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尼爾·費舍
娜塔莉亞的手指還搭在克萊爾腕上，沒有放下來。
皮膚下面那條黑線縮回去一點，又貼著腕骨轉了半圈。動作很慢，像是在試一條以前沒有走過的路。
克萊爾把袖口拉下來，擋住了娜塔莉亞的視線。
「它在做什麼？」
娜塔莉亞歪著頭看了片刻問到。
「跟著白色的走。」
「去哪兒？」
「不知道。」
她抱緊洛蒂。
「白色的走過哪裡，它就去哪裡。」
莫伊拉蹲到克萊爾身邊，用剩下的繃帶在她手腕上纏了兩圈。繃帶擋不住什麼，至少能讓那條東西暫時不露在外面。
她又從無線電塔廢墟邊撿來一片薄金屬，墊在繃帶下面。
「疼嗎？」
「勒得有點疼。」
「那就對了。」
莫伊拉把結繫緊。
克萊爾活動了一下手指。左手仍然聽使喚，只是指尖比右手熱。
尼爾靠在岩壁旁，自己重新固定受傷的肩膀。他從無線電塔帶出來的東西不多，除了地圖，只剩一張折過幾次的維護圖。
圖紙被泥水浸濕一角。
他用膝蓋壓住紙面，將幾個設施給眾人逐一指出來。
「沿海碼頭的船庫電閘、防浪門，還有下山的貨運升降機，都接在內陸控制站。」
灰夾克男人蹲在較遠的位置。
「我們直接去碼頭吧。」
「進不去的。」
「船庫又不是保險柜。」他似乎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防浪門落著，外面是礁石。」尼爾把維護圖翻過來，「就算找到船，也運不出去。」
艾琳看了看自己的腳。
「控制站有多遠？」
「穿過前面的木材加工區。高塔下面就是。」
山谷里傳來一陣很輕的金屬摩擦。
莫伊拉抬頭。
聲音停了。
尼爾把圖紙折起。
「五分鐘到了。」
「你只讓我們坐了三分鐘。」莫伊拉說。
「我們得抓緊，時間不多了。」
沒人繼續坐著。
娜塔莉亞把莫伊拉遞來的壓縮餅乾掰下一小塊，先送到洛蒂嘴邊。布熊當然沒有吃。她等了兩秒，才把那塊餅乾放進自己嘴裡。
太硬，她咬了幾次沒咬動。
莫伊拉把水壺遞過去。
「別全給她泡爛，剩下的還得吃。」
娜塔莉亞往餅乾上倒了一點水。
洛蒂也沾上了兩滴。
她用袖子擦了很久才擦乾淨。
隊伍沿內陸山路繼續走。
木材加工區藏在兩座山之間，外圍圍牆已經倒了大半。鏽蝕的輸送軌道從林間延伸出來，一直通向遠處那座紅燈高塔。
廠區正門上還留著褪色的安全標語。
門內沒有機器運轉，空氣里卻有舊木屑和機油混出的乾澀味道。
一間工人避難室位於倉儲區背後。
門厚，裡面有儲水箱，還有能夠從內部落下的機械閂。艾琳檢查過水質，沒有明顯異味。屋裡雖然潮濕，總好過繼續帶著一群傷員進入狹窄控制樓。
尼爾決定把其他人留在這裡。
灰夾克男人立刻變了臉。
「又要分別行動？」
「控制樓通道窄。」尼爾說，「你們當中任何一個變紅，剩下的人都跑不掉。」
「所以留下誰，你說了算？」
「你也可以跟來。」
男人愣了一下。
尼爾將地圖副本、備用彈匣和一支只剩一發的信號槍放在桌上。
「前提是你能跟上，能聽指令，手環變色以後會主動說。」
男人看著他肩上的固定帶，沒有馬上伸手拿東西。
艾琳把信號槍收起來。
「我留下。」
她腳踝已經腫到塞滿鞋口，繼續走只會拖慢所有人。
尼爾指向門後的觀察孔。
「從裡面鎖。除了我們四個，誰叫都別開。」
「哪四個？」灰夾克男人問。
尼爾先看克萊爾和莫伊拉，隨後看向娜塔莉亞。
「她也去？」
娜塔莉亞抱著洛蒂，站得離克萊爾很近。
「廣播裡的女人在找她。」尼爾說，「把她留在這裡，等於把所有人釘在一個位置，太危險了。」
男人盯著女孩腕上的綠燈。
最後什麼也沒說。
門閂落下後，進入內區的只剩克萊爾、莫伊拉、娜塔莉亞和尼爾。
人少了，腳步反而更明顯。
輸送車間裡橫著幾根斷掉的原木，鋸片停在軌道中間。地上有拖拽痕跡，卻沒有屍體。
娜塔莉亞幾次停下來，看向牆後。
「那裡有紅色的東西。」
尼爾舉槍靠近。
克萊爾攔住他。
「我先去吧。」
她繞過切割機，推開側門。
裡面只躺著一具乾癟的屍體。死亡時間至少有幾個月，胸腔卻沒有完全塌陷。幾絲暗紅色組織纏在肋骨間，仍在很慢地收縮。
娜塔莉亞站在門外。
「就是它。」
莫伊拉看了一眼。
「它早就死了。」
「紅色還在。」
克萊爾蹲到屍體旁。左腕那條黑線隔著繃帶發熱，向屍體方向鼓起一小截。
她立刻收手。
娜塔莉亞說：
「黑色的認識它。」
「它認識的東西不少。」莫伊拉嘀咕。
克萊爾站起來。
「那也別把它當地圖。」
娜塔莉亞抱著洛蒂，點了點頭。
控制樓入口在加工區盡頭。
金屬門保存完好，旁邊的數字鍵盤仍亮著。屏幕要求輸入六位權限碼。
莫伊拉蹲下檢查線路。
「可以拆，不過要一點時間。」
尼爾走到鍵盤前。
他沒有碰地圖，也沒有尋找附近的文件。
六個數字依次輸入。
門鎖解除。
莫伊拉抬頭看他。
「地圖上還寫了密碼？」
尼爾的手停在開啟鍵上，愣了一下。
「我在管理樓找到的。」
「記得挺清楚。」
「六位數而已。」他隨口回答道，但是克萊爾心裡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更強烈了。
門向兩側滑開。
尼爾剛準備進去，克萊爾伸出手。
「槍給我。」
他看向她。
「為什麼？」
「裡面不知道有什麼。」
「所以我才應該拿著。」
「你走前面。」克萊爾說，「把槍放我這裡。」
幾秒後，尼爾把手槍從腰側拔出來，槍柄朝外遞給她。
動作沒有遲疑。
克萊爾接過，檢查彈匣和膛室，插到自己後腰。
槍從莫伊拉眼前經過時，她肩膀還是緊了一下。
娜塔莉亞看了她一眼。
莫伊拉把手電按亮。
「別看我。看路。」
控制樓里沒有燈。
備用電源只維持著牆角的指示條。幾條走廊交錯，門上貼著運輸、檔案、中央控制等字樣。
這裡比監獄乾淨得多。
地面沒有血，也沒有掙扎留下的劃痕。
仿佛那些被拖到島上的人，從未經過這裡。
尼爾走在最前。
經過第二個岔口時，他沒有看門牌，直接向左走。
莫伊拉問：
「你來過？」
「我地圖看過很多遍了。」
「哪張地圖？」
尼爾沒有回答。
他在檔案控制室門前停下。
門沒有鎖。
裡面仍有電。
一排顯示屏在他們進入後陸續亮起，藍白色光線照在每個人臉上。中央屏幕首先出現的，是泰拉賽弗晚會大廳。
人群端著酒杯交談。
佩德羅在調試舞台設備，吉娜端著盤子穿過鏡頭。莫伊拉站在角落，正因為巴瑞的第三通電話翻白眼。
克萊爾看見了自己。
她在向一名志願者確認救援報告。
屏幕角落的時間，是襲擊發生前四個小時。
畫面切換到服務通道。
尼爾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名單。
藍色燈光落在紙面上。
杯底留下的圓形水印，右手拇指壓住摺痕，還有兩行挨在一起的名字。
和克萊爾記起來的一樣。
尼爾看著屏幕，沒有轉身。
莫伊拉走近控制台。
「這是什麼？」
無人回答。
下一塊屏幕彈出轉運記錄。
【名單確認】
【目標數量：十一】
【押運許可：已通過】
【內部接應：費舍】
莫伊拉讀到最後一行，呼吸停了一下。
她看向尼爾。
「費舍。」
尼爾仍舊背對著她們。
檔案櫃在此時自動彈開。
裡面只有一疊紙。
克萊爾沒有去拿。莫伊拉先走過去，將最上方那張抽出來。
標題寫著候選者記錄。
第一行，尼爾·費舍。
第二行，克萊爾·雷德菲爾德。
第三行，加布里埃爾·查維茲。
第四行，吉娜·弗利。
往下是晚會中失蹤的其他成員。
第六行，莫伊拉·伯頓。
第七行，佩德羅·費爾南德斯。
第九行，娜塔莉亞·科達。
娜塔莉亞站在莫伊拉身邊，仰頭看著紙。她認得自己的名字，卻看不懂後面的小字。
莫伊拉能看懂。
【家庭槍械事故後長期迴避槍枝。】
【遭遇強烈應激時仍能保持基本行動能力。】
紙在她手裡折了一次。
摺痕正好壓過她的名字。
她又折了一次。
「這是誰寫的？」
尼爾終於轉過身。
「我。」
莫伊拉沒有衝過去。
她低頭看了看紙，又抬頭。
「晚會那天，你看的就是這個？」
「是。」
克萊爾問：
「吉娜也在這張紙上？」
「在。」
「加布里埃爾呢？」
尼爾看向屏幕。
「也在。」
「你看著他們死的時候，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知道。」
那一刻，克萊爾想起貨運軌道邊那塊折得很平的紗布。
尼爾沒有直接碰她的傷口。
以前那杯咖啡，他也只是放在桌角，等她自己拿。
那些事未必全是假的。
這一點沒有讓眼前的紙變輕。
反而更沉。
克萊爾把後腰的手槍塞更深了一些。
「繼續說。」
尼爾看了一眼她腰側。
「聯邦反生化委員會倒台之後，反生化力量被拆得七零八落。每一個國家都在保護自己的權限，每一個機構都要等證據完整、程序批准、政治風險可控。」
「所以呢？」莫伊拉問。
「所以每次都是災難發生以後，我們才到場。」
尼爾的聲音不高。
「泰拉賽弗會記錄死者，會公開企業隱瞞的資料，會把受害者照片貼到全世界面前。可我們阻止不了下一次。」
「你準備怎麼阻止？」克萊爾問。
尼爾看向檔案室深處那扇封閉門。
「用他們會害怕的東西。」
莫伊拉笑了一聲。
沒有半點愉快。
「病毒。」
「銜尾蛇樣本。」
「所以你把我們賣給亞歷克絲，那你本質上，和FBC的摩根有什麼區別。」克萊爾詢問道。
「我給了她候選者。她給我樣本、渠道和重建聯邦反生化委員會的機會。」
「候選者？」莫伊拉把紙舉起來，「吉娜死在玻璃後面。加布里埃爾摔在海灘。佩德羅現在連自己的手都松不開。你管他們叫候選者？」
尼爾的下頜繃緊。
「我沒有要求她把實驗做到這種程度。」
「你把人交給她，之後的要求就不算數了。」
尼爾沒有反駁。
克萊爾問：
「娜塔莉亞呢？」
尼爾看向女孩。
「名單里原本沒有她。」
莫伊拉展開紙，指向第九行。
「她的名字會自己長出來？」
「我收到名單時，她已經被加上去了。」
「所以你照樣確認了。」克萊爾說。
尼爾沉默。
莫伊拉捏住紙角。
「那次背景審查，你真的替我擋了嗎？」
「擋了。」
「然後你自己留了一份。」
「是的。」
兩個答案都很快。
莫伊拉看了他很久。
「你還真會照顧人。」
她沒有撕名單。
紙被折好，塞進外套內側。
娜塔莉亞往克萊爾身邊挪了一步。
尼爾看著克萊爾。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克萊爾說，「是已經知道了。」
她指向深處那道門。
「碼頭權限在裡面？」
「在。」
「怎麼開？」
「掌紋、權限碼，還有管理樓的身份授權。」
「那你走前面。」
尼爾看了一眼克萊爾腰後的槍。
「手別離開我看得見的地方。」克萊爾補了一句。
他轉身走向那扇門。
莫伊拉貼到克萊爾身邊。
「真讓他開？」
「門開了再說。」
「開了以後呢？」
克萊爾沒有回答。
中央權限室外的最後一段走廊很窄。
兩側全是觀察窗。窗內擺著兒童尺寸的病床，綠色手環掛在床欄上。每一張床邊都放著同款布熊。
娜塔莉亞停下。
懷裡的洛蒂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
玻璃裡面那些布熊卻很新。
「她們不是洛蒂。」她說。
莫伊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當然不是。」她說到。
娜塔莉亞沒有繼續走。
克萊爾伸出手。
女孩看了看她的手腕，最後抓住了右手。
中央權限室大門打開時，裡面亮得刺眼。
圓形控制台位於房間中央，四周是封閉的樣本櫃和升降平台。下方還有一層空間，被磨砂玻璃遮住，只能看見成排的綠光。
娜塔莉亞站到門內，忽然低頭。
「下面有很多綠色。」
克萊爾剛想問，女孩腳下的圓形地板發出一聲鎖響。
「娜塔莉亞！」
玻璃護罩從地面彈起，將女孩罩在裡面。
克萊爾撲過去。
升降台迅速下沉。
她只抓住洛蒂的一隻耳朵。
縫線從布熊腦袋邊緣裂開，棉絮被扯出一小團。娜塔莉亞落向下層，抬頭拍了一下玻璃。
「克萊爾！」
莫伊拉跪在井口旁。
升降艙已滑入黑暗。
廣播響了。
「第九號候選者，已回收。」
莫伊拉立刻從外套里抽出名單。
第九行，娜塔莉亞·科達。
「把她送回來！」尼爾走向控制台。
中央屏幕亮起。
亞歷克絲·威斯克出現在畫面中。
蒼白、美麗，跟阿爾伯塔威斯克有點點像但是非常非常有氣質的臉，平靜得看不出剛剛奪走了一個孩子。
「你的候選者，質量不錯，費舍。」
尼爾盯著她。
「她從來不在我們的交易里。」
「她從來不屬於你的部分。」
「把她送回來。」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名單里的人了？」
尼爾的臉色變了一下。
亞歷克絲看見了，嘴角才有了很淺的變化。
「樣本呢？」尼爾問。
這句話出口後，莫伊拉轉頭看他。
克萊爾也看著他。
權限室右側，一隻樣本櫃亮起。
玻璃里放著一支黑色容器。
【銜尾蛇】
尼爾向前走了一步。
克萊爾攔住他。
「別碰。」
「我已經為它付過代價。」
「你拿我們的命付的。」莫伊拉說。
尼爾沒有回頭。
屏幕上的亞歷克絲開口：
「把手放上去。授權完成後，碼頭、防浪門和貨運通道都會開啟。」
克萊爾看向控制台。
「她在等你過去。」
「我知道。」
「那你還去？」
尼爾盯著那隻黑色容器。
如果亞歷克絲從未準備交付樣本，加布里埃爾、吉娜，還有名單上的每一個人，就只是被他送進了一場沒有交換結果的屠殺。
他已經走到這裡。
克萊爾從他背後看不見表情，只看見那隻手緩慢抬起。
「尼爾。」她叫住他。
他沒有回頭。
掌心按上掃描區域。
【身份確認】
【尼爾·費舍】
【第一號候選者】
尼爾抬眼。
掃描器兩側忽然彈出固定環，扣住他的手腕和腰部。頸側的注射臂同時落下。
針頭刺進皮膚。
黑色藥液一次推入。
尼爾猛地撞向控制台，肩部的固定帶立刻斷開。他拔掉頸側針頭，血和黑色液體一同流進衣領。
「這不是交易。」尼爾痛苦地說，被注射病毒，這不是他的計劃。
「當然是。」亞歷克絲說。
「你要銜尾蛇。」
屏幕上的女人看著他。
「現在，它屬於你了。」
碼頭權限在另一塊屏幕上逐一轉綠。
【船庫電閘：開啟】
【防浪門：開啟】
【貨運通道：開啟】
她沒有食言。
權限室的門卻在同一時刻關閉。
尼爾扶住控制台，頸側血管已經發黑。
克萊爾衝過去。
她知道他背叛了所有人。
也知道那一整支銜尾蛇正在他身體裡擴散。
可他此刻仍然清醒。
她不能就這麼站著看，白巢的能力是時候發揮作用了。
腳剛踏進控制台周圍的白色感應圈，地板便彈出第二套固定臂。
金屬環扣住她左手。
莫伊拉喊了一聲：
「克萊爾！」
第二根針刺進克萊爾腕側。
正中那條黑線。
冰冷藥液進入血管。
克萊爾抓住固定臂，直接將整套裝置從地面拔了出來。針頭從皮膚里扯出，透明管在半空晃動，裡面仍剩著大半黑色液體。
屏幕出現新的提示。
【第二號候選者】
【參照感染建立】
克萊爾把針管甩到牆上。
左臂先是發冷。
下一秒，熱度從手腕衝到肩膀，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塞進血管。她的五指不受控制地收緊，指甲壓進掌心。
白色纖維從皮膚下湧出，迅速包圍那批黑色組織。
兩者剛一接觸，白色邊緣便染上一層暗色。
它沒有被清除。
銜尾蛇順著恐懼病毒留下的黑線，鑽進白巢平時活動的路線。
克萊爾單膝跪地，右手按住左腕。
她會變成蕾歐娜那樣嗎？還是就徹底就變成喪屍病毒怪物了？
莫伊拉撲到她身邊。
「能聽見我嗎？」
「能。」
「手呢？」
「還在。」
「這算什麼回答？」
克萊爾試著鬆開五指。
左手慢慢張開。
掌心被指甲壓出的傷口已經癒合，邊緣卻留下幾塊黑色硬結。
尼爾在控制台另一側喘息。
他的狀態比克萊爾糟得多。
頸側的黑色血管已經爬到下頜，肩膀不斷抽動。受傷的右臂迅速升溫，皮膚下鼓起一條條扭曲的線。
克萊爾試圖站起來。
腕下的白色纖維朝尼爾伸出。
最前端夾著黑色。
她立刻用右手抓住那些東西。
尼爾也看見了。
「別碰我。」
克萊爾抬頭。
他的聲音還屬於人。
「我不是在救你。」
「那就更別碰。」
黑色組織從他頸側向胸口擴散。
尼爾用力握住控制台邊緣，金屬在掌心下緩慢凹陷。
莫伊拉退到克萊爾身側，手裡還攥著候選名單。紙邊被汗浸軟。
亞歷克絲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一號候選者，開始適應性測試。」
「第二號候選者，持續觀察。」
克萊爾抬頭看向屏幕。
「娜塔莉亞在哪？」
亞歷克絲沒有回答。
下層某處傳來升降機運行的震動。
尼爾也聽見了。
他突然向屏幕撞去。
「把她送回來！」
右臂砸穿控制台。
電弧從斷口迸出。
那條手臂在碎片中迅速膨脹，皮膚裂開，黑色絲狀物從肌肉間翻出來，纏住肩背和胸腔。
尼爾發出一聲壓得很低的吼聲。
仍有人聲。
下一次抬頭時，一隻眼睛已經被黑色組織擠得只剩窄縫。
克萊爾將莫伊拉拉到身後。
左手卻慢了半拍。
她低頭。
腕側那條黑線已經越過手肘。
白色纖維從指縫間鑽出，前端掛著黑色黏液。它們沒有朝莫伊拉，也沒有朝關閉的升降井。
它們伸向尼爾。
尼爾變形的右臂同樣抬起。
兩個人體內的黑色組織隔著幾米距離繃緊，細絲沿地面和斷裂的控制台向彼此爬去。
莫伊拉摸到克萊爾腰後的手槍。
克萊爾壓住她的手。
「還沒到時候。」
尼爾的身體撞翻樣本櫃。
玻璃碎了一地。
黑色組織在高溫燈下收縮了一下，隨後鋪得更快。
他的手環還扣在左腕。
綠燈沒有改變。
克萊爾的手環也仍舊亮著綠色。
兩隻綠燈之間，第一根黑色絲線碰到了一起。
皮膚下面那條黑線縮回去一點，又貼著腕骨轉了半圈。動作很慢，像是在試一條以前沒有走過的路。
克萊爾把袖口拉下來，擋住了娜塔莉亞的視線。
「它在做什麼？」
娜塔莉亞歪著頭看了片刻問到。
「跟著白色的走。」
「去哪兒？」
「不知道。」
她抱緊洛蒂。
「白色的走過哪裡，它就去哪裡。」
莫伊拉蹲到克萊爾身邊，用剩下的繃帶在她手腕上纏了兩圈。繃帶擋不住什麼，至少能讓那條東西暫時不露在外面。
她又從無線電塔廢墟邊撿來一片薄金屬，墊在繃帶下面。
「疼嗎？」
「勒得有點疼。」
「那就對了。」
莫伊拉把結繫緊。
克萊爾活動了一下手指。左手仍然聽使喚，只是指尖比右手熱。
尼爾靠在岩壁旁，自己重新固定受傷的肩膀。他從無線電塔帶出來的東西不多，除了地圖，只剩一張折過幾次的維護圖。
圖紙被泥水浸濕一角。
他用膝蓋壓住紙面，將幾個設施給眾人逐一指出來。
「沿海碼頭的船庫電閘、防浪門，還有下山的貨運升降機，都接在內陸控制站。」
灰夾克男人蹲在較遠的位置。
「我們直接去碼頭吧。」
「進不去的。」
「船庫又不是保險柜。」他似乎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防浪門落著，外面是礁石。」尼爾把維護圖翻過來，「就算找到船，也運不出去。」
艾琳看了看自己的腳。
「控制站有多遠？」
「穿過前面的木材加工區。高塔下面就是。」
山谷里傳來一陣很輕的金屬摩擦。
莫伊拉抬頭。
聲音停了。
尼爾把圖紙折起。
「五分鐘到了。」
「你只讓我們坐了三分鐘。」莫伊拉說。
「我們得抓緊，時間不多了。」
沒人繼續坐著。
娜塔莉亞把莫伊拉遞來的壓縮餅乾掰下一小塊，先送到洛蒂嘴邊。布熊當然沒有吃。她等了兩秒，才把那塊餅乾放進自己嘴裡。
太硬，她咬了幾次沒咬動。
莫伊拉把水壺遞過去。
「別全給她泡爛，剩下的還得吃。」
娜塔莉亞往餅乾上倒了一點水。
洛蒂也沾上了兩滴。
她用袖子擦了很久才擦乾淨。
隊伍沿內陸山路繼續走。
木材加工區藏在兩座山之間，外圍圍牆已經倒了大半。鏽蝕的輸送軌道從林間延伸出來，一直通向遠處那座紅燈高塔。
廠區正門上還留著褪色的安全標語。
門內沒有機器運轉，空氣里卻有舊木屑和機油混出的乾澀味道。
一間工人避難室位於倉儲區背後。
門厚，裡面有儲水箱，還有能夠從內部落下的機械閂。艾琳檢查過水質，沒有明顯異味。屋裡雖然潮濕，總好過繼續帶著一群傷員進入狹窄控制樓。
尼爾決定把其他人留在這裡。
灰夾克男人立刻變了臉。
「又要分別行動？」
「控制樓通道窄。」尼爾說，「你們當中任何一個變紅，剩下的人都跑不掉。」
「所以留下誰，你說了算？」
「你也可以跟來。」
男人愣了一下。
尼爾將地圖副本、備用彈匣和一支只剩一發的信號槍放在桌上。
「前提是你能跟上，能聽指令，手環變色以後會主動說。」
男人看著他肩上的固定帶，沒有馬上伸手拿東西。
艾琳把信號槍收起來。
「我留下。」
她腳踝已經腫到塞滿鞋口，繼續走只會拖慢所有人。
尼爾指向門後的觀察孔。
「從裡面鎖。除了我們四個，誰叫都別開。」
「哪四個？」灰夾克男人問。
尼爾先看克萊爾和莫伊拉，隨後看向娜塔莉亞。
「她也去？」
娜塔莉亞抱著洛蒂，站得離克萊爾很近。
「廣播裡的女人在找她。」尼爾說，「把她留在這裡，等於把所有人釘在一個位置，太危險了。」
男人盯著女孩腕上的綠燈。
最後什麼也沒說。
門閂落下後，進入內區的只剩克萊爾、莫伊拉、娜塔莉亞和尼爾。
人少了，腳步反而更明顯。
輸送車間裡橫著幾根斷掉的原木，鋸片停在軌道中間。地上有拖拽痕跡，卻沒有屍體。
娜塔莉亞幾次停下來，看向牆後。
「那裡有紅色的東西。」
尼爾舉槍靠近。
克萊爾攔住他。
「我先去吧。」
她繞過切割機，推開側門。
裡面只躺著一具乾癟的屍體。死亡時間至少有幾個月，胸腔卻沒有完全塌陷。幾絲暗紅色組織纏在肋骨間，仍在很慢地收縮。
娜塔莉亞站在門外。
「就是它。」
莫伊拉看了一眼。
「它早就死了。」
「紅色還在。」
克萊爾蹲到屍體旁。左腕那條黑線隔著繃帶發熱，向屍體方向鼓起一小截。
她立刻收手。
娜塔莉亞說：
「黑色的認識它。」
「它認識的東西不少。」莫伊拉嘀咕。
克萊爾站起來。
「那也別把它當地圖。」
娜塔莉亞抱著洛蒂，點了點頭。
控制樓入口在加工區盡頭。
金屬門保存完好，旁邊的數字鍵盤仍亮著。屏幕要求輸入六位權限碼。
莫伊拉蹲下檢查線路。
「可以拆，不過要一點時間。」
尼爾走到鍵盤前。
他沒有碰地圖，也沒有尋找附近的文件。
六個數字依次輸入。
門鎖解除。
莫伊拉抬頭看他。
「地圖上還寫了密碼？」
尼爾的手停在開啟鍵上，愣了一下。
「我在管理樓找到的。」
「記得挺清楚。」
「六位數而已。」他隨口回答道，但是克萊爾心裡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更強烈了。
門向兩側滑開。
尼爾剛準備進去，克萊爾伸出手。
「槍給我。」
他看向她。
「為什麼？」
「裡面不知道有什麼。」
「所以我才應該拿著。」
「你走前面。」克萊爾說，「把槍放我這裡。」
幾秒後，尼爾把手槍從腰側拔出來，槍柄朝外遞給她。
動作沒有遲疑。
克萊爾接過，檢查彈匣和膛室，插到自己後腰。
槍從莫伊拉眼前經過時，她肩膀還是緊了一下。
娜塔莉亞看了她一眼。
莫伊拉把手電按亮。
「別看我。看路。」
控制樓里沒有燈。
備用電源只維持著牆角的指示條。幾條走廊交錯，門上貼著運輸、檔案、中央控制等字樣。
這裡比監獄乾淨得多。
地面沒有血，也沒有掙扎留下的劃痕。
仿佛那些被拖到島上的人，從未經過這裡。
尼爾走在最前。
經過第二個岔口時，他沒有看門牌，直接向左走。
莫伊拉問：
「你來過？」
「我地圖看過很多遍了。」
「哪張地圖？」
尼爾沒有回答。
他在檔案控制室門前停下。
門沒有鎖。
裡面仍有電。
一排顯示屏在他們進入後陸續亮起，藍白色光線照在每個人臉上。中央屏幕首先出現的，是泰拉賽弗晚會大廳。
人群端著酒杯交談。
佩德羅在調試舞台設備，吉娜端著盤子穿過鏡頭。莫伊拉站在角落，正因為巴瑞的第三通電話翻白眼。
克萊爾看見了自己。
她在向一名志願者確認救援報告。
屏幕角落的時間，是襲擊發生前四個小時。
畫面切換到服務通道。
尼爾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名單。
藍色燈光落在紙面上。
杯底留下的圓形水印，右手拇指壓住摺痕，還有兩行挨在一起的名字。
和克萊爾記起來的一樣。
尼爾看著屏幕，沒有轉身。
莫伊拉走近控制台。
「這是什麼？」
無人回答。
下一塊屏幕彈出轉運記錄。
【名單確認】
【目標數量：十一】
【押運許可：已通過】
【內部接應：費舍】
莫伊拉讀到最後一行，呼吸停了一下。
她看向尼爾。
「費舍。」
尼爾仍舊背對著她們。
檔案櫃在此時自動彈開。
裡面只有一疊紙。
克萊爾沒有去拿。莫伊拉先走過去，將最上方那張抽出來。
標題寫著候選者記錄。
第一行，尼爾·費舍。
第二行，克萊爾·雷德菲爾德。
第三行，加布里埃爾·查維茲。
第四行，吉娜·弗利。
往下是晚會中失蹤的其他成員。
第六行，莫伊拉·伯頓。
第七行，佩德羅·費爾南德斯。
第九行，娜塔莉亞·科達。
娜塔莉亞站在莫伊拉身邊，仰頭看著紙。她認得自己的名字，卻看不懂後面的小字。
莫伊拉能看懂。
【家庭槍械事故後長期迴避槍枝。】
【遭遇強烈應激時仍能保持基本行動能力。】
紙在她手裡折了一次。
摺痕正好壓過她的名字。
她又折了一次。
「這是誰寫的？」
尼爾終於轉過身。
「我。」
莫伊拉沒有衝過去。
她低頭看了看紙，又抬頭。
「晚會那天，你看的就是這個？」
「是。」
克萊爾問：
「吉娜也在這張紙上？」
「在。」
「加布里埃爾呢？」
尼爾看向屏幕。
「也在。」
「你看著他們死的時候，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知道。」
那一刻，克萊爾想起貨運軌道邊那塊折得很平的紗布。
尼爾沒有直接碰她的傷口。
以前那杯咖啡，他也只是放在桌角，等她自己拿。
那些事未必全是假的。
這一點沒有讓眼前的紙變輕。
反而更沉。
克萊爾把後腰的手槍塞更深了一些。
「繼續說。」
尼爾看了一眼她腰側。
「聯邦反生化委員會倒台之後，反生化力量被拆得七零八落。每一個國家都在保護自己的權限，每一個機構都要等證據完整、程序批准、政治風險可控。」
「所以呢？」莫伊拉問。
「所以每次都是災難發生以後，我們才到場。」
尼爾的聲音不高。
「泰拉賽弗會記錄死者，會公開企業隱瞞的資料，會把受害者照片貼到全世界面前。可我們阻止不了下一次。」
「你準備怎麼阻止？」克萊爾問。
尼爾看向檔案室深處那扇封閉門。
「用他們會害怕的東西。」
莫伊拉笑了一聲。
沒有半點愉快。
「病毒。」
「銜尾蛇樣本。」
「所以你把我們賣給亞歷克絲，那你本質上，和FBC的摩根有什麼區別。」克萊爾詢問道。
「我給了她候選者。她給我樣本、渠道和重建聯邦反生化委員會的機會。」
「候選者？」莫伊拉把紙舉起來，「吉娜死在玻璃後面。加布里埃爾摔在海灘。佩德羅現在連自己的手都松不開。你管他們叫候選者？」
尼爾的下頜繃緊。
「我沒有要求她把實驗做到這種程度。」
「你把人交給她，之後的要求就不算數了。」
尼爾沒有反駁。
克萊爾問：
「娜塔莉亞呢？」
尼爾看向女孩。
「名單里原本沒有她。」
莫伊拉展開紙，指向第九行。
「她的名字會自己長出來？」
「我收到名單時，她已經被加上去了。」
「所以你照樣確認了。」克萊爾說。
尼爾沉默。
莫伊拉捏住紙角。
「那次背景審查，你真的替我擋了嗎？」
「擋了。」
「然後你自己留了一份。」
「是的。」
兩個答案都很快。
莫伊拉看了他很久。
「你還真會照顧人。」
她沒有撕名單。
紙被折好，塞進外套內側。
娜塔莉亞往克萊爾身邊挪了一步。
尼爾看著克萊爾。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克萊爾說，「是已經知道了。」
她指向深處那道門。
「碼頭權限在裡面？」
「在。」
「怎麼開？」
「掌紋、權限碼，還有管理樓的身份授權。」
「那你走前面。」
尼爾看了一眼克萊爾腰後的槍。
「手別離開我看得見的地方。」克萊爾補了一句。
他轉身走向那扇門。
莫伊拉貼到克萊爾身邊。
「真讓他開？」
「門開了再說。」
「開了以後呢？」
克萊爾沒有回答。
中央權限室外的最後一段走廊很窄。
兩側全是觀察窗。窗內擺著兒童尺寸的病床，綠色手環掛在床欄上。每一張床邊都放著同款布熊。
娜塔莉亞停下。
懷裡的洛蒂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
玻璃裡面那些布熊卻很新。
「她們不是洛蒂。」她說。
莫伊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當然不是。」她說到。
娜塔莉亞沒有繼續走。
克萊爾伸出手。
女孩看了看她的手腕，最後抓住了右手。
中央權限室大門打開時，裡面亮得刺眼。
圓形控制台位於房間中央，四周是封閉的樣本櫃和升降平台。下方還有一層空間，被磨砂玻璃遮住，只能看見成排的綠光。
娜塔莉亞站到門內，忽然低頭。
「下面有很多綠色。」
克萊爾剛想問，女孩腳下的圓形地板發出一聲鎖響。
「娜塔莉亞！」
玻璃護罩從地面彈起，將女孩罩在裡面。
克萊爾撲過去。
升降台迅速下沉。
她只抓住洛蒂的一隻耳朵。
縫線從布熊腦袋邊緣裂開，棉絮被扯出一小團。娜塔莉亞落向下層，抬頭拍了一下玻璃。
「克萊爾！」
莫伊拉跪在井口旁。
升降艙已滑入黑暗。
廣播響了。
「第九號候選者，已回收。」
莫伊拉立刻從外套里抽出名單。
第九行，娜塔莉亞·科達。
「把她送回來！」尼爾走向控制台。
中央屏幕亮起。
亞歷克絲·威斯克出現在畫面中。
蒼白、美麗，跟阿爾伯塔威斯克有點點像但是非常非常有氣質的臉，平靜得看不出剛剛奪走了一個孩子。
「你的候選者，質量不錯，費舍。」
尼爾盯著她。
「她從來不在我們的交易里。」
「她從來不屬於你的部分。」
「把她送回來。」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名單里的人了？」
尼爾的臉色變了一下。
亞歷克絲看見了，嘴角才有了很淺的變化。
「樣本呢？」尼爾問。
這句話出口後，莫伊拉轉頭看他。
克萊爾也看著他。
權限室右側，一隻樣本櫃亮起。
玻璃里放著一支黑色容器。
【銜尾蛇】
尼爾向前走了一步。
克萊爾攔住他。
「別碰。」
「我已經為它付過代價。」
「你拿我們的命付的。」莫伊拉說。
尼爾沒有回頭。
屏幕上的亞歷克絲開口：
「把手放上去。授權完成後，碼頭、防浪門和貨運通道都會開啟。」
克萊爾看向控制台。
「她在等你過去。」
「我知道。」
「那你還去？」
尼爾盯著那隻黑色容器。
如果亞歷克絲從未準備交付樣本，加布里埃爾、吉娜，還有名單上的每一個人，就只是被他送進了一場沒有交換結果的屠殺。
他已經走到這裡。
克萊爾從他背後看不見表情，只看見那隻手緩慢抬起。
「尼爾。」她叫住他。
他沒有回頭。
掌心按上掃描區域。
【身份確認】
【尼爾·費舍】
【第一號候選者】
尼爾抬眼。
掃描器兩側忽然彈出固定環，扣住他的手腕和腰部。頸側的注射臂同時落下。
針頭刺進皮膚。
黑色藥液一次推入。
尼爾猛地撞向控制台，肩部的固定帶立刻斷開。他拔掉頸側針頭，血和黑色液體一同流進衣領。
「這不是交易。」尼爾痛苦地說，被注射病毒，這不是他的計劃。
「當然是。」亞歷克絲說。
「你要銜尾蛇。」
屏幕上的女人看著他。
「現在，它屬於你了。」
碼頭權限在另一塊屏幕上逐一轉綠。
【船庫電閘：開啟】
【防浪門：開啟】
【貨運通道：開啟】
她沒有食言。
權限室的門卻在同一時刻關閉。
尼爾扶住控制台，頸側血管已經發黑。
克萊爾衝過去。
她知道他背叛了所有人。
也知道那一整支銜尾蛇正在他身體裡擴散。
可他此刻仍然清醒。
她不能就這麼站著看，白巢的能力是時候發揮作用了。
腳剛踏進控制台周圍的白色感應圈，地板便彈出第二套固定臂。
金屬環扣住她左手。
莫伊拉喊了一聲：
「克萊爾！」
第二根針刺進克萊爾腕側。
正中那條黑線。
冰冷藥液進入血管。
克萊爾抓住固定臂，直接將整套裝置從地面拔了出來。針頭從皮膚里扯出，透明管在半空晃動，裡面仍剩著大半黑色液體。
屏幕出現新的提示。
【第二號候選者】
【參照感染建立】
克萊爾把針管甩到牆上。
左臂先是發冷。
下一秒，熱度從手腕衝到肩膀，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塞進血管。她的五指不受控制地收緊，指甲壓進掌心。
白色纖維從皮膚下湧出，迅速包圍那批黑色組織。
兩者剛一接觸，白色邊緣便染上一層暗色。
它沒有被清除。
銜尾蛇順著恐懼病毒留下的黑線，鑽進白巢平時活動的路線。
克萊爾單膝跪地，右手按住左腕。
她會變成蕾歐娜那樣嗎？還是就徹底就變成喪屍病毒怪物了？
莫伊拉撲到她身邊。
「能聽見我嗎？」
「能。」
「手呢？」
「還在。」
「這算什麼回答？」
克萊爾試著鬆開五指。
左手慢慢張開。
掌心被指甲壓出的傷口已經癒合，邊緣卻留下幾塊黑色硬結。
尼爾在控制台另一側喘息。
他的狀態比克萊爾糟得多。
頸側的黑色血管已經爬到下頜，肩膀不斷抽動。受傷的右臂迅速升溫，皮膚下鼓起一條條扭曲的線。
克萊爾試圖站起來。
腕下的白色纖維朝尼爾伸出。
最前端夾著黑色。
她立刻用右手抓住那些東西。
尼爾也看見了。
「別碰我。」
克萊爾抬頭。
他的聲音還屬於人。
「我不是在救你。」
「那就更別碰。」
黑色組織從他頸側向胸口擴散。
尼爾用力握住控制台邊緣，金屬在掌心下緩慢凹陷。
莫伊拉退到克萊爾身側，手裡還攥著候選名單。紙邊被汗浸軟。
亞歷克絲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一號候選者，開始適應性測試。」
「第二號候選者，持續觀察。」
克萊爾抬頭看向屏幕。
「娜塔莉亞在哪？」
亞歷克絲沒有回答。
下層某處傳來升降機運行的震動。
尼爾也聽見了。
他突然向屏幕撞去。
「把她送回來！」
右臂砸穿控制台。
電弧從斷口迸出。
那條手臂在碎片中迅速膨脹，皮膚裂開，黑色絲狀物從肌肉間翻出來，纏住肩背和胸腔。
尼爾發出一聲壓得很低的吼聲。
仍有人聲。
下一次抬頭時，一隻眼睛已經被黑色組織擠得只剩窄縫。
克萊爾將莫伊拉拉到身後。
左手卻慢了半拍。
她低頭。
腕側那條黑線已經越過手肘。
白色纖維從指縫間鑽出，前端掛著黑色黏液。它們沒有朝莫伊拉，也沒有朝關閉的升降井。
它們伸向尼爾。
尼爾變形的右臂同樣抬起。
兩個人體內的黑色組織隔著幾米距離繃緊，細絲沿地面和斷裂的控制台向彼此爬去。
莫伊拉摸到克萊爾腰後的手槍。
克萊爾壓住她的手。
「還沒到時候。」
尼爾的身體撞翻樣本櫃。
玻璃碎了一地。
黑色組織在高溫燈下收縮了一下，隨後鋪得更快。
他的手環還扣在左腕。
綠燈沒有改變。
克萊爾的手環也仍舊亮著綠色。
兩隻綠燈之間，第一根黑色絲線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