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直綠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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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上,沒人再提直升機的事情。

  海風從身後追上來,裹著燃燒塑料和航空燃油的氣味。隔著越來越濃的霧,沃塞克漁村偶爾還會稍微亮一下,像有人拿火在山腳晃動。

  鑽機聲沒有跟上來。

  至少,暫時沒有。

  尼爾走在最前面,手槍壓在腿側,每隔一段路便停下來確認一下岔口。莫伊拉扶著艾琳走在中間。艾琳傷了腳踝,每邁一步,鞋底都會在石頭上拖出一聲。

  其餘幾名倖存者則是散在她們周圍。

  沒人願意靠得太近,因為現在,大家都看見了互相感染的情況,誰都不可信任,即使是綠燈也不一定靠譜。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此刻原本走在莫伊拉右邊。看見她腕上的橙光後,他慢慢挪去了路的另一側。動作很輕,像只是想避開泥坑。

  莫伊拉走了十幾步,把艾琳往他那邊一推。

  「你扶一會兒吧。」

  男人下意識伸手。

  艾琳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黃光照在他指尖上。

  那隻手驟然停住了。

  莫伊拉又把艾琳拉回來。

  「算了吧。」

  男人嘴唇動了動。

  「我不是的……」

  「沒關係。」

  莫伊拉把艾琳的手臂重新搭上肩。

  「你走你的吧。」

  她沒有再回頭。

  克萊爾落在隊伍最後墊後。

  她能聽見每個人身體裡的聲音。艾琳腳踝處的韌帶被反覆拉扯,莫伊拉右臂的傷口正在結痂,尼爾額角那道裂口又開始滲血。

  更遠處,山下還有許多雜亂的疼痛。

  佩德羅也在裡面。

  他的信號不像普通感染者。鑽機背帶已經陷進肩部,金屬振動沿著骨頭傳進胸腔。每走一步,膝關節都會發出粗重的摩擦。

  有時很近。

  有時,又被其他疼痛蓋住。

  克萊爾幾次回頭,只看見了層層迷霧。

  她腕側的那條黑線沒有繼續擴散,白色纖維卻始終貼在皮膚下面。每當她試著去辨認佩德羅的位置,那條黑線便跟著發熱。

  像是活了過來,在聽一樣。

  尼爾在前面抬手。

  「到了。」

  眼前的無線電塔就建在半山腰,一半嵌進山壁。塔身由鋼架和混凝土拼在一起,頂端的天線已經歪斜。外牆爬滿鹽霜,窗戶大多被木板釘死。

  塔門關著。

  門板上有幾道新鮮的抓痕。

  尼爾把人聚到牆邊,開始清點。

  「一、二、三……」

  他報到最後,低頭看了眼記在地圖背面的數字。

  「七個。」

  「八個。」克萊爾說。

  尼爾抬頭。

  「佩德羅還活著。」克萊爾說道。

  山下很安靜。

  尼爾握著鉛筆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語氣堅定了起來去。

  「他已經變異了。」

  「可他還活著呢。」

  尼爾看了她兩秒,最終嘆了一口氣,在數字旁邊添了一筆。

  「八個。」

  他收起地圖,走向塔門。

  鎖芯沒有被破壞,門卻從裡面頂住了。

  尼爾抬槍。

  莫伊拉蹲下仔細看了看門框。

  「先別開槍。」

  她用手電照過門下縫隙。灰塵里有一道很淺的拖痕,像有人不久前把重物移到門後。

  「裡面有人。」

  尼爾看向克萊爾。

  克萊爾閉上眼。

  塔里確實有心跳。

  很輕,呼吸平穩,速度也不快。沒有任何發炎的傷口,沒有骨頭斷裂,沒有像其他受試者那樣向外擴散的恐懼。


  安靜得幾乎抓不住。

  「確實有人。」克萊爾說。

  莫伊拉問:

  「這次是真的?」

  「真的。」

  克萊爾望向二層那扇沒有封死的小窗。

  「只是太安靜了,些許不尋常。」

  塔外有一條維修梯。

  尼爾留下兩個人守門,自己先爬上去。克萊爾跟在後面,莫伊拉將艾琳交給其他人,也咬著手電爬了上來。

  二層窗戶虛掩著。

  尼爾用槍管頂開,先照了照裡面。

  控制室不算大。

  牆邊堆著些許空罐頭和拆開的設備外殼。地上鋪著一條髒毯子,旁邊放著半瓶水。控制台後面露出一隻布熊的耳朵。

  克萊爾翻進窗戶。

  布熊往後縮了一點。

  她停在原地。

  控制台後,坐著一個小女孩。

  短髮被灰塵粘成幾綹,臉頰上有擦傷。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只剩襪子,襪底已經磨破。她抱著布熊,沒有哭,也沒有躲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莫伊拉從窗戶探進頭。

  「這裡怎麼還有個孩子?」

  女孩把布熊抱緊。

  尼爾收起槍,往旁邊讓開一點。

  克萊爾蹲下,沒有靠近。

  「我叫克萊爾。」

  她指了指身後。

  「她是莫伊拉。窗口旁邊的是尼爾。」

  女孩看著克萊爾。

  目光慢慢落到她左腕。

  她注意的,是皮膚下那條黑線。

  克萊爾把手放到膝蓋上。

  「我們能進來嗎?」

  女孩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布熊。

  「洛蒂也在呢。」

  莫伊拉眨了眨眼,明白了什麼。

  「好。那我們四個能進來嗎?」

  女孩想了一會兒,點頭。

  克萊爾往前挪了半步。

  白色纖維在腕側輕輕動了一下。

  女孩立刻把洛蒂藏到身後。

  「白色的東西,不要碰她。」

  控制室里安靜下來。

  莫伊拉從窗台翻進來。

  「你看得見嗎?」她問到那個女孩。

  女孩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仍停在克萊爾手腕附近。

  克萊爾壓住皮膚下的纖維。

  「它不會碰你的布熊的。」

  女孩這才重新把洛蒂抱回懷裡。

  「你叫什麼?」克萊爾問她。

  「娜塔莉亞。」

  「你一個人在這裡多久了?」

  娜塔莉亞搖頭。

  「不知道了,太久了。」

  「誰帶你來的?」

  「穿白衣服的人。」

  「他們去哪了?」

  「有些變成了紅色的人。有些已經不動了。」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沒有任何明顯變化。

  莫伊拉蹲到她旁邊。

  「你不害怕嗎?」她的語氣越來越親切。

  娜塔莉亞看著她手環上的橙光。

  「你在害怕。」

  莫伊拉低頭看了一眼。

  「我知道。」

  娜塔莉亞又看向尼爾。

  「他也在害怕。」

  尼爾站在設備櫃邊,假笑了一下。

  「這地方應該沒人不怕。」

  娜塔莉亞沒有跟著笑。


  她身體裡依然很安靜。

  克萊爾嘗試捕捉她的傷勢。心跳、呼吸都在,右膝有一小塊舊淤傷,腳底有幾處磨破的水泡。

  除此之外,沒有恐懼形成的尖銳回聲。

  「你哪裡疼?」克萊爾問。

  娜塔莉亞低頭想了想。

  「腳底。」

  她把那隻沒穿鞋的腳往毯子下藏了一下。

  莫伊拉打開藥品袋。

  裡面還剩半瓶消毒劑和兩卷紗布。

  克萊爾沒有伸手出來,她選擇先詢問娜塔莉亞。

  「我能幫你包一下嗎?」

  娜塔莉亞先看她的手,又看看布熊。

  「不用白色的嗎?」

  「不用。」

  她這才把腳伸出來。

  襪底已經和傷口粘在一起。克萊爾用水慢慢浸濕,剪開布料。消毒劑碰到傷口時,娜塔莉亞的腳趾縮了一下。

  她沒有哭,另一隻手卻把洛蒂的耳朵攥得扁了下去。

  「疼就說出來,沒事的。」克萊爾道。

  「疼。」

  「那我輕一點。」克萊爾很喜歡孩子,現在這個場景的記憶,跟浣熊市第一次見到雪莉,跟蕾歐娜一起去黑日世界見到那些孩子們的記憶重合起來。

  白色纖維在她手背下頂起一道細線。

  娜塔莉亞盯著那裡。

  「它不高興。」

  克萊爾把纖維壓回去,繼續用紗布包住女孩的腳。

  「它得習慣。」

  塔下的人開始敲門。

  尼爾下去打開入口,把倖存者帶進一層大廳。艾琳坐到牆邊,先替其他人檢查傷口。有人看見娜塔莉亞時愣了一下,卻沒有馬上詢問。

  無線電設備還保存得比外表完整。

  主機能夠通電,發射線路也在,只是所有外部頻道都被持續雜音覆蓋。

  莫伊拉拆開控制板。

  「有人把島內廣播和接收線路接到一起了。」

  尼爾在樓梯上方調整天線。

  「能分開嗎?」

  「能。」

  「多久?」

  莫伊拉抬頭看他,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尼爾馬上改口:

  「我不問了。」

  莫伊拉低頭繼續拆線。

  她先拔掉廣播輸入端,把發射線路留著。設備里響起一陣尖銳嘯叫,隨後傳來一句模糊的人聲。

  「爸,要是你聽見……」

  莫伊拉手裡的螺絲刀停住。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通信塔外的風吹進窗縫,聲音又放了一遍。

  「爸,要是你聽見……」

  塔里的人都看向她。

  莫伊拉把輸入線剪斷。

  聲音消失了。

  她低頭重新接線,手指比剛才慢了一點。

  娜塔莉亞坐在控制台旁。

  「那個不是現在的你。」

  莫伊拉沒有抬頭。

  「你怎麼知道?」

  「你現在沒有那樣再呼吸。」

  莫伊拉擰緊一枚螺絲。

  「你聽得還挺細。」

  娜塔莉亞摸了摸洛蒂的腦袋。

  主機重新亮起。

  尼爾從上層報出天線角度,莫伊拉調整頻率。克萊爾站在窗口旁,看著山下越來越濃的霧。

  通信器里終於出現短暫的空白。

  莫伊拉把話筒遞給尼爾。

  尼爾搖頭。

  「你們之前發過一次。繼續用克萊爾的名字去發送吧。」

  克萊爾接過話筒。


  「這裡是泰拉賽弗成員克萊爾·雷德菲爾德。我們被困在未知島嶼,沃塞克漁村已經失守。島上存在以恐懼反應觸發的病毒,多名倖存者仍然活著。」

  莫伊拉盯著坐標模塊。

  數字不停閃爍,只鎖定到一片很大的海域。

  「坐標不完整。」

  「那也發出去。」

  莫伊拉按下發射鍵。

  信號條緩慢爬到中間。

  一秒。

  兩秒。

  雜音里突然擠進一個男性聲音。

  「雷德……重複……」

  所有人都停住。

  聲音斷了一下。

  「收到……海域……」

  莫伊拉抓住話筒。

  「你是誰?重複一遍!」

  接收器里只剩沙沙聲。

  艾琳靠在牆邊。

  「有人聽見了?」

  「也可能是錄音。」尼爾說。

  莫伊拉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晚一點說?」

  「不能。」

  尼爾從樓梯上下來。

  「這裡的設備能播放我們之前的聲音。先當作已經發出,不要當作救援一定會來。」

  莫伊拉鬆開話筒。

  沒有反駁。

  窗外傳來金屬摩擦聲。

  一隻感染者沿維修梯爬了上來。

  它的手掌已經變形,指骨插進梯架,每一下都磨出刺耳的聲響。

  尼爾舉起了手槍。

  娜塔莉亞就坐在窗口旁。

  感染者爬到與她齊平的位置,頭部轉向室內。

  它竟然,沒有看她。

  視線越過娜塔莉亞,直接落到艾琳身上。

  感染者撞開窗框。

  克萊爾抓住它的脖子,將它砸向地面。撬棍穿過耳後,怪物抽動兩下,安靜下來。

  一層大廳里,一個倖存者往後退了幾步。

  「它為什麼不碰她?」

  娜塔莉亞低頭整理洛蒂歪掉的裙子。

  沒人回答。

  男人看著她腕上的綠色手環。

  「她是不是跟那些東西一樣?」

  莫伊拉把手電塞進娜塔莉亞手裡。

  「幫我照著這裡。」

  娜塔莉亞看了看燈,又看向打開的控制板。

  「照哪裡?」

  「這根線。」

  「灰色的?」

  「黃色的。」

  「它是灰色。」

  莫伊拉把螺絲刀伸進線槽。

  「我說它黃色,它今天就是黃色。」

  娜塔莉亞把光照過去。

  男人還想說什麼,克萊爾往前站了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

  沒有任何解釋。

  娜塔莉亞也沒有替自己辯解。

  塔外的風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

  「山下面那個很吵的人來了。」

  莫伊拉手中的工具碰到外殼。

  「誰?」

  「紅色的。」

  克萊爾走到窗口。

  霧裡什麼都沒有。

  幾秒後,山腳下傳來一下很輕的金屬撞擊。

  又過了片刻,克萊爾才捕捉到那股熟悉的疼痛。

  佩德羅正在上山。

  鑽機背帶幾乎勒進了骨頭。他每走一步,膝蓋里的增生組織都會折斷一些,再重新長出來。

  身後還有其他感染者。


  「他離這裡多遠?」尼爾問。

  克萊爾還沒回答,娜塔莉亞指向山下。

  「已經過了第三棵斷掉的樹。」

  尼爾看向克萊爾。

  克萊爾點頭。

  「差不多。」

  莫伊拉走到娜塔莉亞面前。

  「你怎麼知道?」

  娜塔莉亞抬手,在空氣里畫了個圈。

  「他身上有一團紅色的東西,一直在轉,我能看見。」

  遠處,鑽機聲終於響起。

  塔里的人同時看向門口。

  有人開始往樓上擠。

  尼爾抬高聲音發號施令。

  「都別堵著樓梯。」

  沒人停。

  一名倖存者抓住艾琳,催她快走。另一人將塔門旁邊的鐵櫃推過去,想徹底堵死入口。

  克萊爾看見他的手環正從綠色往黃色閃。

  「堵死以後我們從哪出去?」莫伊拉問。

  那人沒有理她。

  鑽機撞上塔門。

  在撞上的瞬間,整面牆都震了一下。

  灰塵從天花板落下來。

  馬上,門板立刻向內鼓起。

  尼爾迅速分配位置。

  「艾琳帶人去外側維修棧道。莫伊拉,把對面的升降橋放下來。克萊爾守門,我去上層掩護。」

  他看向娜塔莉亞。

  「你跟著艾琳走。」

  娜塔莉亞沒有動。

  她只是呆呆的,盯著克萊爾身後的牆。

  「白色的,要出來了。」

  白色纖維,已經從克萊爾肩後探出。

  一層大廳里有人被碎玻璃劃傷,另一個人的腳踝在擁擠中扭斷。白色纖維沿牆角爬開,先封住傷口,隨後纏向準備離開的人。

  一名倖存者的腰被纖維捲住。

  他尖叫著抓住門框。

  「放開我!」

  克萊爾抬手扯斷纖維。

  更多白色組織從牆面長出來,堵住樓梯口,封住破裂的窗戶。塔內的出口一個接一個縮小。

  只要把所有人留在這裡。

  只要關上門。

  沒有人會在外面受傷。

  克萊爾用力按住胸口。

  那不是她的想法。

  至少,不全是。

  娜塔莉亞看著牆上的白色組織。

  「它不喜歡門開著。」

  克萊爾猛地抬頭。

  「莫伊拉。」

  「我在!」

  「把門都打開。」

  莫伊拉剛跑上維修棧道,聽見這句又折回來。她踢開塔頂安全門,扯掉外側通道上的鎖鏈。

  海風灌進整座塔。

  兩個方向同時出現出口。

  白色纖維在牆上停了一瞬。

  克萊爾抓住機會,將纏住倖存者的部分全部扯回。她腕側的黑線像被火燙了一下,沿皮膚鼓起。

  塔門被鑽穿。

  佩德羅的鑽頭從門板中央伸進來,捲住鐵皮,撕開一個不斷擴大的缺口。

  尼爾從樓梯上開槍。

  子彈打進佩德羅膝部增生的骨節。他跪了一下,很快又站起來。

  「橋!」尼爾喊。

  莫伊拉已經跑到棧道盡頭。

  斷橋另一側垂著配重,控制箱沒有電。下方是看不見底的山溝,風把她的外套吹得緊貼後背。

  她跪在控制箱前,拆開面板。

  娜塔莉亞跟在後面,仍拿著手電。

  「照那根黃色的線。」

  「灰色。」


  莫伊拉咬住一枚螺絲,把蓋板扯開。

  「別管了,照著吧。」

  娜塔莉亞很認真地把光對準那根線。

  莫伊拉割開絕緣層,將兩端碰在一起。

  沒有反應。

  塔體又震了一下。

  娜塔莉亞往山溝下看。

  「橋會掉嗎?」

  「會。」

  莫伊拉把線重新接上。

  「但最好掉到對面去。」

  她拉下手動釋放杆。

  配重從塔外墜落。

  粗鏈條一節節滑過齒輪,懸在半空的升降橋砸向對面山崖。橋頭撞上岩石,彈起一次,最後卡進舊基座。

  「過橋!」莫伊拉喊。

  艾琳帶著倖存者往外走。

  那個先前懷疑娜塔莉亞的男人經過她身邊時,仍舊繞開了一點,卻沒有再說話。

  塔內,佩德羅已經撕開大半扇門。

  普通感染者從他身後的缺口往裡擠。

  克萊爾抓住一根傾倒的鋼管,橫掃出去,最前面的兩隻怪物撞上牆面。白色纖維又從她腕下探出,她硬把它們壓回皮膚。

  一塊固定在塔頂的通信設備被震松,沿樓梯滾落。

  娜塔莉亞正從門邊經過。

  尼爾從上層撲下來,將女孩推向克萊爾。

  設備砸中他的右肩。

  尼爾撞上護欄,手槍脫手掉進一層。

  克萊爾接住娜塔莉亞,又伸手拉住他。

  手停在受傷肩膀外面。

  「我能碰嗎?」她徵求尼爾的意見。

  尼爾咬著牙站起來。

  「現在問得真不是時候。」

  「所以?」

  「能。」

  克萊爾沒有用纖維,只撕下布條,將他的手臂固定在胸前。

  佩德羅的鑽機再次撞來。

  尼爾用左手撿起信號槍,朝塔底支撐架旁的燃料箱開了一槍。

  火焰竄起。

  佩德羅被逼退兩步。

  「橋好了嗎?」尼爾喊。

  「好了!」

  莫伊拉站在對岸揮手。

  克萊爾抱起娜塔莉亞,先將她送上橋。

  女孩抓住她的衣領。

  「你不走嗎?」

  「我馬上再走。」

  娜塔莉亞看著牆上的白色纖維。

  「它想留下。」

  克萊爾把她交給艾琳。

  「那就別聽它的。」

  尼爾先過橋。

  克萊爾留在最後。

  佩德羅衝進塔內,鑽頭切開一根主支撐梁。鋼架發出低沉呻吟,整座塔向山谷方向傾斜。

  白色纖維本能地撲向支撐柱,想要托住建築。

  克萊爾只停了一秒。

  然後她收回手。

  塔不是人。

  後面也已經沒人了。

  她轉身踏上升降橋。

  塔體繼續傾斜,外牆擦過山壁,混凝土和鋼架一同墜向谷底。佩德羅的鑽機聲被撞擊吞沒,幾秒後又從更深處響了一下。

  距離很遠。

  隨後,再也聽不見。

  升降橋也在拉扯中斷開一根鐵鏈。

  克萊爾最後一個跳上對岸。

  橋面從她腳後塌進山溝。

  所有人站在山崖邊,看著無線電塔倒入霧底。

  剛剛發出信號的設備也跟著沒了。

  沒人在這個場合說話。

  尼爾靠著岩壁,重新清點人數。

  這次他數了兩遍。

  山路在前方分成兩個方向。

  左邊沿海岸向下,路標上還能看見碼頭的圖案。右邊深入島嶼,盡頭立著一座高塔。

  塔頂有一枚紅燈。

  即使隔著霧,也能看見它有規律地閃爍。

  倖存者里有人指向海岸。

  「去碼頭。」

  另一個人馬上附和。

  「那邊可能有船。」

  尼爾看著手裡的殘缺地圖。

  「碼頭不在這張圖的管控範圍內。那邊有沒有路,誰也不知道。」

  「往裡面走就知道了?」

  「裡面有電力,有監控,也有穩定的廣播源。」

  尼爾抬頭看向紅燈。

  「先讓她看不見我們,再找船。」

  娜塔莉亞也在看那座塔。

  「她在那裡。」

  克萊爾低頭。

  「廣播裡的女人?」

  娜塔莉亞點頭。

  「她每天都從那邊說話。」

  莫伊拉扶著艾琳坐到石頭上。

  「那地方聽著一點都不像適合孩子去的地方。」

  娜塔莉亞抱著洛蒂。

  「她一直在找我。」

  這句話讓周圍的人安靜了些。

  尼爾沒有追問。

  他把地圖折好。

  「休息五分鐘,然後走內陸。」

  有人不滿,卻沒人提出更完整的辦法。

  克萊爾走到崖邊,最後看了一眼倒塌的無線電塔。

  她不知道剛才那段信號有沒有出去。

  也不知道佩德羅是否還活著。

  白色纖維在皮膚下重新安靜下來,腕側那條黑線卻比出塔前更清楚了一點。

  一隻小手抓住她的手腕。

  克萊爾低頭。

  娜塔莉亞盯著那條黑線。

  「怎麼了?」

  「你的燈不對。」

  克萊爾抬起金屬手環。

  綠光平穩地亮著。

  「它是綠的。」

  娜塔莉亞搖頭。

  「我不是說這個。」

  她的指尖沿著克萊爾皮膚下那條黑線移動了很短一段。

  「裡面那個。」

  黑線在她指下動了一下。

  克萊爾的體內的狀況,隨著T-恐懼病毒的逐漸感染,開始逐漸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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