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決定
兩根黑絲碰上的時候，克萊爾先聽見了尼爾的呼吸。
那種喘息，直接擠進她胸腔，帶著頸側針孔的燒灼和銜尾蛇沿血管爬行的脹痛。她自己的喉嚨沒有受傷，左邊脖子卻像被針重新紮了一遍。
尼爾也跪了下去。
他變形的右臂撐住地面，克萊爾的左手隨之張開，五指抓進碎玻璃里。掌心被劃破，血剛冒出來，傷口就合上了。
黑絲沿地面繃緊。
兩個人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扯住做出相同的動作。
「克萊爾！」
莫伊拉抓住她的右肩。
克萊爾沒有回頭。她抄起腳邊一塊樣本櫃碎片，對準地上的連接狠狠切下去。
黑絲沒有斷。
碎片壓進去，細絲反而纏上玻璃邊緣，朝她腕側收縮。克萊爾換了個角度，手腕一翻，連著自己左臂外側的一塊皮肉一起削了下來。
黑絲這才崩開。
尼爾被那股回縮的力量拖得撞上控制台。克萊爾手臂上的缺口迅速癒合，邊緣卻結出一圈發硬的黑痂。
她低頭看了一眼。
「能動嗎？」莫伊拉問。
克萊爾握了握拳。
「現在可以。」
尼爾從控制台後緩緩站起來。
他的右肩已經高過頭頂，黑色絲狀組織從裂開的皮膚里翻出，一層壓著一層。左半邊身體仍保留著人的輪廓，臉卻被擠歪了，一隻眼睛埋在黑色組織下，另一隻還盯著中央屏幕。
屏幕里的亞歷克絲沒有消失，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
「第一號候選者，連接反應成立。」
尼爾掄起右臂，砸向屏幕。
整面顯示牆裂開，畫面碎成幾十塊。亞歷克絲的聲音卻從天花板另一頭繼續傳來。
「攻擊行為保留。認知殘留。」
尼爾仰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閉嘴。」
聲音已經變粗，仍聽得出是他。
下一秒，他轉向克萊爾。
右臂橫掃過來，帶起一片玻璃和金屬碎屑。克萊爾沒有躲。她抬起右臂正面架住。
地板在她靴底下裂開。
她本人只退了半步。
但她的右臂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一道口子。尼爾落下的黑色黏液濺到袖口，布料很快硬成一片。克萊爾抬腿踢開旁邊的樣本車，車輪撞上牆，正好封住通往升降井的窄口。
尼爾沒有立刻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已經不像人的手臂，手指試著收攏，卻只帶動了外層的黑絲抽動。那隻尚且正常的左手抬起來，像是想按住右肩，最後停在半空。
「還認得我嗎？」克萊爾問。
尼爾的眼睛移到她臉上。
「認得。」
「那就別再往孩子那邊走。」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很短的笑。
「你說得像我還有得選一樣，已經變成這個怪物模樣。」
右臂再次抬起。
尼爾剩下的那隻眼睛縮了一下。
克萊爾扣住他變異手臂的關節，扭身，把整個人掀進旁邊的樣本櫃。兩層防護玻璃一起炸開，黑色容器滾了滿地。
她追上去，一腳踏住尼爾肩膀，抓住他的肘部往反方向一折。
骨頭斷裂的聲音混在黑絲拉扯聲里。
那條巨臂垂了下去。
白色纖維卻在同一刻從克萊爾左腕鑽出，貼向斷口。
「別抓他！」莫伊拉喊，「黑絲又過去了！」
克萊爾立刻鬆手。
尼爾落地的斷臂被幾根黑絲扯住，重新拽回肩側。斷裂處沒有恢復成人類骨骼，黑色組織直接搭成新的支架，把手臂撐了起來。
克萊爾的左手開始發熱。
她用右手把伸出去的纖維扯回來，掌心又多了一層黑痂。
尼爾沒有趁機攻擊。
他撞開地上的玻璃容器，朝權限室深處的升降井走去。
「娜塔莉亞。」他叫了一聲！
莫伊拉擋在控制台前。
「現在想起來找她了？」
尼爾的腳步停住。
黑色組織沿右肩抖動，末端像嗅到活物似的轉向莫伊拉。他的人眼卻落在她臉上。
嘴唇動了兩次。
沒有說出話。
但是，右臂先砸了下來。
莫伊拉滾向側面，控制台被砸成兩截。克萊爾從後面抱住尼爾腰部，直接把他拖離升降井。
兩個人撞上樣本處理區的金屬牆。
牆板凹進去一大片。
尼爾反手抓住她左臂。接觸處的黑絲同時活過來，朝彼此鑽去。克萊爾膝蓋頂進他後腰，右手扣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斷。
黑色組織斷裂後落在地面，仍在爬。
靠近樣本柜上方的高溫燈時，那些細絲縮成一團。
莫伊拉看見了。
她先看燈，又看向牆邊的設備標識。
「克萊爾，拖住他！」
「你準備做什麼？」克萊爾問到。
「找個能把這堆東西烤熟的開關。」
她撲到側面控制櫃前，用螺絲刀撬開面板。裡面一半線路已經被尼爾砸斷，剩下的線纜繞成一團。
牆上標著三條處理線路。
高溫照明。
蒸汽滅菌。
樣本焚燒。
主控屏已經黑了。
莫伊拉扯開一根焦掉的電線，火花在指尖跳了一下。她罵了一聲，把手縮回來，換了有絕緣皮的部分。
下層通信器忽然亮起。
「莫伊拉？」
娜塔莉亞的聲音很輕，夾著齒輪運行的震動。
莫伊拉一把抓起話筒。
「你在哪？」
「一直往下。」
「有沒有人看著你？」
「沒有。只有門。」
信號沙了一陣。
「黑色的又碰到克萊爾了。」
莫伊拉抬頭。
尼爾的右臂已經從背後裂開，幾根黑絲貼著牆面繞向克萊爾肩後。
「後面！」娜塔莉亞在通信器里喊。
克萊爾側身避開，抓住一根黑絲，將尼爾整個人拽向自己。她沒有用左手，右拳砸進尼爾胸口。
骨骼向內塌陷。
黑色組織卻順著她的拳頭爬上手背。
克萊爾在牆上擦過手臂，把那些東西連同一層皮颳了下來。
「娜塔莉亞，聽得見嗎？」莫伊拉問。
「聽得見。」
「別告訴我們怎麼打。你只管看，哪裡有黑的，什麼時候靠過來。」
娜塔莉亞停了半秒。
「好。」
通信很快又斷了。
莫伊拉把兩根線路碰在一起。
牆邊的蒸汽管先響了一聲，隨後從接口噴出一股白霧。壓力不夠，熱氣只鋪到地面。
「還差一點。」
她趴到控制櫃下面，摸到機械閥門。閥門鏽死了。她找不到撬棍，只能把一根斷掉的操作杆卡進去，雙手往下壓。
尼爾把克萊爾甩向樣本台。
金屬台被她撞得滑出半米。
「莫伊拉！」
「沒死！」
莫伊拉腳踩牆根，把全身重量壓到操作杆上。
閥門終於鬆動。
一排蒸汽噴口同時打開。
克萊爾看見白霧湧出，立即抓住尼爾腰側的黑色組織，將他推進蒸汽區。
高溫貼上身體，黑絲迅速收縮。
尼爾右臂表面的硬殼裂開，露出下面橙紅色的活性組織。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條手臂撞向地面。
克萊爾也被蒸汽掃中。
她左側肩頸的皮膚立刻起泡、剝落。白色纖維從傷口裡湧出，幾乎在數秒內重新鋪滿皮膚。
新生組織下面，黑色細絲沿鎖骨向上爬了一小截。
莫伊拉伸手去關閥。
「別關。」克萊爾說。
「你的手已經黑到肩膀了。」
「我看得見。」
「那你就別裝沒事人！」
尼爾從蒸汽里衝出來。
克萊爾沒有再回答。她側過身體，讓巨臂擦過胸口，雙手扣住尼爾腰部，將他撞回白霧。
這次她左手也碰到了他。
黑絲瞬間纏上她手臂。
克萊爾的視野晃了一下。
在藍色燈光映襯下，那一夜的記憶再次浮現。
晚會後台的名單。
加布里埃爾站在直升機旁，問能不能飛。
吉娜隔著觀察室玻璃，肩膀上全是黑色血管。
莫伊拉坐在辦公室外，鞋尖一下下碰著牆，等背景審查結果。
一隻裝著銜尾蛇樣本的黑色容器，停在尼爾電腦屏幕中央。
畫面只閃過一遍。
尼爾知道。
還有一間沒有開燈的辦公室。
尼爾坐在桌前，候選名單攤在鍵盤旁。光標停在莫伊拉名字後面。他看了很久，最後刪除了一段更詳細的事故記錄，只留下兩句足夠冷的評估。
隨後他給人事部門發出郵件，要求停止背景審查。
兩個動作發生在同一個晚上。
克萊爾來不及判斷這算不算善意。那份名單依舊被送了出去，郵件也依舊替莫伊拉擋下了第二天的盤問。尼爾從來不是在真心和利用之間選一個。他把兩樣東西一起做了。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人受傷，會有人被實驗。他只是不相信那些代價會長出具體的臉。
克萊爾用額頭撞上他的鼻樑。
連接斷開一瞬。
她抓住左臂上那片黑色甲殼，連皮撕下，甩進蒸汽口。
尼爾跪倒在地，嘴裡還在念：
「委員會……」
莫伊拉喘著氣看他。
「你身體裡已經全是了。」
尼爾偏過頭。
「這不一樣。」
他仍想往破碎的樣本櫃爬。
要的不是感染。
是裝在容器里、寫著編號、能夠被他保存和使用的東西。
克萊爾一腳踩住他的背。
「你控制不了它。」
尼爾手指抓進地面。
「沒人一開始就能。」
黑色組織從他胸口向外炸開。
克萊爾被推得後退。兩根粗大的黑絲繞過她，直取莫伊拉。
莫伊拉來不及躲了。
克萊爾抬起左臂，抓住其中一根黑絲。
黑色組織沒有立即鑽穿她的皮膚。她手臂下方的白色纖維反而收緊，把那根觸鬚拽向自己。
莫伊拉被另一端帶得摔在地上。
克萊爾往後一扯，將她從尼爾面前拖了回來。
代價幾乎同時出現。
黑絲沿克萊爾左肩鋪開，結成一片黑色硬殼，一直貼到頸側。
莫伊拉爬起來時正好看見。
「克萊爾。」
克萊爾沒讓她說完。
她抓住那片甲殼邊緣，往外一撕。
皮肉和黑色組織一起落在地上。
白色纖維迅速封住傷口。裡面那條黑線卻還在，沒有退。
「焚燒通道在哪？」她問。
莫伊拉看向牆後兩扇厚重隔熱門。
「右邊。」
她跑過去，先打開內側機械鎖。門只升起一半就卡住了。
莫伊拉鑽到側面，把壓力管接上備用閥，又將折斷的操作杆塞進門軸。
「自動程序壞了。」她說，「你得把他弄進去，我拔掉這根東西，門才會落。」
「然後呢？」
「我拉焚燒開關。」
「我怎麼出來？」
莫伊拉看著她。
克萊爾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應該能。」
「我不喜歡這個回答。」
「我也不喜歡。」
尼爾從蒸汽里站起來。
胸腔已經變形，幾根肋骨被黑色組織撐到體外。他剩下的人眼還看著那隻樣本櫃。
克萊爾朝莫伊拉點了一下頭。
莫伊拉打開焚燒通道內門。
紅色指示燈亮起。
克萊爾主動迎向尼爾。
她沒有再試圖避開接觸，右肩撞進尼爾胸口，帶著他一路衝進通道。兩側高溫燈依次亮起，黑絲貼上牆面又迅速縮回。
尼爾的巨臂纏住門框。
克萊爾掰不開，只能用左臂抓住。
黑色組織在兩人之間再次合攏。
藍燈、名單、咖啡、吉娜的玻璃、加布里埃爾的無線電，全擠進她腦中。
這一次，她也把自己的東西送了過去。
浣熊市的雨。
雪莉抱緊外套的手。
白巢里數不清的哭聲。
還有剛才娜塔莉亞抓住她右手時，布熊舊棉布蹭過指節的觸感。
原來，這就是蕾歐娜的世界。
尼爾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看見了多少。
克萊爾趁那一瞬折斷門框上的巨臂，將尼爾整個人摔進通道深處。
「現在！」她喊。
莫伊拉拔出操作杆。
隔熱門轟然落下。
克萊爾在門縫合攏前往外撲。尼爾的黑絲纏住她左腕，硬生生把她拖回半步。
莫伊拉已經拉下焚燒開關。
火焰從通道兩側噴出。
克萊爾右手扣住門邊，將左臂外側被纏住的組織整片扯斷。她翻出通道時，隔熱門擦過靴底落下。
玻璃觀察窗後，尼爾被火焰吞沒。
黑色組織撞擊門板，一次比一次弱。
十幾秒後，只剩胸腔中心一團橙紅色組織還在跳動。
克萊爾站起來，一拳擊穿了燒脆的觀察窗。
拳頭貫進尼爾胸口。
那團核心裂開一半。
尼爾的身體向後倒去。
廣播裡的數值跳到零。
權限室終於安靜下來。
莫伊拉靠著控制櫃坐下，呼吸一時收不住。手掌被電線燙出兩道水泡，她用袖口胡亂蹭掉汗。
克萊爾左臂垂在身側，手指還在抽動。
隔熱門後只剩焦黑的殘骸。
「死了？」莫伊拉問。
克萊爾閉上眼。
聽不見心跳。
也沒有正常的疼痛。
「我不知道。」
「這回答今天出現太多次了。」
克萊爾靠在牆邊。
莫伊拉看見她頸側那條黑線還在動。她抬手，快碰到時又收了回來。
「疼嗎？」
「現在不咋疼。」
「也不像好消息，但還行吧。」
下層升降機的指示燈閃了一下。
莫伊拉起身去恢復線路。
她剛背過身，克萊爾的左手突然抬起，五指扣住自己的脖子。
不是她想做的。
焦黑殘骸里，一小塊核心重新亮起。
地面那些沒有燒盡的黑絲同時抬頭，沿著裂縫接入克萊爾左臂。
她用右手抓住左腕，指骨幾乎被自己捏碎。
隔熱門從裡面撞開。
尼爾殘餘的身體撲出來，將克萊爾壓倒在地。
他已經沒有完整右臂，只剩數根粗大的黑色組織支撐身體。胸口的核心裂著，仍在跳。
克萊爾可以殺掉他。
白色纖維已經從背後鋪開，沿牆面、地板和尼爾身體建立連接。只要全部放出去，白巢就能反向吞掉剩餘銜尾蛇。
她也會把尼爾體內的東西一起拖回來。
黑色硬殼再次爬上肩頸。
莫伊拉轉身時，克萊爾後腰的手槍滑了出來。
槍在地上轉了半圈，停在她腳邊。
外套里的名單也掉了出來。
紙被蒸汽和血浸透，攤開後，第六行朝上。
【莫伊拉·伯頓】
下面那句關於槍械事故的記錄已經被水泡得發毛，仍能看清。
莫伊拉先抬腳，把槍踢向克萊爾。
槍滑出一段，撞上地面黑絲，停在她指尖之外。
克萊爾夠不到。
白色纖維越鋪越遠。
尼爾胸口的核心也開始向她左臂靠攏。
「退後。」克萊爾說。
莫伊拉沒動。
「你準備怎麼做？」
「我能解決。」
「然後呢？」
克萊爾沒有回答。
莫伊拉看見黑色已經越過她鎖骨。
「你又想把它全吃進去？」
「莫伊拉。」
「你每次都這樣。」
尼爾的黑絲勒緊克萊爾左臂。白色纖維已經開始包裹他的胸腔，像在修復，也像在吞咽。
克萊爾咬住牙。
「退後。」
莫伊拉走向那把槍。
克萊爾看見了。
「別勉強。」
莫伊拉彎腰。
手指剛碰到槍柄，便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槍掉回地面，金屬聲撞在封閉房間裡。
她呼吸一下亂了。
那間屋子。
父親的槍。
地板上的血。
這些東西沒有因為她走過一座監獄、修過一座塔、救過幾個人便消失。
候選名單躺在她鞋邊。
尼爾曾經讀過那些記錄，把她每一次迴避、每一次僵住、每一次聽見槍聲後的反應寫進表格。
第六號。
適合實驗。
莫伊拉第二次撿起槍。
雙手都在抖，槍口壓不住。她把手指塞進扳機護圈，扣了一下。
沒有響。
保險還在。
她用拇指撥，第一次沒撥動，第二次才聽見一聲輕響。
損壞的通信器里傳來娜塔莉亞的聲音。
「莫伊拉？」
莫伊拉抬起頭。
尼爾胸腔里那團橙紅色核心就在克萊爾肩側。
離得很近。
她不需要瞄準。
克萊爾還在壓著自己的左手，沒有再說話。
莫伊拉往前走了兩步。
尼爾那隻仍保留人形的眼睛轉向她。
嘴唇動了一下。
「你父親……」
莫伊拉把槍口抵近核心。
扣下扳機。
槍聲在權限室里炸開。
核心從中間碎裂。
黑色組織失去支撐，沿牆面和地板一截截塌下去。連接克萊爾左臂的細絲繃斷，尼爾的身體壓在她身上，徹底不動了。
他的左腕從黑色殘骸中露出來。
手環仍亮著虛假的綠色。
莫伊拉沒有放下槍。
耳朵里只剩尖銳的鳴響。她的手指還卡在扳機護圈內，槍口繼續指著尼爾胸口，手腕抖得越來越厲害。
克萊爾從殘骸下面撐起身體。
她沒有伸手。
「能放下嗎？」
莫伊拉盯著槍。
過了幾秒，她才聽懂。
「等一下。」
她把食指從扳機護圈裡抽出來。
動作很慢，指節僵得發疼。
隨後，她蹲下，把槍放在地上。
不是扔。
她的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掌心空了以後，五指仍沒有馬上鬆開。槍聲像卡在骨頭裡，沿著手腕一下一下往上撞。
克萊爾把尼爾的殘骸推開，坐到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距離近得能接住她，遠得不會讓她覺得有人要從手裡奪走什麼。
莫伊拉吸了幾口氣。
「我聽不清。」
克萊爾看見她嘴唇在動，便放慢語速。
「先別說話。」
「我說，我聽不清。」
「會恢復的。」
莫伊拉閉上眼，額頭抵住冰冷的控制台。過了一會兒，她抬起手，摸到自己耳後，沒有血。
「我殺了他。」
克萊爾沒有說不是你的錯。
「是的。」
莫伊拉睜開眼。
這個回答讓她愣了一下，隨後肩膀一點點垮下來。
「他剛才還叫了我爸。」
「我聽見了。」
莫伊拉看向地上的槍。她沒有再碰，只把腳往旁邊挪開，免得鞋尖抵住槍身。
放下以後，她扶著控制台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克萊爾坐在原地，沒有說「做得好」，也沒有抱她。
只等她呼吸慢慢下來。
尼爾死後，克萊爾體內的黑絲失去了外面的牽引，逐漸縮回左臂。黑線停在鎖骨下方，沒有繼續往上。
她仍能感覺到殘骸里那些尚未完全死亡的組織。
它們在叫她靠近。
白色纖維想把它們收回來。
克萊爾往後挪了一點。
莫伊拉擦了擦嘴角。
「你在躲他？」
「我不知道靠近以後會做什麼。」
這是克萊爾第一次這麼回答。
莫伊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沒關係。
權限屏幕還亮著。
【船庫電閘：開啟】
【防浪門：開啟】
【貨運通道：開啟】
尼爾左手仍抓著一小塊碎裂的控制台。
莫伊拉走近半步，又停下。尼爾那隻還保持人形的左手，指甲縫裡全是控制台碎屑。掃描區旁邊留著五道血印，最後一道正壓在確認鍵上。
她看不出那一下是掙扎時碰到，還是尼爾清醒時按下去的。
克萊爾也沒有替他決定。那已經不是她們該替尼爾回答的問題，只能留在那裡。
沒人知道，他最後想做的是繼續完成交易，還是打開出口。
候選名單的一角被焚燒通道余火點著。
火沿紙邊慢慢卷過來。
莫伊拉看著第六行先變黑，字跡捲成一小團灰。
她沒有伸手去搶。
下層升降機恢復供電。
平台發出沉悶的運行聲，緩慢升上來。
克萊爾站起時左膝晃了一下。莫伊拉扶了她一把，這次手避開了左臂。
升降門打開。
裡面沒有娜塔莉亞。
只有洛蒂。
布熊倒在平台中央，少了一隻耳朵，裙角沾著淺褐色的消毒液。
克萊爾從口袋裡取出先前扯下來的那隻耳朵。
斷口能對上。
升降機揚聲器響起一陣雜音。
「克萊爾？」
她抓起通話器。
「我在。」
娜塔莉亞的聲音越來越遠。
「她把我帶到更下面了。」
「你能看見路嗎？」
「看不見。」
那邊停了一下。
「這裡有一個……和她一樣的人。」
信號斷開。
克萊爾握著洛蒂缺失的耳朵。
左臂里的黑線也在這時朝地下動了一下。
那種喘息，直接擠進她胸腔，帶著頸側針孔的燒灼和銜尾蛇沿血管爬行的脹痛。她自己的喉嚨沒有受傷，左邊脖子卻像被針重新紮了一遍。
尼爾也跪了下去。
他變形的右臂撐住地面，克萊爾的左手隨之張開，五指抓進碎玻璃里。掌心被劃破，血剛冒出來，傷口就合上了。
黑絲沿地面繃緊。
兩個人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扯住做出相同的動作。
「克萊爾！」
莫伊拉抓住她的右肩。
克萊爾沒有回頭。她抄起腳邊一塊樣本櫃碎片，對準地上的連接狠狠切下去。
黑絲沒有斷。
碎片壓進去，細絲反而纏上玻璃邊緣，朝她腕側收縮。克萊爾換了個角度，手腕一翻，連著自己左臂外側的一塊皮肉一起削了下來。
黑絲這才崩開。
尼爾被那股回縮的力量拖得撞上控制台。克萊爾手臂上的缺口迅速癒合，邊緣卻結出一圈發硬的黑痂。
她低頭看了一眼。
「能動嗎？」莫伊拉問。
克萊爾握了握拳。
「現在可以。」
尼爾從控制台後緩緩站起來。
他的右肩已經高過頭頂，黑色絲狀組織從裂開的皮膚里翻出，一層壓著一層。左半邊身體仍保留著人的輪廓，臉卻被擠歪了，一隻眼睛埋在黑色組織下，另一隻還盯著中央屏幕。
屏幕里的亞歷克絲沒有消失，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
「第一號候選者，連接反應成立。」
尼爾掄起右臂，砸向屏幕。
整面顯示牆裂開，畫面碎成幾十塊。亞歷克絲的聲音卻從天花板另一頭繼續傳來。
「攻擊行為保留。認知殘留。」
尼爾仰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閉嘴。」
聲音已經變粗，仍聽得出是他。
下一秒，他轉向克萊爾。
右臂橫掃過來，帶起一片玻璃和金屬碎屑。克萊爾沒有躲。她抬起右臂正面架住。
地板在她靴底下裂開。
她本人只退了半步。
但她的右臂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一道口子。尼爾落下的黑色黏液濺到袖口，布料很快硬成一片。克萊爾抬腿踢開旁邊的樣本車，車輪撞上牆，正好封住通往升降井的窄口。
尼爾沒有立刻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已經不像人的手臂，手指試著收攏，卻只帶動了外層的黑絲抽動。那隻尚且正常的左手抬起來，像是想按住右肩，最後停在半空。
「還認得我嗎？」克萊爾問。
尼爾的眼睛移到她臉上。
「認得。」
「那就別再往孩子那邊走。」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很短的笑。
「你說得像我還有得選一樣，已經變成這個怪物模樣。」
右臂再次抬起。
尼爾剩下的那隻眼睛縮了一下。
克萊爾扣住他變異手臂的關節，扭身，把整個人掀進旁邊的樣本櫃。兩層防護玻璃一起炸開，黑色容器滾了滿地。
她追上去，一腳踏住尼爾肩膀，抓住他的肘部往反方向一折。
骨頭斷裂的聲音混在黑絲拉扯聲里。
那條巨臂垂了下去。
白色纖維卻在同一刻從克萊爾左腕鑽出，貼向斷口。
「別抓他！」莫伊拉喊，「黑絲又過去了！」
克萊爾立刻鬆手。
尼爾落地的斷臂被幾根黑絲扯住，重新拽回肩側。斷裂處沒有恢復成人類骨骼，黑色組織直接搭成新的支架，把手臂撐了起來。
克萊爾的左手開始發熱。
她用右手把伸出去的纖維扯回來，掌心又多了一層黑痂。
尼爾沒有趁機攻擊。
他撞開地上的玻璃容器，朝權限室深處的升降井走去。
「娜塔莉亞。」他叫了一聲！
莫伊拉擋在控制台前。
「現在想起來找她了？」
尼爾的腳步停住。
黑色組織沿右肩抖動，末端像嗅到活物似的轉向莫伊拉。他的人眼卻落在她臉上。
嘴唇動了兩次。
沒有說出話。
但是，右臂先砸了下來。
莫伊拉滾向側面，控制台被砸成兩截。克萊爾從後面抱住尼爾腰部，直接把他拖離升降井。
兩個人撞上樣本處理區的金屬牆。
牆板凹進去一大片。
尼爾反手抓住她左臂。接觸處的黑絲同時活過來，朝彼此鑽去。克萊爾膝蓋頂進他後腰，右手扣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斷。
黑色組織斷裂後落在地面，仍在爬。
靠近樣本柜上方的高溫燈時，那些細絲縮成一團。
莫伊拉看見了。
她先看燈，又看向牆邊的設備標識。
「克萊爾，拖住他！」
「你準備做什麼？」克萊爾問到。
「找個能把這堆東西烤熟的開關。」
她撲到側面控制櫃前，用螺絲刀撬開面板。裡面一半線路已經被尼爾砸斷，剩下的線纜繞成一團。
牆上標著三條處理線路。
高溫照明。
蒸汽滅菌。
樣本焚燒。
主控屏已經黑了。
莫伊拉扯開一根焦掉的電線，火花在指尖跳了一下。她罵了一聲，把手縮回來，換了有絕緣皮的部分。
下層通信器忽然亮起。
「莫伊拉？」
娜塔莉亞的聲音很輕，夾著齒輪運行的震動。
莫伊拉一把抓起話筒。
「你在哪？」
「一直往下。」
「有沒有人看著你？」
「沒有。只有門。」
信號沙了一陣。
「黑色的又碰到克萊爾了。」
莫伊拉抬頭。
尼爾的右臂已經從背後裂開，幾根黑絲貼著牆面繞向克萊爾肩後。
「後面！」娜塔莉亞在通信器里喊。
克萊爾側身避開，抓住一根黑絲，將尼爾整個人拽向自己。她沒有用左手，右拳砸進尼爾胸口。
骨骼向內塌陷。
黑色組織卻順著她的拳頭爬上手背。
克萊爾在牆上擦過手臂，把那些東西連同一層皮颳了下來。
「娜塔莉亞，聽得見嗎？」莫伊拉問。
「聽得見。」
「別告訴我們怎麼打。你只管看，哪裡有黑的，什麼時候靠過來。」
娜塔莉亞停了半秒。
「好。」
通信很快又斷了。
莫伊拉把兩根線路碰在一起。
牆邊的蒸汽管先響了一聲，隨後從接口噴出一股白霧。壓力不夠，熱氣只鋪到地面。
「還差一點。」
她趴到控制櫃下面，摸到機械閥門。閥門鏽死了。她找不到撬棍，只能把一根斷掉的操作杆卡進去，雙手往下壓。
尼爾把克萊爾甩向樣本台。
金屬台被她撞得滑出半米。
「莫伊拉！」
「沒死！」
莫伊拉腳踩牆根，把全身重量壓到操作杆上。
閥門終於鬆動。
一排蒸汽噴口同時打開。
克萊爾看見白霧湧出，立即抓住尼爾腰側的黑色組織，將他推進蒸汽區。
高溫貼上身體，黑絲迅速收縮。
尼爾右臂表面的硬殼裂開，露出下面橙紅色的活性組織。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條手臂撞向地面。
克萊爾也被蒸汽掃中。
她左側肩頸的皮膚立刻起泡、剝落。白色纖維從傷口裡湧出，幾乎在數秒內重新鋪滿皮膚。
新生組織下面，黑色細絲沿鎖骨向上爬了一小截。
莫伊拉伸手去關閥。
「別關。」克萊爾說。
「你的手已經黑到肩膀了。」
「我看得見。」
「那你就別裝沒事人！」
尼爾從蒸汽里衝出來。
克萊爾沒有再回答。她側過身體，讓巨臂擦過胸口，雙手扣住尼爾腰部，將他撞回白霧。
這次她左手也碰到了他。
黑絲瞬間纏上她手臂。
克萊爾的視野晃了一下。
在藍色燈光映襯下，那一夜的記憶再次浮現。
晚會後台的名單。
加布里埃爾站在直升機旁，問能不能飛。
吉娜隔著觀察室玻璃，肩膀上全是黑色血管。
莫伊拉坐在辦公室外，鞋尖一下下碰著牆，等背景審查結果。
一隻裝著銜尾蛇樣本的黑色容器，停在尼爾電腦屏幕中央。
畫面只閃過一遍。
尼爾知道。
還有一間沒有開燈的辦公室。
尼爾坐在桌前，候選名單攤在鍵盤旁。光標停在莫伊拉名字後面。他看了很久，最後刪除了一段更詳細的事故記錄，只留下兩句足夠冷的評估。
隨後他給人事部門發出郵件，要求停止背景審查。
兩個動作發生在同一個晚上。
克萊爾來不及判斷這算不算善意。那份名單依舊被送了出去，郵件也依舊替莫伊拉擋下了第二天的盤問。尼爾從來不是在真心和利用之間選一個。他把兩樣東西一起做了。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人受傷，會有人被實驗。他只是不相信那些代價會長出具體的臉。
克萊爾用額頭撞上他的鼻樑。
連接斷開一瞬。
她抓住左臂上那片黑色甲殼，連皮撕下，甩進蒸汽口。
尼爾跪倒在地，嘴裡還在念：
「委員會……」
莫伊拉喘著氣看他。
「你身體裡已經全是了。」
尼爾偏過頭。
「這不一樣。」
他仍想往破碎的樣本櫃爬。
要的不是感染。
是裝在容器里、寫著編號、能夠被他保存和使用的東西。
克萊爾一腳踩住他的背。
「你控制不了它。」
尼爾手指抓進地面。
「沒人一開始就能。」
黑色組織從他胸口向外炸開。
克萊爾被推得後退。兩根粗大的黑絲繞過她，直取莫伊拉。
莫伊拉來不及躲了。
克萊爾抬起左臂，抓住其中一根黑絲。
黑色組織沒有立即鑽穿她的皮膚。她手臂下方的白色纖維反而收緊，把那根觸鬚拽向自己。
莫伊拉被另一端帶得摔在地上。
克萊爾往後一扯，將她從尼爾面前拖了回來。
代價幾乎同時出現。
黑絲沿克萊爾左肩鋪開，結成一片黑色硬殼，一直貼到頸側。
莫伊拉爬起來時正好看見。
「克萊爾。」
克萊爾沒讓她說完。
她抓住那片甲殼邊緣，往外一撕。
皮肉和黑色組織一起落在地上。
白色纖維迅速封住傷口。裡面那條黑線卻還在，沒有退。
「焚燒通道在哪？」她問。
莫伊拉看向牆後兩扇厚重隔熱門。
「右邊。」
她跑過去，先打開內側機械鎖。門只升起一半就卡住了。
莫伊拉鑽到側面，把壓力管接上備用閥，又將折斷的操作杆塞進門軸。
「自動程序壞了。」她說，「你得把他弄進去，我拔掉這根東西，門才會落。」
「然後呢？」
「我拉焚燒開關。」
「我怎麼出來？」
莫伊拉看著她。
克萊爾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應該能。」
「我不喜歡這個回答。」
「我也不喜歡。」
尼爾從蒸汽里站起來。
胸腔已經變形，幾根肋骨被黑色組織撐到體外。他剩下的人眼還看著那隻樣本櫃。
克萊爾朝莫伊拉點了一下頭。
莫伊拉打開焚燒通道內門。
紅色指示燈亮起。
克萊爾主動迎向尼爾。
她沒有再試圖避開接觸，右肩撞進尼爾胸口，帶著他一路衝進通道。兩側高溫燈依次亮起，黑絲貼上牆面又迅速縮回。
尼爾的巨臂纏住門框。
克萊爾掰不開，只能用左臂抓住。
黑色組織在兩人之間再次合攏。
藍燈、名單、咖啡、吉娜的玻璃、加布里埃爾的無線電，全擠進她腦中。
這一次，她也把自己的東西送了過去。
浣熊市的雨。
雪莉抱緊外套的手。
白巢里數不清的哭聲。
還有剛才娜塔莉亞抓住她右手時，布熊舊棉布蹭過指節的觸感。
原來，這就是蕾歐娜的世界。
尼爾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看見了多少。
克萊爾趁那一瞬折斷門框上的巨臂，將尼爾整個人摔進通道深處。
「現在！」她喊。
莫伊拉拔出操作杆。
隔熱門轟然落下。
克萊爾在門縫合攏前往外撲。尼爾的黑絲纏住她左腕，硬生生把她拖回半步。
莫伊拉已經拉下焚燒開關。
火焰從通道兩側噴出。
克萊爾右手扣住門邊，將左臂外側被纏住的組織整片扯斷。她翻出通道時，隔熱門擦過靴底落下。
玻璃觀察窗後，尼爾被火焰吞沒。
黑色組織撞擊門板，一次比一次弱。
十幾秒後，只剩胸腔中心一團橙紅色組織還在跳動。
克萊爾站起來，一拳擊穿了燒脆的觀察窗。
拳頭貫進尼爾胸口。
那團核心裂開一半。
尼爾的身體向後倒去。
廣播裡的數值跳到零。
權限室終於安靜下來。
莫伊拉靠著控制櫃坐下，呼吸一時收不住。手掌被電線燙出兩道水泡，她用袖口胡亂蹭掉汗。
克萊爾左臂垂在身側，手指還在抽動。
隔熱門後只剩焦黑的殘骸。
「死了？」莫伊拉問。
克萊爾閉上眼。
聽不見心跳。
也沒有正常的疼痛。
「我不知道。」
「這回答今天出現太多次了。」
克萊爾靠在牆邊。
莫伊拉看見她頸側那條黑線還在動。她抬手，快碰到時又收了回來。
「疼嗎？」
「現在不咋疼。」
「也不像好消息，但還行吧。」
下層升降機的指示燈閃了一下。
莫伊拉起身去恢復線路。
她剛背過身，克萊爾的左手突然抬起，五指扣住自己的脖子。
不是她想做的。
焦黑殘骸里，一小塊核心重新亮起。
地面那些沒有燒盡的黑絲同時抬頭，沿著裂縫接入克萊爾左臂。
她用右手抓住左腕，指骨幾乎被自己捏碎。
隔熱門從裡面撞開。
尼爾殘餘的身體撲出來，將克萊爾壓倒在地。
他已經沒有完整右臂，只剩數根粗大的黑色組織支撐身體。胸口的核心裂著，仍在跳。
克萊爾可以殺掉他。
白色纖維已經從背後鋪開，沿牆面、地板和尼爾身體建立連接。只要全部放出去，白巢就能反向吞掉剩餘銜尾蛇。
她也會把尼爾體內的東西一起拖回來。
黑色硬殼再次爬上肩頸。
莫伊拉轉身時，克萊爾後腰的手槍滑了出來。
槍在地上轉了半圈，停在她腳邊。
外套里的名單也掉了出來。
紙被蒸汽和血浸透，攤開後，第六行朝上。
【莫伊拉·伯頓】
下面那句關於槍械事故的記錄已經被水泡得發毛，仍能看清。
莫伊拉先抬腳，把槍踢向克萊爾。
槍滑出一段，撞上地面黑絲，停在她指尖之外。
克萊爾夠不到。
白色纖維越鋪越遠。
尼爾胸口的核心也開始向她左臂靠攏。
「退後。」克萊爾說。
莫伊拉沒動。
「你準備怎麼做？」
「我能解決。」
「然後呢？」
克萊爾沒有回答。
莫伊拉看見黑色已經越過她鎖骨。
「你又想把它全吃進去？」
「莫伊拉。」
「你每次都這樣。」
尼爾的黑絲勒緊克萊爾左臂。白色纖維已經開始包裹他的胸腔，像在修復，也像在吞咽。
克萊爾咬住牙。
「退後。」
莫伊拉走向那把槍。
克萊爾看見了。
「別勉強。」
莫伊拉彎腰。
手指剛碰到槍柄，便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槍掉回地面，金屬聲撞在封閉房間裡。
她呼吸一下亂了。
那間屋子。
父親的槍。
地板上的血。
這些東西沒有因為她走過一座監獄、修過一座塔、救過幾個人便消失。
候選名單躺在她鞋邊。
尼爾曾經讀過那些記錄，把她每一次迴避、每一次僵住、每一次聽見槍聲後的反應寫進表格。
第六號。
適合實驗。
莫伊拉第二次撿起槍。
雙手都在抖，槍口壓不住。她把手指塞進扳機護圈，扣了一下。
沒有響。
保險還在。
她用拇指撥，第一次沒撥動，第二次才聽見一聲輕響。
損壞的通信器里傳來娜塔莉亞的聲音。
「莫伊拉？」
莫伊拉抬起頭。
尼爾胸腔里那團橙紅色核心就在克萊爾肩側。
離得很近。
她不需要瞄準。
克萊爾還在壓著自己的左手，沒有再說話。
莫伊拉往前走了兩步。
尼爾那隻仍保留人形的眼睛轉向她。
嘴唇動了一下。
「你父親……」
莫伊拉把槍口抵近核心。
扣下扳機。
槍聲在權限室里炸開。
核心從中間碎裂。
黑色組織失去支撐，沿牆面和地板一截截塌下去。連接克萊爾左臂的細絲繃斷，尼爾的身體壓在她身上，徹底不動了。
他的左腕從黑色殘骸中露出來。
手環仍亮著虛假的綠色。
莫伊拉沒有放下槍。
耳朵里只剩尖銳的鳴響。她的手指還卡在扳機護圈內，槍口繼續指著尼爾胸口，手腕抖得越來越厲害。
克萊爾從殘骸下面撐起身體。
她沒有伸手。
「能放下嗎？」
莫伊拉盯著槍。
過了幾秒，她才聽懂。
「等一下。」
她把食指從扳機護圈裡抽出來。
動作很慢，指節僵得發疼。
隨後，她蹲下，把槍放在地上。
不是扔。
她的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掌心空了以後，五指仍沒有馬上鬆開。槍聲像卡在骨頭裡，沿著手腕一下一下往上撞。
克萊爾把尼爾的殘骸推開，坐到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距離近得能接住她，遠得不會讓她覺得有人要從手裡奪走什麼。
莫伊拉吸了幾口氣。
「我聽不清。」
克萊爾看見她嘴唇在動，便放慢語速。
「先別說話。」
「我說，我聽不清。」
「會恢復的。」
莫伊拉閉上眼，額頭抵住冰冷的控制台。過了一會兒，她抬起手，摸到自己耳後，沒有血。
「我殺了他。」
克萊爾沒有說不是你的錯。
「是的。」
莫伊拉睜開眼。
這個回答讓她愣了一下，隨後肩膀一點點垮下來。
「他剛才還叫了我爸。」
「我聽見了。」
莫伊拉看向地上的槍。她沒有再碰，只把腳往旁邊挪開，免得鞋尖抵住槍身。
放下以後，她扶著控制台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克萊爾坐在原地，沒有說「做得好」，也沒有抱她。
只等她呼吸慢慢下來。
尼爾死後，克萊爾體內的黑絲失去了外面的牽引，逐漸縮回左臂。黑線停在鎖骨下方，沒有繼續往上。
她仍能感覺到殘骸里那些尚未完全死亡的組織。
它們在叫她靠近。
白色纖維想把它們收回來。
克萊爾往後挪了一點。
莫伊拉擦了擦嘴角。
「你在躲他？」
「我不知道靠近以後會做什麼。」
這是克萊爾第一次這麼回答。
莫伊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沒關係。
權限屏幕還亮著。
【船庫電閘：開啟】
【防浪門：開啟】
【貨運通道：開啟】
尼爾左手仍抓著一小塊碎裂的控制台。
莫伊拉走近半步，又停下。尼爾那隻還保持人形的左手，指甲縫裡全是控制台碎屑。掃描區旁邊留著五道血印，最後一道正壓在確認鍵上。
她看不出那一下是掙扎時碰到，還是尼爾清醒時按下去的。
克萊爾也沒有替他決定。那已經不是她們該替尼爾回答的問題，只能留在那裡。
沒人知道，他最後想做的是繼續完成交易，還是打開出口。
候選名單的一角被焚燒通道余火點著。
火沿紙邊慢慢卷過來。
莫伊拉看著第六行先變黑，字跡捲成一小團灰。
她沒有伸手去搶。
下層升降機恢復供電。
平台發出沉悶的運行聲，緩慢升上來。
克萊爾站起時左膝晃了一下。莫伊拉扶了她一把，這次手避開了左臂。
升降門打開。
裡面沒有娜塔莉亞。
只有洛蒂。
布熊倒在平台中央，少了一隻耳朵，裙角沾著淺褐色的消毒液。
克萊爾從口袋裡取出先前扯下來的那隻耳朵。
斷口能對上。
升降機揚聲器響起一陣雜音。
「克萊爾？」
她抓起通話器。
「我在。」
娜塔莉亞的聲音越來越遠。
「她把我帶到更下面了。」
「你能看見路嗎？」
「看不見。」
那邊停了一下。
「這裡有一個……和她一樣的人。」
信號斷開。
克萊爾握著洛蒂缺失的耳朵。
左臂里的黑線也在這時朝地下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