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 只顧攀登,不問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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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5章 只顧攀登,不問山高!

  曼因斯坦回德國後,楊平以為這件事會慢下來。

  畢竟搬家是個大工程,跨國搬實驗室更是。設備審批、動物運輸、人員簽證……隨便哪一項都夠折騰三五個月。楊平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甚至在心裡默默給了一個保守估計:最快也要半年。

  結果第四天,曼因斯坦的郵件就來了。

  「教授,設備清單已整理完畢。核心設備共47台/套,其中23台準備海運,15台隨身攜帶(包括低溫離心機和PCR儀,我已經和漢莎航空確認過,可以占用座位),剩餘9台在德國出售。動物方面,M7和其他5隻實驗組猴子將隨我一起遷移,德國動物福利委員會已批准,中國方面的手續正在辦理。人員簽證材料已提交,預計2-3周出簽。

  楊平看著這封郵件,沉默了很久。

  隨身攜帶低溫離心機,占用座位,和漢莎航空確認過。

  他轉頭對唐順說:「你幫我查一下,德國人是不是不用睡覺。」

  唐順查了三分鐘,很認真地回答:「楊教授,搜尋引擎說德國人平均睡眠時間是6.8小時,比中國人還少0.3小時。」

  「?」

  「!」

  三周後的一個清晨,曼因斯坦帶著他的團隊抵達南都。

  楊平本以為來的只是曼因斯坦,最多再加兩三個核心成員。結果從到達口走出來的,是整整八個人——七個德國人,一個瑞士人。每個人推著至少兩個行李箱,其中有三個人推著的不是行李箱,而是帶輪子的儀器箱,上面貼滿了「精密儀器」「防震」「向上」的標籤。

  「教授!」曼因斯坦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精神比三周前好了很多,「我們來了!」

  他身後,助手推著一個巨大的儀器箱,沖楊平揮了揮手。再後面是六個楊平只在視頻會議里見過的面孔:技術員克拉拉,一個扎著馬尾辮、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女人;博士後漢斯,光頭,壯得像健身教練,但據說其實是個極度內向的社恐患者;動物管理員弗里茨,頭髮花白,不苟言笑,懷裡抱著一隻貓,不對,不是貓,是一隻裝在特製航空箱裡的猴子。

  「這是M7?」楊平指著那個航空箱。

  弗里茨點了點頭,把航空箱的透氣窗打開一條縫,裡面一雙棕色的眼睛眨了眨,看著楊平。

  「它暈機了!」弗里茨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飛了十個小時,吐了兩次,但它很堅強。」

  楊平蹲下來,湊近透氣窗:「沒事,到了就好了,這裡比德國暖和,你會喜歡的。」

  M7從透氣窗里東張西望,試圖大量周圍的環境。

  「走吧,」楊平站起來,「先回研究所,宿舍已經安排好了,就在研究所附近的小區,走路五分鐘,儀器先放實驗室,明天再拆箱安裝。」

  實驗室安排在原來的三博醫院動物實驗部。

  「教授,」曼因斯坦說,「我們今天就可以開始。」

  楊平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行。」

  「為什麼?」

  「你們先去安頓,晚上我請你們吃飯,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幹活。」

  曼因斯坦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身後的團隊,八個人,十個小時的飛行,隨身攜帶的離心機,暈機的猴子,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決定。

  他說:「好,今天休息,但是教授……」

  「但是什麼?」

  「沒有了,等我想好再說。」

  晚上的接風宴在一家粵菜館。

  楊平特意選的,沒有麻婆豆腐,沒有水煮魚,沒有一切紅色的、可疑的、會讓德國人當場紅臉的菜。白切雞、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白灼蝦、燒鵝、叉燒……一桌子溫和的、友善的、絕對不會觸發警報的菜。

  曼因斯坦吃得很滿意,開席前積累小心翼翼地舉起手機,給每一道菜拍了照片。

  「教授,」曼因斯坦說,「我敬你一杯。」

  他舉起茶杯。

  所有人跟著舉起了茶杯。

  杯茶在粵菜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七點,楊平到研究所的時候,發現西側側實驗室的燈已經亮了,他走過去看看。


  推開門,看到了一幅讓他懷疑自己還在做夢的畫面。

  曼因斯坦穿著白大褂,正在拆一個儀器箱,克拉拉在調試電腦,屏幕上已經打開了數據分析軟體。漢斯在搬試劑盒,一箱一箱地往冰箱裡碼。弗里茨在動物房,蹲在M7的籠子前面,正在用德語輕聲跟它說話。還有人在組裝一台低溫離心機。

  只有七點半。

  「你們幾點來的?」楊平站在門口問。

  曼因斯坦抬起頭:「六點。」

  「六點?」楊平看了一眼手錶,「這裡六點才開門吧。」

  「我們等到六點,在大門口。」

  楊平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你們剛來,需要倒時差」,想說「不要這麼拼命,身體要緊」,想說「今天是周六」。但他看著曼因斯坦的滿腔熱情,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走進去,挽起袖子,開始幫忙搬箱子。

  八點,唐順來了,帶了一大袋包子和豆漿。德國人們第一次吃包子,克拉拉咬了一口,湯汁濺到了白大褂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說了句德語。

  「她說『好吃,但是不好控制』。」曼因斯坦翻譯。

  中午十二點,儀器基本歸位。曼因斯坦站在實驗室中間,環顧四周,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出生。

  他說:「教授,這裡的動物實驗室比我在德國的實驗室好。」

  楊平說:「你德國的實驗室的配置可是全世界最先進的。」

  「設備不如那裡。」曼因斯坦說,「但是這裡,這裡的窗戶朝南,猴子能看到太陽。德國太陰了,動物容易抑鬱。這個很重要。」

  楊平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戶。南都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M7的籠舍上。M7趴在陽光下,眯著眼睛,看起來很享受。

  「它真的在曬太陽。」楊平說。

  「動物需要陽光。」弗里茨走過來,難得地多說了一句,「不只是生理需要,是心理需要,抑鬱的猴子恢復得慢,這是被證實的。」

  楊平看著陽光下那隻暈了機、吐了兩次、從德國飛了大半個地球來到中國的猴子,它在曬太陽。它在曬太陽,眼睛眯著,嘴角,如果猴子有嘴角的話,現在正微微上揚。

  楊平問道:「弗里茨,你以前在哪個實驗室?」

  「海德堡大學,做了二十二年。」他回答。

  「為什麼來這裡?」

  弗里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指了指M7。

  「因為它,我在這行做了二十二年,見過很多猴子。癱瘓的、得腫瘤的、被用來做實驗然後安樂死的。我每天早上進動物房,它們看著我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害怕。但是M7不一樣。手術後第八周開始,它的眼神變了,不是害怕,是期待。它期待站起來,期待走路,期待活著。」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一隻癱瘓的猴子重新跑起來,不是為了論文,是為了它們的眼神。」

  楊平看著弗里茨,這個頭髮花白的德國老人,二十二年的動物管理員,從海德堡來到南都,不是為了職稱,不是為了經費,不是為了任何寫在紙上的東西,是為了一個眼神。

  楊平說:「會的!它會跑起來的。」

  下午,曼因斯坦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開了一個短會。

  「接下來的事情很多,我們沒有時間來適應中國的生活。」他在白板上寫,「第一,M7和其他實驗組猴子的長期隨訪,每天記錄行為學數據,每周一次電生理,每兩周一次影像學。第二,第二批靈長類實驗的設計,擴大樣本量到二十四隻,增加不同的損傷節段和損傷程度。第三——」

  他寫下一個大大的數字:50%→70%。

  「我們要把這個數字提上去。62%不夠,70%是下一個目標。怎麼實現?我們討論!」

  實驗室里安靜下來。

  然後漢斯舉手。

  「改變給藥窗口,目前的窗口期是損傷後48小時,但我們在小鼠實驗中發現,不同類型的損傷有不同的最佳窗口。完全性損傷需要更早干預,不完全性損傷可以稍晚。如果能個體化窗口……」

  「個體化窗口意味著我們需要在術前就對損傷類型做出精準判斷。」曼因斯坦打斷他,「這在靈長類動物上可行,但未來到臨床上,病人從損傷到入院的平均時間是6到8小時,48小時窗口是可行的,再往前推,時間不夠,我們必須從現在開始,研究和貼合臨床實際。」


  「那就開發快速診斷工具。」克拉拉說,「一種能在急診室快速判斷損傷類型和最佳干預窗口的生物標記物。我查過文獻,有三個候選分子……」

  「等一下。」楊平出聲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們來的第一天,就開始討論怎麼把50%提到70%,怎麼開發快速診斷工具,怎麼個體化窗口。」楊平說,「你們不打算先適應一下環境嗎?」

  曼因斯坦笑了:「教授,我們在飛機上已經適應了十個小時,不需要再花時間適應中國,關起門來,我覺得中國和德國區別不大,不需要適應。」

  「那倒時差呢?」

  「時差可以在實驗室里倒。」

  楊平看著這群德國人,突然理解了為什麼曼因斯坦為什麼被稱為天才科學家,特別聰明,近乎偏執的專注力。這種專注力不是後天訓練出來的,是長在骨頭裡的。

  「行,」楊平說,「討論繼續,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每周至少休息一天。不是讓你們躺在床上,是出去走走,看看這個城市。你們從德國搬過來,不是為了把德國實驗室複製到中國。是為了做德國做不了的實驗,也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里多一種可能。」

  曼因斯坦想了想:「周六休息。」

  「周六不行,周六我要帶你們去吃川菜。」

  曼因斯坦的表情像是聽到了死刑判決。

  「開玩笑的。」楊平說,「周六吃湘菜。」

  整個實驗室哄堂大笑,曼因斯坦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在白板上又加了一條:

  「第四條:每周六,楊教授請客。」

  楊平看著這行字,沒有反駁。

  傍晚六點,楊平準備下班的時候,路過研究所的西側,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去,發現曼因斯坦一個人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張脊髓切片的顯微圖像。他看得很專注,連楊平進來都沒注意到。

  「還不走?」楊平問。

  曼因斯坦回過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教授,我在看M7第十六周的切片,你看這裡——」

  他指著屏幕上的一處。

  「這個區域的軸突密度比第八周增加了三倍,這可能解釋了為什麼M7的步態還有異常,神經連接是重建了,但連接分布不均勻。」

  楊平湊近屏幕,看了很久。

  「這就是14%到62%之間的差距,14%的時候,我們只關心『有沒有連接』。62%的時候,我們開始關心『連接得是否均勻』。等到了70%、80%、90%,我們關心的會是『連接得完不完美』。每前進一步,標準就提高一步,問題就深入一層。這就是科學的真相,你以為快到終點了,其實只是看到了下一座山的山腳。」

  曼因斯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教授,你說我們這輩子能看到100%嗎?」

  「100%的什麼?」

  「100%的修復,一個脊髓完全損傷的人,重新跑步、跳高、打籃球,我們這輩子能看到嗎?」

  楊平沉默了很長時間。

  「說實話,我不知道,但我確定一件事。」

  「什麼?」

  「如果我們不做,肯定看不到。如果做,也許在某個人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那個人可能不是你,不是我,可能是某個現在還沒出生的孩子。但每一步都是朝著那個方向走的,沒有人走的每一步是白費的。」

  曼因斯坦看著楊平,好一會兒沒說話。

  「教授,你比我有耐心。」

  「只顧攀登,不問山高!」

  「多有意境啊!」

  楊平站起來,拍了拍曼因斯坦的肩膀。

  「走吧,今天先到這裡。明天還要繼續。」

  曼因斯坦關掉電腦,站起來,拿起外套。

  兩個人一起走出實驗室,走過走廊,走過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又熄滅的節奏。走出研究所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遠處有南都夜晚特有的熱鬧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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