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值一個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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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師怎麼就敢打本宮了呢?並不是因為少師膽子大,而是少師心裡有一桿秤,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

  「如果要分辨忠奸,首先自己心中也要有一桿秤。而這桿秤,少師打在本宮身上那二十戒尺放下的第一顆砝碼。」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靜靜地看著陳瑜,眼裡有一絲緊張。不是為了得到一個分數而等待,而是為了一個肯定。

  來自來自一個打過他、也是他最佩服的人的認可。

  陳瑜沉默了許久,從課桌後面站起來,走到李承稷面前。

  臉上沒有笑容,眼睛裡卻有一種很少流露的溫度。他伸手拍了拍李承稷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和城門口那次一樣。

  「殿下,臣走之前說過,如果那二十戒尺能想通為什麼挨得,挨得值一個皇位。」

  「現在臣把那句『值一個皇位』收回來。」

  李承稷愣了一下,肩膀微微繃緊,以為陳瑜不高興了,或者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陳瑜沒有讓他的失望等太久,後面的話順理成章地接了上來。

  「值千秋萬代的明君。」

  李承稷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他低下頭,裝作在整理書桌上的冊子,手指有些發抖,翻了兩頁又翻了回來。

  袖子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頭時,恢復了太子該有的莊重。可說話的聲音還是帶著一點顫抖,尾音壓不穩。

  「少師,那今天的課,講些什麼呢?」

  「今天不講書上的東西。」

  陳瑜轉身走上講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北蠻、呼衍赤。

  粉筆頓了一下,又在底下補了三個字。

  怎麼打。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都很用力,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

  「殿下,書上的道理你已經學了不少。今天臣教你戰場上的道理。」

  「呼衍赤在薊州吃了敗仗,可他沒死。他現在正在草原上到處拉盟友,放話說下回要帶五萬鐵騎打回來。臣不可能一輩子替殿下守著邊關。將來有一天,殿下要自己去面對這頭狼。」

  「所以今天頭一堂實戰課,假如你是主帥,給你三萬兵馬,你怎麼打呼衍赤那五萬鐵騎?」

  李承稷看著黑板上的七個字,握緊拳頭想了好久。

  他的眼睛盯著那七個字,像是在腦子裡把整場仗已經先打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踮起腳尖。小安子馬上把一張矮凳放到他腳下。

  他站上去,拿起粉筆在陳瑜寫的字旁邊加上符號。

  箭頭畫得歪歪扭扭,圓圈也不圓,可他每畫一個箭頭都會附帶一句說明,邏輯非常明確,根本不像一個八歲孩子能做到的。

  「第一,不要和呼衍赤正面打。騎兵對騎兵,我們打不贏草原上的馬。得把他引到一個騎兵施展不開的地方。」

  「薊州北邊就是燕山,騎兵進了山就跑不起來,只能下馬跟我們打步戰。他那些騎兵下了馬,跟我們的步兵沒什麼兩樣,甚至還不如我們的步兵習慣在山裡打仗。」

  「第二步,斷他的糧。騎兵能快速推進,是因為一路上換馬、吃肉乾。可如果連續在一個地方待三天以上,馬要吃草料,人要吃糧食。」

  「我們在山上拖住他,另外派一支小部隊繞到後面燒他的糧草營。只要把他的糧草燒了,他撐不過五天。」

  「第三步,等。等到他糧食吃完了,馬也瘦了,士氣也垮了,再跟他打。到那時候他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跟我們拼命。」

  「可他的兵已經餓了幾天,拿刀的力氣都沒了,根本拼不過。」

  陳瑜看著黑板上歪歪扭扭的戰略圖,心裡很滿意。他在薊州用的戰術大致就是這套。

  先用城防消耗呼衍赤的銳氣,派周鐵去燒糧草,最后里外夾攻。他是靠兩輩子的經驗和戰場上的直覺才想出來的。而李承稷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兩個多月前連兵書都沒正經讀過。

  這個八歲的娃娃,憑著自己讀書、琢磨、復盤薊州之役,居然推導出了一套差不多的戰術路數。

  「殿下這份答卷——」

  陳瑜拿起粉筆,在李承稷畫的戰略圖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字:優。


  他寫的時候很用力,粉筆在黑板上一頓,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是他頭一回給太子批作業。以前他只用戒尺敲桌子逼太子聽課,從不批什麼。

  現在他開始批了,因為太子已經值得批了。那些功課、那些思考、那些反覆琢磨過的答案,值得一個真正的評價,而不是敷衍。

  「謝少師!」

  李承稷從矮凳上跳下來,落地時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可他顧不上站穩,仰著頭望著陳瑜,眼裡滿滿的期待,像一隻等著被帶出去遛的小狗。

  「少師,下一回你出征的時候,能不能把本宮也帶上?」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殿下是儲君。儲君不上戰場,儲君要穩在後方。你父皇當年也不是自己提刀上陣去殺敵的,他在後方調度,照樣能打贏仗。」

  「可臣答應殿下,臣在戰場上打的每一仗,都會把詳細的戰報、地形圖、兵力部署、決策過程全都送回東宮。殿下就在後方研究這些戰報。等臣把呼衍赤打完了,殿下把所有戰報都吃透了——」

  「到了那時,臣跟殿下打一場沙盤演習。殿下來扮呼衍赤,臣來扮主帥。殿下用呼衍赤的視角復盤整場戰役,看看能不能找出臣的破綻。如果能打敗臣,殿下就出師了。」

  李承稷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裡像是燃了一團火。他把頭轉向門口,朝小安子喊道:「小安子!把沙盤給本宮抬到文華殿來!以後文華殿多擺一張大桌子,專門放沙盤!就放在講台旁邊,本宮每天下了課就在沙盤上走一圈。」

  然後又轉回來,認認真真地補了一句:「少師,你什麼時候出發去打呼衍赤?」

  陳瑜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邊隱隱約約有幾朵鉛灰色的雲正在聚攏過來,像遠方草原上那些集結的騎兵揚起的煙塵。

  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排進日程的事。

  「等薊州的城牆修好了,等殿下的沙盤也擺好了,等呼衍赤那顆人頭長結實了。臣就去把它摘回來,給殿下當沙盤演練的戰利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到時候可要好好擺弄那顆人頭,別擺錯了方向。」

  李承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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