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3章 有感覺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23章 有感覺了

  陳建國醒來的時候,麻醉的效果還沒有完全退去。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天花板。

  他想轉頭,但脖子很僵硬,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他努力把視線從天花板移開,一點點地往旁邊挪。先看到的是輸液架,上面掛著三袋液體,透明的、微微發黃的、還有一袋是乳白色的。然後是監護儀,綠色的波形在黑色的屏幕上跳動著,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滴」。再往旁邊,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他的妻子。

  李姐坐在椅子上,頭歪著靠在牆上,睡著了。她的頭髮有些亂,臉上有被袖子壓出來的紅印,手裡還攥著一個保溫杯。

  陳建國看著她,沒有出聲。他怕自己一出聲,就會把她吵醒。她太累了,從昨天……不對,從十一年前……她就沒有真正休息過。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他翻身、擦洗、餵飯、導尿,然後去上班,下班回來繼續做同樣的事情。十一年,四千多個日夜,她沒有一天缺席。

  陳建國閉上眼睛,又睜開,他沒有感覺到腿。

  不是麻木,不是刺痛,是什麼都感覺不到,從胸口以下,一片空白,和手術前一模一樣。

  陳建國盯著天花板,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失望,不是恐懼,是一種空蕩蕩的、像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電話的感覺。他知道神經再生需要時間,曼因斯坦教授說過,幾天、幾周、幾個月,以每天不到一毫米的速度生長,不可能一醒來就能走路。他理解這一點,他接受這一點。但理解歸理解,接受歸接受,當那種「什麼都感覺不到」的感覺再次包圍他的時候,他的身體還是做出了反應,不是大腦的反應,是某種更深層的、他控制不了的東西。

  他的眼眶濕潤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害怕,他害怕十一年前那個醫生說的話是對的——「你可能永遠站不起來。」他害怕M7站起來只是一個意外,害怕曼因斯坦教授的自信只是一種善意,他害怕這一切都是真的,又害怕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流下來,無聲無息地流進了耳朵里。

  「建國!」

  李姐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很輕,但很清楚。

  陳建國沒有轉頭,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在哭。

  「怎麼了?疼嗎?」李姐站起來,走到床邊,彎下腰,把臉湊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很紅,像是沒有睡好。

  「不疼!」陳建國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你怎麼哭了?」

  「沒事。」

  李姐沒有追問,她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紙巾,輕輕地幫他擦掉了眼淚。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建國,剛才曼因斯坦教授來過了。六點就來了。你還沒醒,他就在你床邊站了半個小時。」

  陳建國沒有說話。

  「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李姐,你告訴他,手術只是開始,真正的奇蹟在後面。』」

  陳建國閉上眼睛,眼淚又流出來了。

  「他騙我!」陳建國說。

  「他沒有騙你。」

  「他怎麼能保證?」

  「他沒有保證,他說的是『可能』。但建國,十一年了,你是第一次有一個醫生說『可能』。以前所有的醫生都說『不可能』。『可能』和『不可能』之間,差了一個世界。」

  陳建國睜開眼睛,看著妻子。她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哭。她從來不在他面前哭。十一年了,他沒有見過她哭過一次。他知道她哭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浴室里開著水龍頭的時候,在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但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哭過。

  「老婆。」陳建國說。

  「嗯。」

  「辛苦你了。」

  李姐愣了一下,微微一笑。

  「不辛苦,不辛苦,開心就不辛苦。」

  早上八點,曼因斯坦準時出現在病房裡。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奧古斯特跟在後面,背著一個黑色的包,裡面裝著各種評估工具。

  「陳先生,早上好。」曼因斯坦走到床邊,看著陳建國的臉,「睡得好嗎?」


  「還好。」

  「做夢了嗎?」

  陳建國想了想。

  「做了,夢見自己在走路。」

  曼因斯坦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站在門口的奧古斯特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很好!」曼因斯坦說,「夢是大腦在訓練,即使你的腿還不能動,你的大腦已經在練習了,這是一個好現象。」

  他打開文件夾,翻到第一頁。

  「陳先生,我現在要給你做術後第一次基線評估。內容包括神經功能檢查、感覺平面測定、肌力評分。整個過程大約需要四十分鐘。可能會有些不舒服,但不會很痛。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好!」

  曼因斯坦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細針,開始從陳建國的頸部開始,從上往下,一點一點地測試他的感覺平面。這不是在測試皮膚對應的脊髓節段,那個太粗略了,而是在精確地劃定感覺消失的邊界。

  「這裡有沒有感覺?」

  「有!」

  「這裡呢?」

  「有!」

  針尖一路向下,經過鎖骨、經過胸口、經過上腹部。到了一處,陳建國的回答變了。

  「這裡呢?」曼因斯坦問。

  陳建國皺了皺眉,仔細感受了一下。

  「有!但是和上面不一樣,沒有那麼清楚,像是隔了一層東西。」

  曼因斯坦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位置。這是感覺減退的開始,不是完全消失。他又往下移了一小段距離。

  「這裡呢?」

  陳建國沉默了幾秒鐘。

  「有……吧?我不確定。」

  曼因斯坦又刺了一下。這一次,陳建國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都感覺不到。」

  曼因斯坦在那個位置做了一個標記,然後往上移了一點,又往下移了一點,反覆確認了三次。

  他直起身,看著陳建國。

  「陳先生,你的損傷節段是第五胸椎,第五胸椎椎體,對應的是第五胸髓節段。」曼因斯坦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脊柱側面圖,「胸髓第五節的神經根,支配的是胸部下段和上腹部的皮膚,以及肋間肌和部分腹肌。具體來說……」

  他在圖上標註了幾個區域。

  「感覺方面,胸髓第五節支配的皮節大約在乳頭線以下、肚臍以上的範圍。也就是胸部下段和上腹部。運動方面,它主要支配肋間肌和腹直肌的上部,就是你用來咳嗽、用力呼氣、收縮腹部的那些肌肉。」

  陳建國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他的肚臍以上、乳頭線以下的皮膚,過去十一年裡完全沒有感覺。他的肋間肌和腹肌也無法收縮,他不能用力咳嗽,不能自己把肚子收緊。

  「所以,」曼因斯坦繼續說,「我們不會在術後第一周、第一個月、甚至頭兩個月看到你的腿有任何變化。因為腿是腰髓和骶髓支配的,從胸髓第五節到腰髓,中間隔著胸髓第六到第十二節、腰髓第一到第五節。神經再生的速度是一天大約一毫米。從胸髓第五節到腰髓第一節,大約有十五到二十厘米的距離。也就是說,至少需要五到六個月,再生的神經前端才能到達控制腿的脊髓節段。」

  陳建國沉默了。

  「五到六個月。」他重複了一遍。

  「至少。」曼因斯坦說,「這是最樂觀的估計,實際上可能更長,我們不確定哪些是重新長入,哪些是局部修復。而且,重新長入神經到達只是第一步。它還需要建立突觸連接,需要髓鞘化,需要功能訓練。從神經長到腿能動的感覺,可能還需要更久。」

  陳建國沒有說話,他看著曼因斯坦畫的那張圖,看了很久。

  「教授,那我現在應該關注什麼?」

  「關注你的上腹部。」曼因斯坦指著圖上的位置,「這是胸髓第五節支配的區域。如果我們的方法有效,你最先應該感覺到的變化,不是腿,不是腳,是你的上腹部。肚臍以上、乳頭線以下的範圍。可能是皮膚感覺的恢復,也可能是腹肌收縮能力的改善。」

  陳建國把手放在自己的上腹部,輕輕地按了按。

  「這裡!」

  「對!這裡,離損傷最近。神經長到這裡的距離最短。如果一切順利,幾個月之內你應該能看到變化。不是腿,不是走路,是這裡。」


  曼因斯坦收起針和圖,合上文件夾。

  「陳先生,我知道你等了十一年,你想儘快看到結果,但科學有科學的規律,神經不會因為你著急就走得快一點。它每天走一毫米,不多也不少。我們的工作是給它創造一個好的環境,然後等它。」

  陳建國看著曼因斯坦,沉默了很久。

  「教授,如果我等了六個月,什麼都沒有呢?」

  曼因斯坦放下文件夾,看著陳建國的眼睛。

  「那我就繼續等,等到有為止。」

  術後第一周,沒有任何變化。

  曼因斯坦每天來查房,每天做同樣的評估。針尖從上往下,在陳建國上腹部的某個位置停住,那是感覺消失的邊界。每天都是一樣的位置,沒有下降,沒有上升。

  陳建國每天讓李姐在他的上腹部用手指輕輕划過,從有感覺的地方到沒有感覺的地方。那條分界線像一道無形的牆,橫在他的身體上。十一年了,這道牆沒有移動過。

  「建國,你別急!」李姐每次都說。

  「我不急。」陳建國每次都這樣回答,但他急,他急得睡不著覺,急得吃不下飯,急得每天盯著自己的上腹部看,好像看得久了就能看出什麼變化來。

  但他什麼都看不到。

  術後第二周,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陳建國坐起來了,心裡算著日子。一天一毫米,十四毫米了。一厘米四毫米。這麼長的距離,怎麼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問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正在寫記錄,聽到這個問題,放下筆。

  「陳先生,神經再生不是像一根電線那樣從斷端直接往下長。它是一個複雜的、多步驟的過程。首先需要損傷區域的微環境從抑制生長變成允許生長,然後神經元需要伸出生長錐,沿著正確的路徑向前延伸,找到正確的目標。即使最前端的生長錐已經到達了某個位置,它釋放的化學信號也未必強到足以被你感知。你可能需要等到更多的神經纖維長過來、形成更密集的網絡之後,才能感覺到變化。」

  陳建國聽得似懂非懂。

  「教授,您就告訴我……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做你正在做的事,等。」

  術後第四周,變化來了。

  不是腿,不是腳,是上腹部。

  那天下午,李姐像往常一樣用手指在陳建國的上腹部輕輕划過。從上往下,從有感覺的地方到沒有感覺的地方。划過某一條線的時候,陳建國突然說了一句:「等一下。」

  李姐的手停住了。

  「怎麼了?」

  「剛才那個位置,你再劃一次。」

  李姐把手往上移了一點,重新往下劃。指尖經過某一條線的時候,陳建國的眉頭皺了一下。

  「有感覺?」李姐的聲音有些發抖。

  「有!不是疼,不是癢,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但是很輕,很遠。」

  李姐沒有等,她轉身就去找了曼因斯坦。

  十五分鐘後,曼因斯坦帶著奧古斯特和克拉拉趕到了病房。他讓陳建國躺在床上,用一根細小的棉簽,從上往下輕輕划過陳建國的上腹部皮膚。

  「這裡有沒有感覺?」

  「有!」

  「這裡呢?」

  「有!」

  棉簽往下移動,到了一個位置,陳建國沉默了。

  「這裡呢?」

  「……沒有,什麼都沒有。」

  曼因斯坦在那個位置做了一個標記。然後他拿出尺子,量了一下這個位置到陳建國劍突的距離,又量了一下到肚臍的距離。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術後第四周,感覺平面從胸椎第五節對應的皮節下降約兩厘米。下降後的邊界位於劍突與肚臍之間,偏上三分之一處。」

  他寫完之後,放下筆,看著陳建國。

  他指了指陳建國的上腹部:「神經生長沒有這快!」

  「那我怎麼感覺這裡不一樣了?」陳建國焦急地問道。

  曼因斯坦如實地告訴他:「那是因為原來有一些本來健康的神經受到疤痕的包裹壓迫,手術切除疤痕後,這些神經恢復了活力,不過,這也是一個好信號。」

  不管什麼原因,陳建國心裡多了幾分信心。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