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4章 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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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4章 好消息

  陳建國上腹部那條新出現的感覺邊界,在接下來的兩周里沒有再移動過。每天早晨,曼因斯坦用棉簽從上往下划過那片皮膚,邊界始終精確地停在同一個位置,劍突與肚臍之間,偏上三分之一處,兩厘米。從術後第四周到第六周,整整十四天,沒有前進一毫米。

  那兩厘米像是被時間凝固住。陳建國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自己的肚子。當然,他用眼睛什麼也看不到,感覺邊界不是一條真正的線,不是用墨水畫上去的,但它比他見過的任何線條都更加真實。它就在那裡,橫亘在他的皮膚之下,像一道看不見的堤壩,把上面那片重新有了感覺的土地和下面那片依然沉睡的死海截然分開。

  陳建國開始不安。

  他不說,但曼因斯坦看得出來。一個人的眼睛藏不住事。陳建國每次看到曼因斯坦走進病房,眼睛裡是期待;檢查完發現邊界沒動,眼睛裡是失落;曼因斯坦說「明天再來」,眼睛裡又是期待。這種循環一天一次,像一座永遠不會停擺的鐘。有時候曼因斯坦故意晚來半個小時,陳建國就會不停地看病房門口,那種焦灼藏都藏不住。等他終於來了,檢查完了,結果還是一樣,陳建國又會故作輕鬆地說一句「沒事,不著急」。

  「建國,你別老盯著那個邊界看。」李姐有一天忍不住說。

  「不看它就不在了嗎?」

  「不在不在,但你看它它也不會走得快一點。」

  「你怎麼知道?也許我看它,它就知道有人在等它,就走得快一點。」

  李姐被他氣笑了:「神經又不是人,它不知道有人在等它。你就算一天看它八百遍,它該走多快還是多快。」

  「那我也要看。」陳建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倔,像個不肯聽話的孩子。

  李姐沒有再勸,她把毛巾放進水盆里,擰乾,繼續給他擦腿。

  術後第六周的第三天,曼因斯坦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肌電圖有了變化。克拉拉在陳建國上腹部的肌肉上貼了電極,讓他努力收縮腹肌。陳建國試了幾次,什麼都感覺不到,但肌電圖儀上出現了微弱的、不規則的信號。不是正常的隨意運動信號,而是一種被稱為「新生電位」的東西,波形很寬,幅度很小,持續時間很長。克拉拉把那段波形放大,再放大,屏幕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是一條剛剛甦醒的河流,緩慢地、笨拙地流淌著。

  「陳先生,你看這個。」曼因斯坦指著屏幕上的波形。

  陳建國看不懂那些彎彎曲曲的線,但他看到了曼因斯坦臉上的表情。那種帶著克制的滿意。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一些神經得到了修復,並且形成了初步的神經肌肉連接。這些連接還很弱,很幼稚,不足以讓你的腹肌真正收縮。但它們已經在了,剩下的只是時間。」

  「壞消息呢?」

  曼因斯坦頓了一下。他很少停頓。作為一個神經科學家,他習慣了用精確的語言來描述一切事物,包括壞消息。但這一次,他停頓了。

  「壞消息是,腹肌只是第一站,真正的挑戰在後面。」

  陳建國說:

  「曼因斯坦教授,這不是壞消息,這是我知道的事情。您第一天就跟我說過需要很長時間,現在才一個半月,我不急。」

  曼因斯坦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心裡知道陳建國在撒謊。陳建國急,非常急。一個在病床上躺了六個星期、每天盯著自己的肚子看邊界有沒有移動的人,怎麼可能不急?但他沒有拆穿。有時候,一個人需要撒謊來讓自己好過一點,那麼就不要剝奪他撒謊的權利。曼因斯坦見過太多病人,太清楚這種謊言的分量。那不是自欺欺人,那是一種求生本能。

  術後第八周,陳建國出院了。

  不是康復了,是因為住院的意義已經不大了。所有的急性期治療都已經完成,手術的創口已經癒合,感染的風險已經過去,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神經一天一毫米地生長。這件事在醫院裡做和在酒店裡做沒有區別。曼因斯坦給他安排了一個研究所附近的公寓,離實驗室步行十分鐘的距離。每天來研究所做康復訓練,晚上回公寓休息。

  李姐把公寓收拾得很乾淨。客廳里放了一張康復床,床邊裝了扶手,浴室里放了塑料椅。她把從家裡帶來的照片貼在床頭,陳建國穿著警服的年輕照片、他們的結婚照、孩子滿月時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些照片被精心排列成一個弧形,像一個小小的家庭聖壇。


  陳建國坐在床上,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你說我還能穿上那身警服嗎?」

  李姐正在整理行李,聽到這個問題,手停了一下。

  「你想穿就能穿。」

  「我問的不是能不能穿上,我問的是能不能穿著它去上班。」

  李姐把迭好的衣服放進衣櫃,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動,但她忍住了。

  「建國,你先站起來,然後我們再談上班的事。我們不著急,一步一步來。」

  陳建國沒有再問。他轉過頭,繼續看著那些照片。那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正沖他笑,笑得那麼自信,那麼理所當然。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羨慕自己。

  出院後的日子比住院時更難熬。住院的時候,每天有醫生查房、護士打針、康復師訓練,時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早上六點量體溫,七點抽血,八點吃早飯,九點康復訓練,十一點理療,下午兩點醫生查房,三點又一輪康復,五點晚飯,七點家屬探視結束,九點熄燈。每一個小時都有事做,每一個小時都有人來看他。出院之後,大部分時間只剩他和李姐兩個人。李姐去買菜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數著日子。

  一天一毫米,如果他有透視眼,他應該能看到那些比頭髮絲還細的神經軸突,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下延伸,像爬山虎的觸鬚,緩慢但堅定。它們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尋找那些已經等了十一年的肌肉纖維。一根軸突迷路了,就有另一根補上;一根遇到了障礙,就繞過去。它們不休息,不抱怨,不懷疑自己。它們只是向前,一天一毫米。

  但他沒有透視眼。他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肚子。肚臍以上的那兩厘米感覺恢復,在過去的四周里沒有任何進展。邊界還是那個邊界,位置還是那個位置。每天早晨曼因斯坦的棉簽划過那片皮膚時,那個「有沒有感覺」的問題,他都要猶豫一下才能回答。不是因為他感覺不到,而是因為他感覺到的和昨天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擴展,沒有任何進步。

  他開始懷疑了。

  不是懷疑曼因斯坦教授,不是懷疑楊平教授,是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身體是不是不夠好,懷疑自己的意志是不是不夠強,懷疑那個0.1微伏的信號是不是機器壞了,懷疑那兩厘米的感覺恢復是不是心理作用。

  有一個晚上,李姐出去買菜的時候,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閉上眼睛,用力地想。他想讓那個邊界往下移動,他想用意念的力量推動那些神經軸突往前走。他想了很久,久到額頭冒出了汗。等他睜開眼睛,用指甲在自己的肚臍上方劃了一道,什麼感覺也沒有。邊界沒有動。神經沒有走得更快。意志在生理規律面前,一文不值。

  李姐回來的時候,看到他躺在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臉色很不好。她沒有問怎麼了。她只是把買來的菜放進冰箱,然後走過來,坐在床邊,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建國,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辦案子的時候,有時候幾個月都沒有線索?」

  「……記得。」

  「那時候你急不急?」

  「急,但不能急。案子不是急出來的,是等出來的。」

  「那你現在在急什麼?」

  陳建國沒有說話,他的眼眶紅了。

  李姐沒有再說下去,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手很粗糙,做了太多家務,關節都有些變形了。但那雙手握著他的時候,他從來不需要懷疑什麼。

  ——她不信什麼科學規律,她只信他。

  術後第十二周,變化再次出現。

  那天下午,陳建國在康復訓練室里做呼吸訓練。漢斯教過他一種深呼吸的方法,用鼻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嘴巴慢慢吐出來,吐到不能再吐的時候,用力收縮腹部,把最後一口氣擠出來。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幾百遍,每次都像是在對著空氣使勁。他的腹肌在過去的十一年裡從來沒有工作過,他早就習慣了用膈肌和肋間肌來完成呼吸。腹肌?那是別人的肌肉,不是他的。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吐到不能再吐的時候,像漢斯教的那樣用力收縮腹部。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深層的、隱隱約約的牽拉感。像是一根很細很細的線,從胸腔裡面穿過腹壁,一直通到肚臍附近。那根線很弱,弱到他幾乎可以肯定是自己的錯覺,但它在那裡。它像是一根蛛絲,風吹一下就會斷,但它的確在那裡。


  他沒有聲張,他怕說出來之後,那根線就會斷掉。他怕那只是他的幻覺,只是他的大腦太渴望一個信號所以編造出來的。他怕曼因斯坦聽了之後用那種平靜的、不帶感情的目光看著他,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主訴異常感覺,原因待查」。他更怕李姐知道了之後空歡喜一場,然後又失望。

  第二天,同樣的感覺又出現了。比前一天清晰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他讓李姐把手放在他的腹部,然後他做了同樣的呼吸動作。

  「你感覺到什麼了嗎?」他問。

  李姐把手按在他的腹部,認真地感受著。她的手掌貼著他的皮膚,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表情專注得像在聽一個極微弱的心跳。

  「沒有,什麼都沒有。」

  陳建國不奇怪。那根線太細了,細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他甚至不確定那根線是真的存在,還是他的手指在欺騙他的大腦。但他不敢去求證。如果他今天感覺到的那一點點牽拉,只是昨天那個感覺的回憶,那怎麼辦?如果他接下來幾天再也感覺不到了,那怎麼辦?

  第三天,他將這件事告訴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聽完他的描述,沒有表情,只是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下來。然後他讓陳建國躺在治療床上,把一根電極貼在陳建國的腹直肌上。

  「現在,深呼吸,吸……呼……到最後的時候,用力收縮腹部。」

  陳建國照做了。

  肌電圖儀上出現了一串波形。不是之前那種新生電位的波形,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正常隨意運動的波形。雖然幅度很小,雖然持續時間很短,但形狀是對的。它在屏幕上跳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但那一下,足夠讓所有人看見。

  曼因斯坦看著那串波形,沉默了很久。他反覆回放那段記錄,放大,再放大,對比之前的波形,確認不是干擾,不是偽跡。

  「陳先生,你的腹直肌開始工作了。」

  陳建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腹直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十一年了,他沒有聽到過這三個字從任何人的嘴裡說出來,然後用在他自己身上。

  「對!就是你腹肌最中間的那一塊,你看電視的時候做仰臥起坐的那塊肌肉。」

  陳建國說:「教授,我的腹直肌多久沒有工作了?」

  「十一年。」

  「十一年,它休息了十一年。」

  「它沒有休息,它只是沒有收到信號。像一個沒有人打電話的電話機。現在,有人開始撥號了。」

  陳建國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感受著那塊十一年沒有工作過的肌肉。它很軟,很平,沒有任何力量。但它收到了信號。像一個沉睡的人,終於聽到了鬧鐘。它還沒有完全醒來,它還在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但它聽到了。那根細細的、蛛絲一樣的信號,穿過了十一年的沉默,找到了它。

  李姐站在旁邊,一隻手捂著嘴,眼淚流了滿臉。

  「建國,你的肚子在動了。」

  「沒有,只是電信號,肌肉沒有真的收縮,或者收縮非常微弱,微弱到你感覺不到。」

  「電信號也是動,十一年了,第一次有電信號。」

  陳建國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看著妻子的臉。她哭了,但她又在笑。那是他見過的最矛盾也最真實的表情。她的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像是一個等了十一年的人終於收到了那封信,不管信里寫了什麼,光是「有信來了」這件事,就值得哭一場。

  術後第十四周,邊界終於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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