第31章 誰敢不跟您做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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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陳瑜進了東宮授課。

  這是他離開京城兩個多月後頭一回踏進文華殿。殿堂還是那座殿堂,香爐還是那尊香爐,課桌也還是那張被他用戒尺敲過的課桌。

  可是太子李承稷,已經跟三個月前判若兩人了。

  他端端正正坐在課桌前,書本攤開了,筆墨紙硯擺得整整齊齊。沒有太監在旁邊伺候,沒有宮女躲在屏風後頭偷笑。

  整個文華殿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響。

  小安子站在門口,看見陳瑜進來,悄沒聲息地躬著身子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臣參見太子殿下。」陳瑜行了禮。

  「少師請起。」李承稷站起身來回了禮,又重新坐下去。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又明亮又專注,再沒有了從前那種懶懶散散的斜視和漫不經心的玩鬧。

  等陳瑜在講台前面坐定了,他主動開了口:「少師臨走之前留下來的功課,《資治通鑑》從秦紀到漢紀,本宮已經全部默寫完成了,請少師抽查。」

  「《孫子兵法》十三篇,也能倒背如流了,也請少師抽查。還有少師留下來的那道題,『怎麼分辨忠奸』,本宮想了兩個多月,想出來了三個答案,今天想說給少師聽,請少師評判。」

  陳瑜點了點頭,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在給這個進度打著高分。

  兩個多月把《資治通鑑》二十篇全部吃透,對於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這份自律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成年人。

  「殿下請講。」

  李承稷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自己的答案。他的聲音還帶著童音,可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咀嚼打磨,說出來又清晰又有力道。

  「第一個答案,要去看他說什麼,也要去看他做什麼。那些口口聲聲說著忠心的,不一定是忠臣;那些默默在做事的,也不一定就能被人看見。可忠臣做事的痕跡是藏不住的。」

  「趙寒趙統領,他從來都不跟本宮講好聽的話。可刺客來的時候,他一個人堵在殿門口,替本宮擋了四刀,肩頭上中了一箭還在拼命廝殺。」

  「他嘴上不說忠,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忠。所以判斷一個人,不是看他怎麼說,而是看他做了什麼。」

  稍作停頓,他又繼續說下去,語氣更加肯定。

  「第二個答案,看他害怕的是什麼。」

  「趙元朗貪污東宮的錢,所以他最怕的就是被查帳。王德海縱容本宮胡鬧,他最怕的就是本宮變得懂事,因為本宮越不懂事,他越好糊弄。」

  「但是少師你不怕用戒尺打本宮,也不怕在薊州打仗戰死。你只擔心本宮學不好,江山守不住。」

  「所以分辨忠奸,就看他在遇到事情時最先想到的是自己還是國家。最先想到自己的,多半是奸;最先想到國家的,多半是忠。」

  陳瑜挑了挑眉,沒有打斷他。

  這個八歲的孩子不再是在背誦標準答案,而是在用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情做總結。

  趙元朗案、王德海捧殺、刺客夜襲時趙寒拼命護他、陳瑜那句「不怕打太子得罪太后」,這些經歷正在被他慢慢轉化為自己的一套判斷方法。

  「第三個答案——」

  李承稷的聲音忽然小了些,像怕被人聽見。

  「分辨忠奸的前提,是自己首先要弄清楚什麼是正確的。如果連自己都無法判斷是非對錯,那別人說什麼都會相信,就只能被奸臣牽著走。」

  「所以少師走了以後,本宮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正確』這件事,到底由誰來定?」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陳瑜臉上,帶著一個八歲孩子罕見的認真。

  「本宮想了很久。本宮覺得,正確不是由誰來定的,而是由『能不能讓大乾變得更好』來定的。少師抄趙家,得罪了太后,可大乾變得好了。」

  「少師守薊州,死了很多人,可大乾變得好了。讓大乾變好的事,就是正確的事。讓大乾變壞的事,就是錯的事。奸臣之所以是奸臣,是因為他們做的事讓大乾變壞了。」

  「忠臣之所以是忠臣,是因為他們做的事讓大乾變好了。」

  「本宮要把這個標準記在心裡。以後不管誰對本宮說什麼,本宮都拿這個去量。量得過,就信;量不過,就不信。」

  陳瑜沉默了一會兒。

  他這個學生,比他想像中成長得更快。


  他自己花了三十年才想明白的道理,這個孩子兩個月就想透了。

  當然,這跟他親身經歷過那些事有關,被人騙過、被人縱容過、又在生死關頭被人救過。

  這些經歷比任何書本都管用。

  「臣要恭喜殿下。」陳瑜站起身來,鄭重行了一禮。

  「殿下的三個答案,臣挑不出錯處。尤其是第三個答案,能想到『正確不是由人定的,而是由事定的』,這份見識,很多做了二十年官的人都沒有。」

  李承稷被誇得耳朵尖都紅了,用力挺了挺腰板,想壓住嘴角的笑,可那笑意還是從眉眼間溢了出來。

  「那少師……今天的功課是什麼?」

  陳瑜想了想,沒有翻開書本。

  「今天的功課只有一個字——『信』。」

  「殿下回去想一個問題,『信』這個字,什麼時候該給,什麼時候不該給,什麼時候給了會害人,什麼時候不給會誤事。想明白了,下一堂課臣再往下講。」

  李承稷愣了一下,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在心裡默默把這個字刻進了腦子裡。

  信。

  陳瑜正要起身告辭,李承稷忽然又開口問了一句:「少師,本宮今天說的這三個答案,有沒有哪個是錯的?如果有,你直接說,不用怕傷本宮的面子。」

  陳瑜看了他一眼,認認真真地答了:「沒有錯的。三個都對。尤其是第三個,殿下的理解已經超出了臣的預期。臣原本以為殿下會從書里找答案,殿下卻是從自己身上找的。這個方向對了,比什麼都重要。」

  李承稷聽完這句話,肩膀明顯鬆了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陳瑜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李承稷又忽然叫住他。

  「少師。」

  陳瑜回過頭。

  「本宮一定不會讓少師失望的。本宮會當一個……會讓大乾變得更好的太子。」

  陳瑜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

  「臣等著。」

  走出文華殿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台階上。周鐵在殿外的廊下等著,見陳瑜出來就迎上來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少師,公主府那邊方才傳了話來,說您走之後沒多久,公主就換了便裝出了門,帶了翠兒和兩個侍衛,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陳瑜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城南那邊住的多是退下來的老吏和告老還鄉的供奉,李芸舒往那邊去,大概是在「情報網」這件事上已經有了動手的打算。

  「知道了。」陳瑜說,「派人跟著,別讓公主發現,也別靠太近。她是去談事的,不用攔。」

  周鐵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陳瑜站在台階上停了一瞬,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孩子,他教對了。那個女人,他也娶對了。

  陽光落在殿前的青磚上,白晃晃的,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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