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拍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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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6章 拍馬屁

  曼因斯坦的實驗室搬來南都之後,楊平的生活發生了兩個明顯的變化。

  第一個變化是食堂午餐時間變長了。以前他一個人吃飯,十分鐘解決,邊吃邊看手機。現在不行了,八個德國人加一個瑞士人,每人都有問題。克拉拉問數據處理的算法細節,漢斯問統計方法,問臨床轉化的路徑,曼因斯坦問什麼都問,從基因編輯的脫靶效應到南都哪裡買正宗的德國香腸。

  第二個變化是周末變得不可預測。說好的周六休息,但德國人們把「休息」定義得很奇怪。他們可以在實驗室待一整天,一邊做實驗一邊休息。楊平勸過兩次,發現勸不動,就不勸了。他只是每周六下午準時出現,帶他們去吃不同的東西。湘菜、川菜、火鍋、烤串、早茶、腸粉、煲仔飯——按照曼因斯坦的說法,「楊教授正在用食物對我們進行一場溫柔的文化侵略」。

  「這不是侵略。」楊平說,「這是文化交流。」

  「有什麼區別?」曼因斯坦問。

  「侵略是你不想吃也得吃,交流是你吃了之後還想吃。」

  曼因斯坦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加了一碗米飯。

  這種日子過了大概一個月,所有人都以為會這樣平靜地持續下去,—做實驗,寫論文,吃飯,再做實驗。直到那個周五的下午,一封郵件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曼因斯坦的論文完成了。

  他把二十三個星期的數據寫成了一篇完整的論文。題目很樸素,沒有感嘆號,沒有「突破性」「首次」「革命性」這類詞,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

  「基於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靈長類脊髓損傷修復研究」

  楊平看完初稿的那個晚上,給曼因斯坦發了一條消息:「投哪裡?」

  曼因斯坦的回覆讓楊平愣了一下:「《醫學》。」

  《醫學》是楊平主編的期刊。這本期刊創刊才幾年時間,在學術界的地位遠不如《自然·醫學》。雖然楊平憑藉自己的學術聲望和嚴格把關,讓《醫學》在短時間內進入了SCI,影響因子也在穩步上升,但跟《自然》子刊相比,差距還是很明顯。

  「你確定?」楊平回復,「《自然·醫學》會更合適,影響力更大,審稿也快。」

  曼因斯坦的回覆很長,像是在手機上一個字一個字敲了很久:

  「教授,我考慮過,以這個數據的分量,投《自然·醫學》一定會被接收,而且可能很快。但這不是我想要的。這個理論的根在中國,在你這裡,我想讓它發在中國人主編的期刊上。這不是客氣,是原則。而且我想讓全世界知道中國這個期刊。」

  楊平看著這條消息,很久沒有回覆。

  他主編《醫學》的初衷很簡單,中國學者做出來的好工作,不應該總要跑到國外去發表。國內需要一個高水平的、有國際影響力的平台。但這件事情太難了。好論文都往國外頂刊跑,國內期刊拿到的往往是二流、三流的工作。這是惡性循環,也是現實。

  曼因斯坦願意把這篇論文投給《醫學》,是一個賭注。對曼因斯坦來說是學術風險,對楊平來說是信任。

  「好!」楊平最終回復,「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篇投《醫學》,你的數據不止夠一篇論文,把機制研究的那部分單獨寫一篇,投《自然·醫學》。這樣兩邊不耽誤。」

  曼因斯坦隔了很久才回覆:「教授,你在教我學術策略?」

  「我在教你做人,你不能為了支持我的期刊,犧牲你自己的學術影響力。兩篇都發,主論文在我這兒,衍生論文去頂刊,這是最優解。」

  這一次曼因斯坦回得很快:「教授,你有時候真的很煩人。」

  「我知道。」

  「但你說得對,我寫。」

  一周後,楊平的郵箱裡收到了兩篇論文。

  第一篇,《醫學》投稿系統里顯示的題目是:「基於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靈長類脊髓損傷修復研究」。作者名單很長,曼因斯坦是第一作者兼通訊作者,後面跟著克拉拉、漢斯、弗里茨,以及楊平課題組的幾個核心成員。致謝部分只有一句話:「獻給所有不相信『不可能』的人。」

  第二篇,曼因斯坦發到楊平私人郵箱的草稿,題目是:「非靶向基因調控對靈長類脊髓損傷修復的意外效應」。這篇是純機制研究,探討的是那隻非靶向干預組猴子的意外恢復,—那個被曼因斯坦取名為「驚喜」的M21。」


  「教授,第二篇我打算投《自然·醫學》。」

  楊平看著這封郵件,笑了一下。曼因斯坦這個人,有時候固執得讓人想敲他腦袋,但這種固執里有一種很乾淨的、近乎天真的正直。

  「行,投吧。」

  曼因斯坦回復了一個OK的表情。

  《自然·醫學》的審稿來得很快。

  投稿後第四周,曼因斯坦在組會上宣布了消息:「《自然·醫學》那邊回來了,連小修都不需要。」

  整個實驗室歡呼起來,曼因斯坦舉起雙手,像是剛進了一個球。克拉拉尖叫了一聲,然後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漢斯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雖然他一直都是兩百斤。

  曼因斯坦等歡呼聲落下去,才補了一句:「但是《醫學》那邊的審稿,還要再等等。」

  楊平沒有說話,他知道《醫學》的審稿流程,現在的審稿人庫還不夠大,合適的審稿人不好找,周期自然會長。這是所有新期刊的通病,急不來。

  《醫學》的審稿在第六周終於回來了。

  那天是周二,南都難得的大晴天。楊平正在辦公室看一份基金申請書,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投稿系統的自動通知。他打開郵件,看了一眼結論:

  「Major revision required.」

  大修。

  楊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繼續看完基金申請書,給申請人寫了一段修改意見,然後才打開審稿意見的附件。

  兩個審稿人。

  第一個審稿人,來自國內某頂尖高校,寫了整整三頁。開頭是肯定的——「這是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研究」——然後是一長串問題。樣本量、統計方法、對照設置、機制證據、長期隨訪數據……每一條都很專業,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第二個審稿人,匿名的國際審稿人,英文寫得很地道,應該是母語者。只有一頁,但最後一句話讓楊平看了兩遍:

  翻譯過來就是:你說你的工作是建立在三維導向基因理論之上的,但理論和實驗結果之間的關聯說得不夠清楚。

  楊平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曼因斯坦在顯微鏡前坐著,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他看到楊平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把顯微鏡讓出來,示意楊平坐下。

  「不用。」楊平說,「審稿意見回來了。」

  「大修還是小修?」

  「大修!」

  曼因斯坦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楊平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兩個審稿人,一個國內的,很專業,提的問題都很實在。一個國外的,說我們的理論和數據之間的關聯不夠清楚。」

  曼因斯坦沉默了幾秒鐘。

  「都說得對。」他說。

  楊平看著他。

  曼因斯坦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我一直知道這個問題,教授,你的理論是關於細胞如何在三維空間中感知自己的位置、並根據位置信息做出正確的行為決策。但我的實驗,用的是基因調控的手段。這兩者之間的邏輯鏈條是:基因調控→微環境改變→細胞位置感恢復→軸突再生連接→功能恢復。中間有三個箭頭,我只證明了第一個和最後一個。中間的兩個箭頭,我沒有直接證據。」

  楊平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曼因斯坦寫的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中間的兩個箭頭,我來幫你證明。」

  曼因斯坦轉過頭,看著楊平。

  「你確定?教授,這不是你的實驗。這是我的。」

  「算是義務勞動吧」楊平說,「理論是我的,實驗是你的。中間的兩個箭頭是理論和實驗之間的橋,我寫理論框架的部分,你補實驗證據的部分。一周之內,給審稿人回復。」

  曼因斯坦看著楊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好!」

  接下來的七天,是楊平見過的最瘋狂的七天。

  曼因斯坦把團隊分成了三組。第一組負責補實驗,—用組織學的方法直接證明軸突再生確實受到了三維導向信號的引導。第二組負責那隻「無反應者」的深入分析,弗里茨從動物房裡取出了那隻猴子的所有組織樣本,克拉拉做了全基因組的測序,漢斯做了一百七十二頁的數據分析。第三組負責新的對照實驗,用非靶向的基因編輯作為陰性對照,排除脫靶效應的干擾。


  曼因斯坦自己同時在三組之間切換。早上在動物房看猴子,上午在實驗室做分子實驗,下午在辦公室寫回覆信,晚上和楊平通電話討論審稿意見的每一條。

  楊平這邊也沒有閒著。他把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核心命題重新梳理了一遍,用一種更清晰、更直接的方式,寫進了論文的理論框架部分。他不是在修補,是在重建。以前那篇論文裡的理論部分像是草稿,現在這篇像是定稿,—更乾淨,更鋒利,更有力。

  第三天的時候,克拉拉從那隻「無反應者」的基因組裡發現了一個異常。

  「Cas9的脫靶效應。」她在組會上說,聲音有些發抖,「它在基因組的非目標位點造成了一個插入突變,這個突變恰好影響了一個與神經元存活相關的基因。這可能是它沒有恢復的原因,不是方法無效,是基因編輯出了意外。」

  會議室里安靜一會。

  「這是個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有人問。

  曼因斯坦說,「都是!壞消息是我們的基因編輯不夠精確,脫靶效應可能比預期的更常見。好消息是無反應者的出現不是因為方法本身不行,而是因為執行過程中的一個技術問題。這意味著如果我們能提高基因編輯的精度,響應率可能會進一步提高。」

  他看向楊平。

  楊平點了點頭:「這個發現很重要,回覆審稿人的時候,要把它寫進去。誠實地說出問題,誠實地分析原因,誠實地提出改進方案,誠實是科學的第一素養。」

  第六天的時候,楊平的理論框架部分寫完了。他沒有發給曼因斯坦,而是直接列印出來,走到研究所西側的實驗室,放在曼因斯坦的桌上。

  曼因斯坦拿起來,讀了第一段,然後抬起頭看了楊平一眼。讀了第二段,把論文放下,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

  「教授,你以前是學文學的?」

  「我是學醫的。」

  「你不應該學醫,你應該學文學。你寫的這個理論框架,比我寫的漂亮十倍。」

  「你學會了拍馬屁?」楊平說,「我需要你告訴我,有沒有寫錯。」

  曼因斯坦重新戴上眼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把論文放在桌上,看著楊平。

  「沒有寫錯,每一個字都對。不只是對,是……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是那種『本該如此』的感覺。好像這些文字不是你在寫,是這個理論自己在說話。」

  楊平靠在椅背上:「馬屁少拍!」

  「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馬屁是什麼我都不知道。」曼因斯坦聳聳肩。

  第七天,回覆信完成了。

  四十七頁,比論文本身還長。逐條回應審稿人的每一個問題,附上補充實驗的數據、新的分析結果、修改後的圖表。語氣不卑不亢,該認的認,該辯的辯,該補充的補充。

  曼因斯坦在回覆信的最後一頁加了一句話:

  「我們感謝審稿人提出深思熟慮且富有建設性的意見,這些意見顯著提升了本論文的質量。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要求我們釐清三維導向基因理論與實驗結果之間關聯的這一意見,促使我們對理論框架進行了更深入、更嚴謹的闡述。我們相信,修改後的論文如今更清晰、更有力地展示了如何在靈長類脊髓中實現導向性軸突再生。」

  楊平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這一段是曼因斯坦自己寫的,沒有給楊平看過。他在說「謝謝審稿人」,但實際上是在說「你們說得對,我們改進了,現在更好了」。這是一種老派的、歐洲式的禮貌,禮貌下面是不卑不亢的自信。

  楊平說:「可以了,投吧!」

  曼因斯坦握著滑鼠,光標停在「Submit」按鈕上,沒有點下去。

  「教授,你說《自然·醫學》那邊已經通過了,很快就要發表。《醫學》這邊還在大修,會不會出現那種情況——衍生論文先發表,主論文後發表?」

  「會!」

  「那別人會不會覺得奇怪?為什麼更重要的結果發在了影響力更小的期刊上?」

  楊平看著他。

  「你覺得呢?」

  曼因斯坦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正確的期刊發表了正確的論文。影響力什麼的,時間會給出答案。」

  他點下了「Submit」。

  屏幕上出現一個綠色的對勾,下面一行字:「Your revision has been submitted successfully.」

  曼因斯坦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教授,你知道嗎,這是我做過的最瘋狂的學術決定。」

  「把主論文投給《醫學》?」

  「不是!」曼因斯坦說,「是在投稿之前沒有請你把理論框架部分再改一遍,你寫的第一版就已經是最終版了。」

  楊平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還真的學會了拍馬屁,這可不是好事?」

  「馬屁是什麼我都不知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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