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墜機
機艙後部的金屬板又鼓了一下。
這次不是輕響了，沒那麼簡單。
裡面的東西像攥住了薄板一樣，五道凸痕慢慢往外頂。佩德羅抱著工具箱退了半步，加布里埃爾已經舉起槍，槍口貼著艙門邊緣。
「我數到三。」
莫伊拉把手電壓低，光束從門縫裡鑽進去。
「一。」
克萊爾站到另一側，撬棍橫在胸前。
「二。」
廣播裡的女聲停了。漁村只剩防水布被海風拍打的聲音。
加布里埃爾拉開艙門。
沒有東西撲出來。
一具穿著島上警衛制服的屍體歪在最後一排座椅上，胸前綁著安全帶，頭垂向右肩。屍體的手環已經暗紅，右手卻被一根細鋼索吊著。鋼索連到座椅下方的小型轉輪，每隔幾秒收緊一次，那隻手便抬起來，敲在機艙壁上。
咚。
莫伊拉盯著那套裝置。
「她連敲門都要找人代勞？」
佩德羅沒接話。
他鑽進機艙，拆開屍體腳邊的蓋板。裡面幾根控制線被黑色膠帶纏得整整齊齊，乍看和原來的線束沒有區別。
他用指甲挑開膠帶。
最裡面的尾部控制線已經被割開了一半。
「誰動過這裡？」加布里埃爾問。
「不知道，但是看起來不像是修壞的。」
佩德羅用兩根手指夾起斷口。銅絲只剩細細一束連著，外面又被膠帶貼了回去。
「起飛以後，一受力就肯定會斷開。」
加布里埃爾探頭看了一眼。
「能換嗎？」
「有線就能。」
「沒有呢？」
「那就別飛了。」佩德羅主張換一條路。
佩德羅說完，又鑽進駕駛艙下方繼續檢查。扳手碰上金屬邊緣，亂響了好幾聲。
克萊爾看向村口。
霧裡傳來腳步。
尼爾先從山路上走下來，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人四十歲上下，左手一直抓著右腕，黃光從指縫裡漏出來。女人走得一瘸一拐，褲腳被血浸透，卻還扶著男人的背包。
尼爾把一卷粗電纜扔給佩德羅。
「管理樓找到的。」
佩德羅接住，剝開外皮看了一眼。
「勉強能用。」
「能離開就行。」男人說。
尼爾說他叫羅伯特，負責車輛和物資調度。女人叫艾琳，是隨隊的醫護志願者。
艾琳剛坐下，先去看莫伊拉手臂上的布條。
「該換了。」
「你腳也在流血。」
「所以我們可以互相幫助一下。」
莫伊拉把乾淨繃帶遞給她一卷。
尼爾聽完佩德羅的檢查結果，只問了一句：
「還缺什麼？」
加布里埃爾掰著指頭數。
「電池，燃料，保險絲。再找一段鋼纜，舊的撐不過拉升。」
「起飛場呢？」
「廣場夠用，把漁網和木架挪開。」
尼爾環視一圈。
「分開找。十分鐘報一次位置。」
他把唯一的步槍遞給加布里埃爾，自己留下手槍。
「克萊爾和佩德羅去船隻維修倉。莫伊拉、艾琳去北邊電力倉。羅伯特留下清場，我看外圍。」
羅伯特看了眼佩德羅。
「黃燈的人要不要單獨行動？」
佩德羅低頭看自己的手環。
還是綠色。
「你說誰？」
「我說我。」羅伯特把右腕舉起來，「要是顏色繼續變，就別讓我靠近飛機。」
尼爾看著他。他們都已經知道了如果顏色變了會如何了。
「顏色變了就說。別先替自己判死刑。」
羅伯特沒再開口。
克萊爾和佩德羅沿村後小路去了維修倉。
倉庫靠近岸邊，門鎖已經鏽死。克萊爾用肩膀撞開，海水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撲了出來。裡面堆著廢舊船機、鐵桶和散落的漁具，地上躺著幾具只剩骨架的屍體。
佩德羅沒看屍體，先去找油桶。
他一個個擰開蓋子，聞過以後再蓋回去。
「這個進水了。」
「這個也不行。」
「這桶能用。」
他說得很快，手一直沒停。
克萊爾把能用的油桶挪到門邊。
「你修過直升機嗎？」
佩德羅正在拆船機上的鋼纜，手頓了一下。
「沒修過這種。」
他剪斷固定扣，又補了一句：
「我估計原理差不多。」
倉庫頂梁後的揚聲器突然響了。
發動機啟動，旋翼提速，隨後失衡。金屬斷裂，機艙翻滾，尖叫聲擠成一團。
聲音做得很真。
佩德羅手裡的鉗子掉在地上。
女聲問：
「維修人員，你能保證每一根螺絲都不會鬆開嗎？」
佩德羅彎腰撿鉗子。
他的手環從綠色跳成黃色。
他立刻把袖口扯了下來。
克萊爾已經看見了。
「先把能做的做完吧。」
佩德羅點頭，抓起鋼纜。
「我知道。」
他說完抱起一隻小油桶，離開前又抬頭看了一眼揚聲器。
北邊電力倉里也有人。
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島民坐在配電櫃旁，腿上纏著發黑的布。他的手環呈黃色。看見莫伊拉和艾琳進來，他先往後縮，等發現艾琳腕上還是綠色，又撲過來抓住她。
「你還沒變。」
艾琳被他拽得撞上櫃門。
「放開。」
「你保證你不會變。」
「我沒法保證。」
那人盯著她的手環。
綠光閃了一下，變成黃色。
他的臉一下僵住。然後，行為變得癲狂起來。
「你也要變了，你也要變了，你也要變了！」
他抓起地上的扳手。
莫伊拉把手電照進他眼睛。男人偏頭的剎那，她一撬棍砸中他的手腕。扳手落地，他抱著手逃進倉庫深處，嘴裡不停說她們騙他。
艾琳靠著配電櫃喘氣，把左腕藏到身後。
「別藏。」莫伊拉說。
「別人看見會怕。」
「你一直藏，他們只會更怕。」
艾琳低頭看著手環。
莫伊拉撕下一條布，包住針孔，沒有遮住燈。
「找電池吧。」
她們帶回兩隻蓄電池和一盒保險絲時，廣場已經清出一半。
加布里埃爾把警衛屍體拖出機艙，蓋在防水布下。羅伯特搬木架搬得滿頭是汗，每放下一件東西都要看一次自己的手環。
尼爾從村口回來，手裡多了兩支信號槍。
佩德羅換上控制線，接好電池，試著啟動發動機。
第一下沒有反應。
第二下，機身緩緩抖了一陣，旋翼慢慢轉了起來。
廣場上的人全停下了。
發動機里夾著舊軸承的摩擦聲，不算好聽，可它確實在轉。
艾琳笑了一下。
羅伯特卻盯住佩德羅腕上的黃色。
「他不能上飛機。」
旋翼還在轉，沒人聽清。
羅伯特提高聲音。
「我說他不能上飛機！」
佩德羅從機艙下面鑽出來，神情很急躁。
「你有病？」
「黃色意味著接近閾值。密閉機艙里一個人變異，所有人都得死。」
莫伊拉舉起自己的手。
「那我也留下？」
羅伯特看見她的黃色，又看向艾琳。
艾琳也是黃燈。
他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會這麼多？」
「因為我們都被綁到這個鬼地方了。」莫伊拉說，「但顏色的改變，不代表馬上長出爪子。」
廣播在這時響起。
「七名受試者。」
羅伯特抬頭。
「三人已經接近閾值。」
女聲停了一會兒。
「一架直升機，只有六個座位。」
加布里埃爾鑽進機艙數了一遍。
「她在放屁，後面還能擠兩個。」
羅伯特根本沒看他。
「你當然這麼說。你有駕駛座。」
「我也可能第一個摔死。」
「總比留在這裡強。」
他的手環從黃色壓向橙色。
尼爾走向他。
「把手從腰後拿出來。」
羅伯特猛地掏出信號槍。
槍口指向眾人。
「誰都別過來。」
尼爾停住。
「飛機坐得下。」他試圖當和事佬。
「你想讓我放下槍，再告訴我顏色太深。」
「沒人這麼說。」
「你們剛才都在看！」
克萊爾從側面靠近。
羅伯特發現她，槍口立刻轉了過去。
「你也別過來。你那些白東西又算什麼？」
他的手環跳成紅色。
提示音只響了一下。
指骨先膨脹起來，皮膚被撐開，信號槍在變形的手掌里咯吱作響。
羅伯特驚恐地低頭。
扳機被他的手指壓下。
信號彈擦過克萊爾肩側，撞上直升機尾部。火焰貼著金屬板竄開，又點燃了地上的一小攤燃料。
加布里埃爾和尼爾同時撲向滅火器。
克萊爾抓住羅伯特的手腕，把槍口壓向地面。羅伯特的另一隻手已經變成骨爪，朝她臉上掃來。
克萊爾低頭避開，膝蓋撞進他腹部。
羅伯特被頂得彎腰，背部仍在隆起，衣服沿脊柱裂開。
他還在惶恐地喊著：
「別把我留下！」
克萊爾扭斷他持槍的手，將人掀翻。白色纖維從腕側探出，剛碰到他的肩，那條殘留的黑線便開始發熱。
她馬上收回。
羅伯特翻身撲向艾琳。
尼爾開槍。
一發擊穿膝蓋，一發打進頸部。
羅伯特摔在地上，骨爪仍在抓撓。克萊爾上前一步，撬棍穿進後頸，壓斷脊柱。
廣場靜了下來。
旋翼還在慢慢轉。
尾部的火已經撲滅，金屬表面留下一片焦黑。新換的控制線外皮也被燒傷。
佩德羅蹲下來，把線路重新拆開。
他的手一直在抖。
「還能修嗎？」加布里埃爾問。
「能。」
「多久？」
「別問了，有點耐心。」
佩德羅剝掉燒壞的外皮，纏上剩餘的絕緣膠。他檢查了一遍，又檢查一遍。
加布里埃爾在旁邊蹲下。
「夠好了。」
佩德羅抬頭。
「什麼叫夠好了？」
「能飛。」
「能飛和不會掉下來不是一回事。」
加布里埃爾看了眼駕駛艙。
「那我先飛吧。」
尼爾轉身。
「我跟你上去。」他的神情很緩和。
「不用。」
加布里埃爾戴上耳機。
「真掉下來，至少少死一個。」
他說得很平常，像在安排誰留下看工具。
佩德羅最後檢查尾部鋼纜。
「先升到房頂。尾部有一點偏，立刻落。」
加布里埃爾沖他豎了下拇指。
發動機重新啟動。
旋翼捲起廣場上的灰、破紙和乾草。眾人退到房屋後面，抬手擋住臉。
直升機緩慢離地。
一米。
三米。
升到屋頂高度時，機尾輕輕擺了一下。
佩德羅往前跑了兩步。
「別加速！」
無線電里傳來加布里埃爾的聲音。
「我沒加。」
機尾再次擺動，幅度比剛才更大。
佩德羅看向自己換過的鋼纜。
沒有斷。
「根本不是控制線的問題。」
機身開始不受控制旋轉。
克萊爾抬頭，看見尾部更深處有一截轉向軸正在脫落。那處藏在外殼內部，站在地面根本看不見。
「落下來！」尼爾抓起無線電，「直接落！」
直升機已經偏向廣場。
下面是燃料桶和擠在屋後的眾人。
加布里埃爾沒有往下壓。
他將操縱杆推向另一邊，機頭艱難地轉向海岸。旋翼擦過水塔支架，木樑和鐵片從半空砸下來。
直升機掠過房頂，尾翼撞斷最後一根支撐柱。
水塔向村子另一側倒去。
機身繼續往海邊沖。
佩德羅抓住無線電。
「往左壓！還能回一點！」
直升機短暫穩住。
下一秒，轉向軸徹底脫落。
機身側翻，擦著峭壁摔到海灘。旋翼撞地碎開，駕駛艙燃起一團不大的火。黑煙被海風壓低，貼著岸線吹回村莊。
無線電里只剩雜音。
過了幾秒，加布里埃爾的喘息擠出來。
「都躲開了嗎？」
尼爾按住通話鍵。
「躲開了。」
對面沒再說話。
佩德羅還抓著無線電。
他手邊放著那根換下來的舊鋼纜。
鋼纜完好。
村里一時沒人動。
只有海灘上的火在響。
艾琳先哭出了聲。她捂住嘴，手環由黃色向橙色變深。
電力倉里的島民跑到廣場，看見墜毀的直升機，開始搖頭。
「走不了了。」
他一遍遍地說。
「我們都走不了了。」
廣播重新通電。
加布里埃爾剛才那句「夠好了」從喇叭里放出來。
一次。
又一次。
聲音被拉長，只剩三個字在村莊上方迴蕩。
「夠好了。」
佩德羅低頭看自己的工具，話語漸漸顫抖。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沒人問他。
「我換過了。那一段沒問題。」
莫伊拉走過去，握住鑽機背帶。
「先放下。」
佩德羅不鬆手。
「我能修的。」
「飛機已經摔了。」
「還能修。」他還在堅持。
「佩德羅。」
他抬頭看她。
手環已經變成紅色。
佩德羅第一反應是把手腕藏到工具箱後面。
「別讓他們看見。」
肩膀下面傳出一聲悶響。
他的背部開始隆起，鑽機背帶陷進皮肉。手掌死死抓著握柄，手指和金屬護帶擠在一起，已經分不開。
莫伊拉退了半步。
「佩德羅，看著我。」
「我得去看看。」
他朝海岸走。
克萊爾擋在前面。
「飛機已經沒了。」
佩德羅停住。
廣播裡的「夠好了」仍在響。
他抬起頭，眼裡的認識正在散掉。
鑽機突然啟動。
轟鳴聲震得附近窗玻璃一齊發顫。
佩德羅揮動鑽機，朝克萊爾胸口撞來。
克萊爾側身避開，抓住背帶往旁邊一扯。佩德羅的身體比剛才重了許多，腳下木板被踩得開裂。他轉身再撞，鑽頭擦過牆面，木屑和石塊飛得到處都是。
鑽機聲把村外的感染者引了過來。
霧裡出現第一道人影。
接著是第二個。
電力倉里的島民看見那些東西，手環也跳成紅色。他跪在地上，肩頸迅速膨脹，嘴裡還在說走不了了。
酒館裡的人開始往外擠。
「進屋！」尼爾喊，「先堵門！」
沒人完全聽他的。
艾琳被人群撞倒。莫伊拉把她拉起來，又踢翻一張桌子卡住酒館側門。
克萊爾不能殺佩德羅。
至少現在不能。
她還能感覺到他手臂里的疼，能感覺到鑽機背帶正一點點切進肩部。白色纖維幾次想伸過去，都被腕側的黑線逼得發熱。
佩德羅再次衝來。
克萊爾退到曬網架旁，等鑽頭卡進木柱，抬腳踹斷支撐。整片漁網從上面落下，將佩德羅罩住。
他只被困了兩秒。
鑽機卷進漁網，越纏越緊。佩德羅拖著木架繼續往前，像背著一整面倒下來的牆。
莫伊拉掀開酒館旁的地下儲藏口。
「克萊爾！」
克萊爾抓起晾魚架的橫樑，砸向佩德羅膝彎。佩德羅跪下去，鑽機仍在轉。她從側面撞上他的肩，把他連同木架一起推向儲藏口。
地板承受不住重量，整片塌下去。
佩德羅掉進地下。
鑽機撞擊木板，聲音沒有停。
「壓住！」尼爾衝過來。
幾個人把剩餘木架推到洞口。尼爾將信號槍插進縫裡，朝側面牆體開火。燃燒的木樑倒下，堵住儲藏室出口。
佩德羅還活著。
鑽機聲隔著木樑傳出來，一陣近，一陣遠。
村外的感染者已經跟隨者聲音而衝進了廣場。
尼爾指向山路。
「去舊無線電塔！這裡守不住！」
他先把艾琳推給莫伊拉，自己留下來和克萊爾壓住巷口。
克萊爾看了他一眼。
尼爾正在換彈匣，額角的舊傷重新裂開。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殺佩德羅，也沒有催她使用白色纖維。
「走。」他說。
她們退進山路時，沃塞克的廣播仍在重複。
「夠好了。」
「夠好了。」
海灘上的火映在霧裡，越來越遠。
監控室內，幾條曲線仍在跳動。
技術人員把佩德羅的紅色記錄放大，又調出加布里埃爾的最後數據。
「直升機原本能飛。」
黑暗中的女人沒有否認。
「那為什麼破壞轉向軸？」
亞歷克絲看著屏幕里撤離的人。
「因為他們，得先相信自己能離開，才會有真正的絕望和恐懼。」
另一塊屏幕上，克萊爾的數值早已越過紅色閾值。她的手環依舊保持綠色，白色網絡正將所有反應拖向另一條路徑。
莫伊拉的曲線停在橙色邊緣。
亞歷克絲移開視線。
最右側的監控畫面里，一個小女孩獨自站在黑暗的走廊中。
幾個感染者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一個轉頭。
女孩抬起臉，看向鏡頭。
手環還是綠色。
亞歷克絲說：
「下一位吧，實驗進度得加快了。」
這次不是輕響了，沒那麼簡單。
裡面的東西像攥住了薄板一樣，五道凸痕慢慢往外頂。佩德羅抱著工具箱退了半步，加布里埃爾已經舉起槍，槍口貼著艙門邊緣。
「我數到三。」
莫伊拉把手電壓低，光束從門縫裡鑽進去。
「一。」
克萊爾站到另一側，撬棍橫在胸前。
「二。」
廣播裡的女聲停了。漁村只剩防水布被海風拍打的聲音。
加布里埃爾拉開艙門。
沒有東西撲出來。
一具穿著島上警衛制服的屍體歪在最後一排座椅上，胸前綁著安全帶，頭垂向右肩。屍體的手環已經暗紅，右手卻被一根細鋼索吊著。鋼索連到座椅下方的小型轉輪，每隔幾秒收緊一次，那隻手便抬起來，敲在機艙壁上。
咚。
莫伊拉盯著那套裝置。
「她連敲門都要找人代勞？」
佩德羅沒接話。
他鑽進機艙，拆開屍體腳邊的蓋板。裡面幾根控制線被黑色膠帶纏得整整齊齊，乍看和原來的線束沒有區別。
他用指甲挑開膠帶。
最裡面的尾部控制線已經被割開了一半。
「誰動過這裡？」加布里埃爾問。
「不知道，但是看起來不像是修壞的。」
佩德羅用兩根手指夾起斷口。銅絲只剩細細一束連著，外面又被膠帶貼了回去。
「起飛以後，一受力就肯定會斷開。」
加布里埃爾探頭看了一眼。
「能換嗎？」
「有線就能。」
「沒有呢？」
「那就別飛了。」佩德羅主張換一條路。
佩德羅說完，又鑽進駕駛艙下方繼續檢查。扳手碰上金屬邊緣，亂響了好幾聲。
克萊爾看向村口。
霧裡傳來腳步。
尼爾先從山路上走下來，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人四十歲上下，左手一直抓著右腕，黃光從指縫裡漏出來。女人走得一瘸一拐，褲腳被血浸透，卻還扶著男人的背包。
尼爾把一卷粗電纜扔給佩德羅。
「管理樓找到的。」
佩德羅接住，剝開外皮看了一眼。
「勉強能用。」
「能離開就行。」男人說。
尼爾說他叫羅伯特，負責車輛和物資調度。女人叫艾琳，是隨隊的醫護志願者。
艾琳剛坐下，先去看莫伊拉手臂上的布條。
「該換了。」
「你腳也在流血。」
「所以我們可以互相幫助一下。」
莫伊拉把乾淨繃帶遞給她一卷。
尼爾聽完佩德羅的檢查結果，只問了一句：
「還缺什麼？」
加布里埃爾掰著指頭數。
「電池，燃料，保險絲。再找一段鋼纜，舊的撐不過拉升。」
「起飛場呢？」
「廣場夠用，把漁網和木架挪開。」
尼爾環視一圈。
「分開找。十分鐘報一次位置。」
他把唯一的步槍遞給加布里埃爾，自己留下手槍。
「克萊爾和佩德羅去船隻維修倉。莫伊拉、艾琳去北邊電力倉。羅伯特留下清場，我看外圍。」
羅伯特看了眼佩德羅。
「黃燈的人要不要單獨行動？」
佩德羅低頭看自己的手環。
還是綠色。
「你說誰？」
「我說我。」羅伯特把右腕舉起來，「要是顏色繼續變，就別讓我靠近飛機。」
尼爾看著他。他們都已經知道了如果顏色變了會如何了。
「顏色變了就說。別先替自己判死刑。」
羅伯特沒再開口。
克萊爾和佩德羅沿村後小路去了維修倉。
倉庫靠近岸邊，門鎖已經鏽死。克萊爾用肩膀撞開，海水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撲了出來。裡面堆著廢舊船機、鐵桶和散落的漁具，地上躺著幾具只剩骨架的屍體。
佩德羅沒看屍體，先去找油桶。
他一個個擰開蓋子，聞過以後再蓋回去。
「這個進水了。」
「這個也不行。」
「這桶能用。」
他說得很快，手一直沒停。
克萊爾把能用的油桶挪到門邊。
「你修過直升機嗎？」
佩德羅正在拆船機上的鋼纜，手頓了一下。
「沒修過這種。」
他剪斷固定扣，又補了一句：
「我估計原理差不多。」
倉庫頂梁後的揚聲器突然響了。
發動機啟動，旋翼提速，隨後失衡。金屬斷裂，機艙翻滾，尖叫聲擠成一團。
聲音做得很真。
佩德羅手裡的鉗子掉在地上。
女聲問：
「維修人員，你能保證每一根螺絲都不會鬆開嗎？」
佩德羅彎腰撿鉗子。
他的手環從綠色跳成黃色。
他立刻把袖口扯了下來。
克萊爾已經看見了。
「先把能做的做完吧。」
佩德羅點頭，抓起鋼纜。
「我知道。」
他說完抱起一隻小油桶，離開前又抬頭看了一眼揚聲器。
北邊電力倉里也有人。
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島民坐在配電櫃旁，腿上纏著發黑的布。他的手環呈黃色。看見莫伊拉和艾琳進來，他先往後縮，等發現艾琳腕上還是綠色，又撲過來抓住她。
「你還沒變。」
艾琳被他拽得撞上櫃門。
「放開。」
「你保證你不會變。」
「我沒法保證。」
那人盯著她的手環。
綠光閃了一下，變成黃色。
他的臉一下僵住。然後，行為變得癲狂起來。
「你也要變了，你也要變了，你也要變了！」
他抓起地上的扳手。
莫伊拉把手電照進他眼睛。男人偏頭的剎那，她一撬棍砸中他的手腕。扳手落地，他抱著手逃進倉庫深處，嘴裡不停說她們騙他。
艾琳靠著配電櫃喘氣，把左腕藏到身後。
「別藏。」莫伊拉說。
「別人看見會怕。」
「你一直藏，他們只會更怕。」
艾琳低頭看著手環。
莫伊拉撕下一條布，包住針孔，沒有遮住燈。
「找電池吧。」
她們帶回兩隻蓄電池和一盒保險絲時，廣場已經清出一半。
加布里埃爾把警衛屍體拖出機艙，蓋在防水布下。羅伯特搬木架搬得滿頭是汗，每放下一件東西都要看一次自己的手環。
尼爾從村口回來，手裡多了兩支信號槍。
佩德羅換上控制線，接好電池，試著啟動發動機。
第一下沒有反應。
第二下，機身緩緩抖了一陣，旋翼慢慢轉了起來。
廣場上的人全停下了。
發動機里夾著舊軸承的摩擦聲，不算好聽，可它確實在轉。
艾琳笑了一下。
羅伯特卻盯住佩德羅腕上的黃色。
「他不能上飛機。」
旋翼還在轉，沒人聽清。
羅伯特提高聲音。
「我說他不能上飛機！」
佩德羅從機艙下面鑽出來，神情很急躁。
「你有病？」
「黃色意味著接近閾值。密閉機艙里一個人變異，所有人都得死。」
莫伊拉舉起自己的手。
「那我也留下？」
羅伯特看見她的黃色，又看向艾琳。
艾琳也是黃燈。
他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會這麼多？」
「因為我們都被綁到這個鬼地方了。」莫伊拉說，「但顏色的改變，不代表馬上長出爪子。」
廣播在這時響起。
「七名受試者。」
羅伯特抬頭。
「三人已經接近閾值。」
女聲停了一會兒。
「一架直升機，只有六個座位。」
加布里埃爾鑽進機艙數了一遍。
「她在放屁，後面還能擠兩個。」
羅伯特根本沒看他。
「你當然這麼說。你有駕駛座。」
「我也可能第一個摔死。」
「總比留在這裡強。」
他的手環從黃色壓向橙色。
尼爾走向他。
「把手從腰後拿出來。」
羅伯特猛地掏出信號槍。
槍口指向眾人。
「誰都別過來。」
尼爾停住。
「飛機坐得下。」他試圖當和事佬。
「你想讓我放下槍，再告訴我顏色太深。」
「沒人這麼說。」
「你們剛才都在看！」
克萊爾從側面靠近。
羅伯特發現她，槍口立刻轉了過去。
「你也別過來。你那些白東西又算什麼？」
他的手環跳成紅色。
提示音只響了一下。
指骨先膨脹起來，皮膚被撐開，信號槍在變形的手掌里咯吱作響。
羅伯特驚恐地低頭。
扳機被他的手指壓下。
信號彈擦過克萊爾肩側，撞上直升機尾部。火焰貼著金屬板竄開，又點燃了地上的一小攤燃料。
加布里埃爾和尼爾同時撲向滅火器。
克萊爾抓住羅伯特的手腕，把槍口壓向地面。羅伯特的另一隻手已經變成骨爪，朝她臉上掃來。
克萊爾低頭避開，膝蓋撞進他腹部。
羅伯特被頂得彎腰，背部仍在隆起，衣服沿脊柱裂開。
他還在惶恐地喊著：
「別把我留下！」
克萊爾扭斷他持槍的手，將人掀翻。白色纖維從腕側探出，剛碰到他的肩，那條殘留的黑線便開始發熱。
她馬上收回。
羅伯特翻身撲向艾琳。
尼爾開槍。
一發擊穿膝蓋，一發打進頸部。
羅伯特摔在地上，骨爪仍在抓撓。克萊爾上前一步，撬棍穿進後頸，壓斷脊柱。
廣場靜了下來。
旋翼還在慢慢轉。
尾部的火已經撲滅，金屬表面留下一片焦黑。新換的控制線外皮也被燒傷。
佩德羅蹲下來，把線路重新拆開。
他的手一直在抖。
「還能修嗎？」加布里埃爾問。
「能。」
「多久？」
「別問了，有點耐心。」
佩德羅剝掉燒壞的外皮，纏上剩餘的絕緣膠。他檢查了一遍，又檢查一遍。
加布里埃爾在旁邊蹲下。
「夠好了。」
佩德羅抬頭。
「什麼叫夠好了？」
「能飛。」
「能飛和不會掉下來不是一回事。」
加布里埃爾看了眼駕駛艙。
「那我先飛吧。」
尼爾轉身。
「我跟你上去。」他的神情很緩和。
「不用。」
加布里埃爾戴上耳機。
「真掉下來，至少少死一個。」
他說得很平常，像在安排誰留下看工具。
佩德羅最後檢查尾部鋼纜。
「先升到房頂。尾部有一點偏，立刻落。」
加布里埃爾沖他豎了下拇指。
發動機重新啟動。
旋翼捲起廣場上的灰、破紙和乾草。眾人退到房屋後面，抬手擋住臉。
直升機緩慢離地。
一米。
三米。
升到屋頂高度時，機尾輕輕擺了一下。
佩德羅往前跑了兩步。
「別加速！」
無線電里傳來加布里埃爾的聲音。
「我沒加。」
機尾再次擺動，幅度比剛才更大。
佩德羅看向自己換過的鋼纜。
沒有斷。
「根本不是控制線的問題。」
機身開始不受控制旋轉。
克萊爾抬頭，看見尾部更深處有一截轉向軸正在脫落。那處藏在外殼內部，站在地面根本看不見。
「落下來！」尼爾抓起無線電，「直接落！」
直升機已經偏向廣場。
下面是燃料桶和擠在屋後的眾人。
加布里埃爾沒有往下壓。
他將操縱杆推向另一邊，機頭艱難地轉向海岸。旋翼擦過水塔支架，木樑和鐵片從半空砸下來。
直升機掠過房頂，尾翼撞斷最後一根支撐柱。
水塔向村子另一側倒去。
機身繼續往海邊沖。
佩德羅抓住無線電。
「往左壓！還能回一點！」
直升機短暫穩住。
下一秒，轉向軸徹底脫落。
機身側翻，擦著峭壁摔到海灘。旋翼撞地碎開，駕駛艙燃起一團不大的火。黑煙被海風壓低，貼著岸線吹回村莊。
無線電里只剩雜音。
過了幾秒，加布里埃爾的喘息擠出來。
「都躲開了嗎？」
尼爾按住通話鍵。
「躲開了。」
對面沒再說話。
佩德羅還抓著無線電。
他手邊放著那根換下來的舊鋼纜。
鋼纜完好。
村里一時沒人動。
只有海灘上的火在響。
艾琳先哭出了聲。她捂住嘴，手環由黃色向橙色變深。
電力倉里的島民跑到廣場，看見墜毀的直升機，開始搖頭。
「走不了了。」
他一遍遍地說。
「我們都走不了了。」
廣播重新通電。
加布里埃爾剛才那句「夠好了」從喇叭里放出來。
一次。
又一次。
聲音被拉長，只剩三個字在村莊上方迴蕩。
「夠好了。」
佩德羅低頭看自己的工具，話語漸漸顫抖。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沒人問他。
「我換過了。那一段沒問題。」
莫伊拉走過去，握住鑽機背帶。
「先放下。」
佩德羅不鬆手。
「我能修的。」
「飛機已經摔了。」
「還能修。」他還在堅持。
「佩德羅。」
他抬頭看她。
手環已經變成紅色。
佩德羅第一反應是把手腕藏到工具箱後面。
「別讓他們看見。」
肩膀下面傳出一聲悶響。
他的背部開始隆起，鑽機背帶陷進皮肉。手掌死死抓著握柄，手指和金屬護帶擠在一起，已經分不開。
莫伊拉退了半步。
「佩德羅，看著我。」
「我得去看看。」
他朝海岸走。
克萊爾擋在前面。
「飛機已經沒了。」
佩德羅停住。
廣播裡的「夠好了」仍在響。
他抬起頭，眼裡的認識正在散掉。
鑽機突然啟動。
轟鳴聲震得附近窗玻璃一齊發顫。
佩德羅揮動鑽機，朝克萊爾胸口撞來。
克萊爾側身避開，抓住背帶往旁邊一扯。佩德羅的身體比剛才重了許多，腳下木板被踩得開裂。他轉身再撞，鑽頭擦過牆面，木屑和石塊飛得到處都是。
鑽機聲把村外的感染者引了過來。
霧裡出現第一道人影。
接著是第二個。
電力倉里的島民看見那些東西，手環也跳成紅色。他跪在地上，肩頸迅速膨脹，嘴裡還在說走不了了。
酒館裡的人開始往外擠。
「進屋！」尼爾喊，「先堵門！」
沒人完全聽他的。
艾琳被人群撞倒。莫伊拉把她拉起來，又踢翻一張桌子卡住酒館側門。
克萊爾不能殺佩德羅。
至少現在不能。
她還能感覺到他手臂里的疼，能感覺到鑽機背帶正一點點切進肩部。白色纖維幾次想伸過去，都被腕側的黑線逼得發熱。
佩德羅再次衝來。
克萊爾退到曬網架旁，等鑽頭卡進木柱，抬腳踹斷支撐。整片漁網從上面落下，將佩德羅罩住。
他只被困了兩秒。
鑽機卷進漁網，越纏越緊。佩德羅拖著木架繼續往前，像背著一整面倒下來的牆。
莫伊拉掀開酒館旁的地下儲藏口。
「克萊爾！」
克萊爾抓起晾魚架的橫樑，砸向佩德羅膝彎。佩德羅跪下去，鑽機仍在轉。她從側面撞上他的肩，把他連同木架一起推向儲藏口。
地板承受不住重量，整片塌下去。
佩德羅掉進地下。
鑽機撞擊木板，聲音沒有停。
「壓住！」尼爾衝過來。
幾個人把剩餘木架推到洞口。尼爾將信號槍插進縫裡，朝側面牆體開火。燃燒的木樑倒下，堵住儲藏室出口。
佩德羅還活著。
鑽機聲隔著木樑傳出來，一陣近，一陣遠。
村外的感染者已經跟隨者聲音而衝進了廣場。
尼爾指向山路。
「去舊無線電塔！這裡守不住！」
他先把艾琳推給莫伊拉，自己留下來和克萊爾壓住巷口。
克萊爾看了他一眼。
尼爾正在換彈匣，額角的舊傷重新裂開。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殺佩德羅，也沒有催她使用白色纖維。
「走。」他說。
她們退進山路時，沃塞克的廣播仍在重複。
「夠好了。」
「夠好了。」
海灘上的火映在霧裡，越來越遠。
監控室內，幾條曲線仍在跳動。
技術人員把佩德羅的紅色記錄放大，又調出加布里埃爾的最後數據。
「直升機原本能飛。」
黑暗中的女人沒有否認。
「那為什麼破壞轉向軸？」
亞歷克絲看著屏幕里撤離的人。
「因為他們，得先相信自己能離開，才會有真正的絕望和恐懼。」
另一塊屏幕上，克萊爾的數值早已越過紅色閾值。她的手環依舊保持綠色，白色網絡正將所有反應拖向另一條路徑。
莫伊拉的曲線停在橙色邊緣。
亞歷克絲移開視線。
最右側的監控畫面里，一個小女孩獨自站在黑暗的走廊中。
幾個感染者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一個轉頭。
女孩抬起臉，看向鏡頭。
手環還是綠色。
亞歷克絲說：
「下一位吧，實驗進度得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