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碧落來人
那人在村口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才離開。
楚休並不知道這些，他睡得很沉，淬血之後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倒在床上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太陽已經爬到了窗框上頭。
蘇小荷在院子裡剁藥材，刀子落在砧板上，發出邦邦邦的聲響。
楚休穿好衣服，推開了門。
蘇清月坐在石桌邊，面前放著劍，還有一碗粥，沒有動過。
「你的，」她朝那碗粥抬了抬下巴。
楚休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
「起這麼晚，」蘇小荷頭也不抬，手裡的刀一刻沒停，「婆婆說讓你吃完飯去後山，今天還要泡藥池，」
楚休嗯了一聲，幾口就把粥喝完了。
往山上走的路上，他碰見了秦婆婆，她正蹲在路邊挖草藥，腳邊放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株沒見過的草。
「來了?」她沒有抬頭。
「來了，」
「下去吧，水已經燒好了，」
楚休繞過她，繼續往山上走。
藥池裡的水確實已經燒過了，比昨天還要濃，暗紅色的水面上漂著一層白沫，蒸汽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
他脫了衣服，走進藥池。
這次沒有那麼疼了，藥液裹住身體，像一層殼，他能感覺到藥力往皮膚里滲透，但不像昨天那樣撕心裂肺。
符印也沒有動。
就那麼沉沉地壓在胸口，偶爾跳動一下，像心跳一樣。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楚休閉著眼睛泡在池子裡，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秦婆婆上來過一次，往池子裡加了一把草藥，看了看他的臉色，又下去了。
中午的時候，蘇小荷端著飯上來了。
「婆婆說讓你先吃，」
楚休從池子裡爬出來，接過碗。
米飯上蓋著兩塊鹹菜和一片臘肉，他坐在池邊吃著飯，腳還泡在水裡。
蘇小荷蹲在旁邊看著他。
「你身上的紋路沒了?」
「沒了，」
「昨天我看見的，金色的紋路，」
楚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今天沒出來，」
蘇小荷哦了一聲，又蹲了一會兒，就跑下去了。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楚休聽見山下傳來馬蹄聲。
不是過路的行人，馬蹄聲在村口停了下來。
然後是說話的聲音，聽得不太清楚，但能聽出人數不少。
楚休皺了皺眉，從池子裡站了起來。
他穿好衣服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看見村口停著三匹馬。
馬背上坐著穿黑衣的人，腰間的令牌在太陽底下反光。
蘇清月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提著劍。
秦婆婆在她旁邊，拄著木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蘇小荷躲在秦婆婆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
楚休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一共三個人，兩男一女，他們穿的衣服都是一樣的黑色，袖口繡著銀線，腰間的令牌上刻著兩個字：
碧落。
楚休心裡咯噔了一下。
最前面的那人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高顴骨，細長眼睛，她看見楚休從山上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
「你就是楚休?」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楚休走到蘇清月旁邊，「你們是哪位?」
那女人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蘇清月，看了很久。
蘇清月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大小姐，」那女人終於開口說道。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蘇小荷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秦婆婆握著木杖的手緊了緊。
楚休站在蘇清月旁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蘇清月看著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我已經不是了，」
那女人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到達眼睛裡。
「您姓蘇，這輩子都是，」
風吹過村口的老槐樹，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響。
馬打了個響鼻。
那女人從馬背上下來，身後的兩個人也跟著下了馬。
「宮主讓我來接您回去，」
蘇清月握劍的手沒有動，但楚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慢慢收緊。
「我不回去，」
那女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小姐，您在外面待得夠久了，」
「多久都跟你們沒關係，」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秦婆婆的木杖橫了過來，攔在她面前。
「這裡是村子，」秦婆婆的聲音不高，「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那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木杖，又抬頭看向秦婆婆。
「老人家，這是我們碧落宮的事，」
「這是我家門口，」秦婆婆說，「我家門口的事，我說了算，」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那女人退了一步。
「行，」她看向蘇清月，「我們住在渡口，給您三天時間，大小姐想通了，隨時來找我們，」
說完，她轉身上馬。
三匹馬掉過頭，沿著來路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
村口安靜了下來。
蘇小荷從後面跑出來，拉住蘇清月的袖子，「姐，他們是誰啊?」
蘇清月沒有回答。
她把劍收回鞘中，轉身走進了院子。
楚休跟了進去。
蘇清月坐在石桌邊，面前放著那碗涼粥，她看著碗，一動不動。
楚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大小姐?」
蘇清月沒有抬頭。
「別問了，」她說。
楚休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螞蟻爬動的聲音。
秦婆婆拄著木杖走進來，在門檻上坐下，她從腰間摸出酒壺，灌了一口。
「碧落宮，」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嚼什麼難吃的東西。
「大小姐，」楚休又念了一遍，他轉頭看向蘇清月，「你是那個什麼宮的大小姐?」
蘇清月沒有回答。
「所以你才會用劍?」楚休繼續說道，「所以你才不怎麼說話?所以才……」
「楚休，」秦婆婆打斷了他。
楚休停住了話頭。
蘇清月站了起來。
「我出去走走，」
她拿起劍，走出了院子。
蘇小荷想跟上去，被秦婆婆拉住了。
「讓她一個人待會兒，」
楚休坐在原地，看著院門口。
蘇清月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
秦婆婆又灌了一口酒。
「碧落宮在北邊，」她說，「是個很大的宗門，聽說宮主姓蘇，」
楚休轉頭看她，「是她爹?」
「不知道，」秦婆婆說，「那丫頭來的時候才多大?也就七八歲吧，渾身都是傷，什麼都不肯說，」
她晃了晃酒壺，裡面已經空了。
「我問過她一次，就一次，她不說，我就再也沒問過，」
楚休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說給三天時間，」
「嗯，」
「三天以後?」
秦婆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
「那就三天以後再說，」
她走進屋裡，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楚休和蘇小荷。
蘇小荷的眼圈紅了。
「楚大哥，姐姐會不會走啊?」
楚休看著她紅了的眼圈，想說不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想起蘇清月剛才那句「我已經不是了」。
不是大小姐，但她沒有說自己不是碧落宮的人。
楚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
太陽快落山了。
識海里，葉凌薇一直沒有說話。
楚休將意識沉入識海，石塔還在，葉凌薇卻不在門口。
「人?」他喊了一聲。
塔里傳來葉凌薇的聲音，「忙著，」
「忙什麼?」
「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葉凌薇從塔里探出頭來。
「想碧落宮的事，」
楚休等著她往下說。
葉凌薇卻又縮了回去。
「想清楚了再告訴你，」她說。
楚休的意識被彈了出來。
他睜開眼。
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蘇小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月亮從東邊升了起來。
村口的老槐樹下空蕩蕩的。
但楚休總覺得，黑暗中好像有什麼人在看著這裡。
天亮的時候才離開。
楚休並不知道這些，他睡得很沉，淬血之後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倒在床上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太陽已經爬到了窗框上頭。
蘇小荷在院子裡剁藥材，刀子落在砧板上，發出邦邦邦的聲響。
楚休穿好衣服，推開了門。
蘇清月坐在石桌邊，面前放著劍，還有一碗粥，沒有動過。
「你的，」她朝那碗粥抬了抬下巴。
楚休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
「起這麼晚，」蘇小荷頭也不抬，手裡的刀一刻沒停，「婆婆說讓你吃完飯去後山，今天還要泡藥池，」
楚休嗯了一聲，幾口就把粥喝完了。
往山上走的路上，他碰見了秦婆婆，她正蹲在路邊挖草藥，腳邊放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株沒見過的草。
「來了?」她沒有抬頭。
「來了，」
「下去吧，水已經燒好了，」
楚休繞過她，繼續往山上走。
藥池裡的水確實已經燒過了，比昨天還要濃，暗紅色的水面上漂著一層白沫，蒸汽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
他脫了衣服，走進藥池。
這次沒有那麼疼了，藥液裹住身體，像一層殼，他能感覺到藥力往皮膚里滲透，但不像昨天那樣撕心裂肺。
符印也沒有動。
就那麼沉沉地壓在胸口，偶爾跳動一下，像心跳一樣。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楚休閉著眼睛泡在池子裡，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秦婆婆上來過一次，往池子裡加了一把草藥，看了看他的臉色，又下去了。
中午的時候，蘇小荷端著飯上來了。
「婆婆說讓你先吃，」
楚休從池子裡爬出來，接過碗。
米飯上蓋著兩塊鹹菜和一片臘肉，他坐在池邊吃著飯，腳還泡在水裡。
蘇小荷蹲在旁邊看著他。
「你身上的紋路沒了?」
「沒了，」
「昨天我看見的，金色的紋路，」
楚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今天沒出來，」
蘇小荷哦了一聲，又蹲了一會兒，就跑下去了。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楚休聽見山下傳來馬蹄聲。
不是過路的行人，馬蹄聲在村口停了下來。
然後是說話的聲音，聽得不太清楚，但能聽出人數不少。
楚休皺了皺眉，從池子裡站了起來。
他穿好衣服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看見村口停著三匹馬。
馬背上坐著穿黑衣的人，腰間的令牌在太陽底下反光。
蘇清月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提著劍。
秦婆婆在她旁邊，拄著木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蘇小荷躲在秦婆婆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
楚休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一共三個人，兩男一女，他們穿的衣服都是一樣的黑色，袖口繡著銀線，腰間的令牌上刻著兩個字：
碧落。
楚休心裡咯噔了一下。
最前面的那人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高顴骨，細長眼睛，她看見楚休從山上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
「你就是楚休?」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楚休走到蘇清月旁邊，「你們是哪位?」
那女人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蘇清月，看了很久。
蘇清月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大小姐，」那女人終於開口說道。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蘇小荷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秦婆婆握著木杖的手緊了緊。
楚休站在蘇清月旁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蘇清月看著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我已經不是了，」
那女人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到達眼睛裡。
「您姓蘇，這輩子都是，」
風吹過村口的老槐樹，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響。
馬打了個響鼻。
那女人從馬背上下來，身後的兩個人也跟著下了馬。
「宮主讓我來接您回去，」
蘇清月握劍的手沒有動，但楚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慢慢收緊。
「我不回去，」
那女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小姐，您在外面待得夠久了，」
「多久都跟你們沒關係，」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秦婆婆的木杖橫了過來，攔在她面前。
「這裡是村子，」秦婆婆的聲音不高，「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那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木杖，又抬頭看向秦婆婆。
「老人家，這是我們碧落宮的事，」
「這是我家門口，」秦婆婆說，「我家門口的事，我說了算，」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那女人退了一步。
「行，」她看向蘇清月，「我們住在渡口，給您三天時間，大小姐想通了，隨時來找我們，」
說完，她轉身上馬。
三匹馬掉過頭，沿著來路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
村口安靜了下來。
蘇小荷從後面跑出來，拉住蘇清月的袖子，「姐，他們是誰啊?」
蘇清月沒有回答。
她把劍收回鞘中，轉身走進了院子。
楚休跟了進去。
蘇清月坐在石桌邊，面前放著那碗涼粥，她看著碗，一動不動。
楚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大小姐?」
蘇清月沒有抬頭。
「別問了，」她說。
楚休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螞蟻爬動的聲音。
秦婆婆拄著木杖走進來，在門檻上坐下，她從腰間摸出酒壺，灌了一口。
「碧落宮，」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嚼什麼難吃的東西。
「大小姐，」楚休又念了一遍，他轉頭看向蘇清月，「你是那個什麼宮的大小姐?」
蘇清月沒有回答。
「所以你才會用劍?」楚休繼續說道，「所以你才不怎麼說話?所以才……」
「楚休，」秦婆婆打斷了他。
楚休停住了話頭。
蘇清月站了起來。
「我出去走走，」
她拿起劍，走出了院子。
蘇小荷想跟上去，被秦婆婆拉住了。
「讓她一個人待會兒，」
楚休坐在原地，看著院門口。
蘇清月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
秦婆婆又灌了一口酒。
「碧落宮在北邊，」她說，「是個很大的宗門，聽說宮主姓蘇，」
楚休轉頭看她，「是她爹?」
「不知道，」秦婆婆說，「那丫頭來的時候才多大?也就七八歲吧，渾身都是傷，什麼都不肯說，」
她晃了晃酒壺，裡面已經空了。
「我問過她一次，就一次，她不說，我就再也沒問過，」
楚休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說給三天時間，」
「嗯，」
「三天以後?」
秦婆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
「那就三天以後再說，」
她走進屋裡，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楚休和蘇小荷。
蘇小荷的眼圈紅了。
「楚大哥，姐姐會不會走啊?」
楚休看著她紅了的眼圈，想說不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想起蘇清月剛才那句「我已經不是了」。
不是大小姐，但她沒有說自己不是碧落宮的人。
楚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
太陽快落山了。
識海里，葉凌薇一直沒有說話。
楚休將意識沉入識海，石塔還在，葉凌薇卻不在門口。
「人?」他喊了一聲。
塔里傳來葉凌薇的聲音，「忙著，」
「忙什麼?」
「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葉凌薇從塔里探出頭來。
「想碧落宮的事，」
楚休等著她往下說。
葉凌薇卻又縮了回去。
「想清楚了再告訴你，」她說。
楚休的意識被彈了出來。
他睜開眼。
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蘇小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月亮從東邊升了起來。
村口的老槐樹下空蕩蕩的。
但楚休總覺得，黑暗中好像有什麼人在看著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