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一起站近一點
門鎖轉動第二圈時，客廳里先傳來一陣極為急促的腳步聲。
蕾歐娜剛推開門，伊薇便從沙發後面一路小跑了出來。
她穿著一雙不太合腳的黃色襪子，左邊那隻滑到了腳跟。跑到玄關前，她卻自己停住了。
蕾歐娜耳後貼著止血棉，右手掌纏著新換的繃帶。艾達左肩仍套在固定帶里，外套只穿進一邊袖子。
伊薇仰頭看了她們一會兒，原本已經張開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哪裡可以抱抱？」
蕾歐娜扶著門框，喉嚨里那句「都可以」沒說出口。
艾達先蹲下去，把沒受傷的右臂伸給她，露出了個笑容。
「這邊。」
伊薇立刻撲進她懷裡。
她現在已經不是能用一隻手托在臂彎里的嬰兒了。艾達被撞得向後晃了一下，右腳及時抵住鞋櫃。蕾歐娜從側面靠近，把左手搭到孩子背上。
伊薇一隻手揪著艾達衣領，另一隻手摸了摸蕾歐娜耳後的棉布。
「這裡疼嗎，媽媽？」
「碰到會疼。」
伊薇馬上把手縮回去。
她低頭想了幾秒，又在蕾歐娜腰側找了一塊沒有繃帶的地方，把臉貼了上去。
「你們這次好久沒回來了呢。」
「對不起。」蕾歐娜說。
「錯過了整整四次睡覺。」
她用手指比了半天，先伸出三根，發現不夠，又把另一隻手的一根也加上。
艾達抱著她站起來。
「誰教你數的？」
「克萊爾姨姨。」
「她還教了什麼？」
「不能把巧克力放進枕頭下面，那樣子肯定會弄髒的。」
艾達看向客廳。
沙發上壓著一條兒童毯子，毯角粘著一小塊已經融化的巧克力。茶几上散著積木、蠟筆和一本只翻到一半的圖畫書。
蕾歐娜關上門，彎腰脫鞋時，右手掌心裡那幾條細小根須又頂了一下皮膚。她動作停了半秒，把手指收緊。
伊薇看見了。
「手也疼？」
「有一點吧。」
「瑞貝卡姨姨說你會騙人的，媽媽不乖。」
蕾歐娜抬頭，饒有興趣地看著伊薇：「她具體怎麼說的？」
「她說你說一點的時候，就是很多。」
艾達抱著伊薇往裡走。
「看來她沒說錯。」
門邊放著三雙鞋。
最小的那雙沾著干泥，鞋帶一長一短。艾達經過時，用腳尖把它們併到一起。
廚房裡的藥盒已經被挪到了最上層。冰箱門上貼著幾張畫，紙邊被磁貼壓得捲起來。最大的那張上有三個頭很大的人，最中間那個扎著兩個歪辮子，旁邊一人有淺色頭髮，另一人穿著一件完全塗黑的衣服。
蕾歐娜站在冰箱前看了一會兒。
「我為什麼沒有腳？」
伊薇趴在艾達肩上解釋：「畫不下了。」
「她為什麼有？」
蕾歐娜指著艾達腳下兩條細長的黑線。
伊薇認真看了看。
「那大概是高跟鞋。」
艾達把她放到矮凳上。
「判斷很準確。」
冰箱裡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克萊爾在保鮮盒上貼了紙條，字寫得很快，提醒她們先加熱孩子的那份，蕾歐娜和艾達的補充餐不能混在一起。
蕾歐娜把三個保鮮盒放進加熱器。
伊薇踩著矮凳，從書包里翻出一張被揉得發軟的通知。
「老師說要照片。」
紙上有一片蠟筆蹭出的藍色，還有一個被撕壞後重新貼上的角。通知內容是幼兒園下周要做「我的家」展示，每個孩子帶一張近期的家庭合照。
艾達接過去看完。
「家裡不是有照片嗎？」
「老師說要拿出一張一起看鏡頭的。」
這句話讓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下。
蕾歐娜去書房取出舊照片盒。
裡面當然有三個人的照片。
伊薇剛出生時，艾達抱著襁褓坐在病床旁，蕾歐娜臉色白得幾乎和床單一樣。那張照片裡只有艾達在看鏡頭。
伊薇一歲生日時，蛋糕上的蠟燭剛點燃，蕾歐娜的通訊器便響了。照片留下了她低頭看屏幕的側臉。艾達則站在窗邊，視線越過鏡頭，落在外面的停車場。
還有一次在安全屋門口，伊薇剛學會自己走路，踉踉蹌蹌撲向蕾歐娜。艾達的手懸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接住。照片拍得很好，卻沒人看鏡頭。
蕾歐娜往後翻。
任務結束後的醫療照、監控截下來的背影、臨時證件上的頭像、只有半張臉進入畫面的抓拍。
確實，從來都沒有一張三個人安安穩穩站在一起的照片。
伊薇坐在地毯上，翻著那些相片。
「為什麼沒有一起看的呢？」她問道。
艾達把一張歪斜的生日照抽出來。
「因為你拍照時總在動。」
「我沒有。」伊薇說道。
「這一張，你在吃蠟燭。」
「我沒有吃。」
「牙印還在。」
伊薇皺著眉找了半天，沒能從照片裡成功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忽然指向另一張。
「媽媽每次都看門。」
照片裡的艾達確實在看安全出口。
伊薇又指了指蕾歐娜。
「你每次都看媽媽。」
蕾歐娜低頭看去。
照片拍攝時，她正站在蛋糕旁，視線穿過燭光落在艾達臉上。她自己已經不記得那一刻在想什麼。
艾達將照片重新放回盒子，沒有發表意見。
加熱器發出提示音。
伊薇立刻忘了照片，轉身去看自己的午餐。呢
吃完飯，她們還要去醫療中心複查。
蕾歐娜拿著皮筋，試圖替伊薇重新紮好跑散的頭髮。
右手用不上力，皮筋第一次從指間彈出去，落進了沙發縫。
第二次套到一半，掌心繃帶被發束帶住，疼得她停了動作。
伊薇坐在矮凳上，一聲不吭，只從鏡子裡看著她。
「要不然今天披著？」蕾歐娜提議。
「那樣頭髮吃飯時會掉進碗裡。」
「很有道理。」
艾達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梳子。
她用右手也能扎，只是動作沒有平時那麼快。伊薇的頭髮被攏得很整齊，兩根辮子一高一低，皮筋勒得稍緊。
伊薇對著鏡子摸了摸頭皮，嘴角向下壓了壓，沒抱怨。
艾達去拿外套時，蕾歐娜悄悄替她把右邊皮筋鬆了半圈。
鏡子裡，艾達正看著她。
蕾歐娜的手停住。
「太緊了。」
「她還沒說。」
「她的臉說了。」
伊薇很認真地點頭。
「有點疼。」
艾達把外套搭到右臂上。
「那，下次早點說。」
「你們也沒有早點說你們這次要出去那麼久呀。」
兩位母親都沒能反駁。
國家安全行動司的康復醫療中心，此刻遠遠比前兩天安靜了許多。
最外層隔離已經解除，走廊里仍能聞到絕緣材料和消毒劑混在一起的氣味。伊薇熟門熟路地把小背包交給安檢人員，又抬起雙手，等對方檢查她口袋。
她今天帶了一張畫。
畫上有六個人。
克里斯的右肩纏著誇張的白色繃帶，吉爾站在她旁邊。雪莉和傑克被畫得很小，正推著一個長方形箱子。皮爾斯占的位置最大，因為他的右臂是一大片藍色閃電，幾乎伸到了紙外。
畫面上方還有一架橙色飛機。
沒有人掉在水裡。
克里斯正在康復室里練習左手動作。
她右肩固定，面前放著三個訓練塊和兩個托盤。治療師要求她用左手將訓練塊依次移到另一側，過程中不能藉助右肩，也不能彎腰代償。
第一枚順利。
第二枚放下時，她習慣性轉動右肩，整條手臂立刻失去力氣。訓練塊從手中落下，在軟墊上滾了兩圈。
克里斯低頭便要去撿。
一雙黃色小鞋先跑到了面前。
伊薇蹲下，把訓練塊撿起來。
克里斯伸出左手。
她沒有遞過去。
伊薇把訓練塊放回原來的托盤。
「還要再來一次呢。」
克里斯看了看她，又看向站在門外的蕾歐娜。
「你們家的教育方式很嚴格。」
「瑞貝卡姨姨說，掉了就不算了。」
「她到底跟你說了多少？」克里斯一陣無奈的苦笑。
「很多。」
治療師沒有替克里斯說情。
克里斯只能重新站好。
第二次，她在移動最後一枚訓練塊時停了兩次，左手手腕也開始發抖。最終方塊還是穩穩落進了托盤。
伊薇認真拍了三下手。
沒有多拍，因為她覺得任務只有三個方塊。
吉爾坐在窗邊吃午餐。
飯盒已經打開，湯卻一口沒動。她右手掌還纏著薄繃帶，左手拿著病歷，視線時不時越過紙面，確認克里斯有沒有再次偷用右肩。
康復區另一端突然響起設備警報。
吉爾身體先轉了過去。
右手抬到腰側，摸了一個空。
那裡沒有槍套。
她的手停在半空。
警報只是輸液泵管路彎折，護士很快處理完畢。吉爾沒有立刻坐回去，直到伊薇捂著耳朵跑到她旁邊。
「太響了。」
吉爾蹲下，先檢查她有沒有被嚇到。
伊薇從背包里翻出一隻兒童隔音耳罩，踮腳扣到吉爾頭上。
耳罩太小，只蓋住了左耳，右邊卡在頭髮上，整個歪向一側。
吉爾保持那個姿勢幾秒。
「謝謝。」
「把這個借給你。」
「那你呢？」
伊薇想了想，用兩隻手自然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吉爾把耳罩取下來，重新戴回她頭上，只將一側輕輕按在自己耳邊聽了一下。
「已經不響了，沒事的。」她們其實，都很喜歡伊薇。
她坐回椅子，終於喝了第一口已經放涼的湯。
皮爾斯住在裡面一層的絕緣康復區。
隔離窗旁增加了兒童安全線，伊薇只能站在線外。房間裡的床欄、桌角和訓練架全包著厚厚的絕緣層。皮爾斯的異化右臂固定在接地支架上，表面偶爾爬過一縷電光。
他正用左手給一盒果汁插吸管。
第一次扎在塑封邊緣。
第二次把吸管折彎了。
第三次剛對準，右臂忽然跳出一道電弧。他的左手跟著一抖，果汁盒倒在桌面上。
密封口沒破，沒有流出來。
皮爾斯靠回椅背，盯著那隻果汁盒。
工作人員將伊薇的畫放進消毒傳遞櫃。
皮爾斯拿到後展開。
他的目光先停在自己那條巨大的藍色手臂上。
「有這麼大嗎？」
伊薇隔著玻璃點頭。
「因為它最亮了。」
「旁邊這是誰？」
「克里斯姨姨。」
「為什麼她比我矮？」
伊薇看看畫，又看看站在玻璃外的克里斯。
「紙不夠用了。」
克里斯從口袋裡拿出兩個彈匣，放進傳遞櫃。
它們已經清潔過，底部重新貼了編號。
皮爾斯用左手拿起一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少一個。」
「在海底呢。」
「可惜。那只可是全新的呢。」
克里斯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淺，但是也很快。
皮爾斯把彈匣放到桌邊，又看了眼自己的右臂。
「醫生有沒有說我什麼時候能回隊？」
克里斯下意識吸了口氣。
吉爾站在她身後，沒有開口。
如果是以前，克里斯會立刻給出一個日期。哪怕那個日期根本不在她手裡，她也會說「等你恢復」，說「我會把你帶回來」，把歸隊變成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證。
這一次，她看著皮爾斯桌上那盒還沒打開的果汁。
「今天先把它打開。」
皮爾斯低頭看了一眼。
「任務要求越來越低了。」
「你還沒完成呢。」
「隊長，我剛殺過混沌巨獸。」
「果汁不吃這一套。」
皮爾斯重新拿起吸管。
克里斯沒有替他拆，還是讓他自己來。
第四次，吸管終於穿過塑封。皮爾斯動作太重，果汁從小孔里濺出一滴，落在絕緣桌面上。
右臂的電弧向那滴水偏了一下。
他立刻抬高右肩，硬是把電流壓回接地架。
額角滲出冷汗。
幾秒後，那縷電光才最終安靜下來。
皮爾斯低頭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
克里斯說：「明天再開一盒，我們慢慢地一起加油。」
離開康復區前，伊薇想起了幼兒園的照片的事情。
醫療中心外有一小塊封閉庭院。草坪剛修過，空氣里有潮濕泥土的氣味。石凳旁栽著幾棵矮樹，葉片被冬天的風吹得發白。
克里斯主動拿過相機。
她只能用左手。
第一張拍歪了，蕾歐娜只剩半個頭。
第二張對焦在遠處一輛輪椅上。
第三張伊薇剛好閉眼。
克里斯的臉色比做訓練時還難看。
吉爾從她手裡拿走相機。
「康復項目里沒有攝影這個場景。」
「這是設備問題。」
「剛才那三個訓練塊也是設備問題？」
克里斯不說話了。
三個人站到庭院邊。
蕾歐娜習慣性站在最外側，身體擋住通往走廊的方向。艾達則借著玻璃反光看了一眼身後的入口。
伊薇站在她們中間，一手牽一個。
吉爾舉起相機。
「看這裡。」
蕾歐娜抬頭。
艾達卻還在替伊薇整理著，被風掀起的衣領。
伊薇左右看了看。
「我覺得我們應該站近一點。」
蕾歐娜向中間挪了半步。
艾達也挪了一點。
伊薇還是不滿意。
她抓住蕾歐娜的左手，按到艾達腰側，又把艾達的右手拖到自己肩上。
「這樣吧。」
風吹過來，伊薇的頭髮又輕輕地散下一縷。
艾達低頭替她壓住。
蕾歐娜還是沒有看鏡頭。
她在看艾達。
快門正好在那一刻落下。
吉爾低頭檢查照片。
「再拍一張嗎？」蕾歐娜問。
「不用了。」
吉爾把屏幕轉給她，露出了一個較為滿意的微笑。
照片不算標準。
伊薇笑得露出一顆剛缺角的乳牙。艾達低著頭，手停在孩子衣領上。蕾歐娜側著臉，視線安靜地落在艾達身上。
沒有人看鏡頭。
三個人卻靠得很近，很近。
「老師說要一起看。」伊薇提醒。
吉爾把照片發到她們的終端上。
「老師會通融的，應該能夠看出來你們已經很幸福了。」
回家的車上，伊薇抱著照片睡著了。
她腦袋歪在兒童座椅一邊，嘴角還粘著半顆康復中心護士送的軟糖。
蕾歐娜替她擦乾淨時，看見幼兒園通知背面的表格。
除了照片，還要更新緊急接送人與監護信息。
蕾歐娜的名字後面寫著法定監護人。
艾達的名字後面，則標註著臨時授權接送人員。身份核驗仍待補充，每次接送都要經過額外確認。
伊薇認得兩個人的名字。
她剛醒來，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手指先點蕾歐娜那一行。
「媽媽在這裡。」
又點向下面。
「但是艾達媽媽為什麼在下面？」
蕾歐娜看著那幾個字。
她打開內部權限入口。
只要再輸入一次部長密鑰，就可以修改授權等級，至少讓艾達在下一次接送時不用站在門外等安全人員核驗。
確認框已經彈了出來。
她的手指停在上方。
艾達仍在前排開車，沒有回頭。
過了幾秒，蕾歐娜關掉頁面。
她把表格重新折好，放回伊薇書包。
晚上，三個人在餐桌邊選照片。
伊薇堅持用庭院裡那一張。
她把照片貼到通知表上，膠水塗得太多，紙邊很快卷了起來。艾達拿紙巾替她吸掉多餘膠水，蕾歐娜則填寫剩下的信息。
寫到監護關係時，她停住了。
伊薇趴在桌上，看看表格，又看看艾達。
「結婚以後，媽媽就能寫在這裡了嗎？」
蕾歐娜的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小點。
艾達正在替她換掌心繃帶，動作沒有停。
「那確實，有些事情會容易一點。」她說。
伊薇聽懂了前半句，沒聽懂後半句。
「那你們為什麼沒有結婚？」
房間裡只剩下繃帶被拉開的輕響。
蕾歐娜看向艾達。
艾達把新的紗布覆到她掌心，避開那些仍會自行活動的黑金紋路。
「問你媽媽。」
她說完，起身去廚房拿伊薇睡前的牛奶。
伊薇便轉向蕾歐娜。
「為什麼？」
蕾歐娜張了張嘴。
任務太多、身份複雜、法律不允許、從來沒有時間。
這些答案每一個都是真的。
放在眼前，卻沒有一個足夠回答這個問題。
伊薇等了一會兒，注意力很快被廚房裡熱牛奶的聲音吸走。她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去找艾達。
問題被留在桌上。
和那張監護表放在一起。
伊薇睡著後，屋裡安靜下來。
艾達去浴室處理左肩。蕾歐娜獨自坐在客廳，把那張全家福又看了一遍。
她打開存放舊物的抽屜。
裡面有浣熊市舊警徽的複製品，有被壓扁的彈殼，有幾把已經失效的安全屋鑰匙，還有從損壞裝備上拆下來的金屬片。
每一件東西都能講出一段故事。
大多數故事裡都有血。
蕾歐娜拿起一枚彈殼，在指間轉了半圈。
她想起雨夜、海水、火山和數不清的撤離通道。她們這些年帶回家的東西，總來自某個差點回不來的地方。
彈殼重新落進抽屜。
她又碰了碰那把舊鑰匙。
最後把抽屜關上。
蜂鳥坐在沙發扶手上，腳尖輕輕晃著。
「你在想戒指的事情了。」
蕾歐娜沒否認。
「這些都不喜歡？」
「不是。」
「那為什麼不用？」
蕾歐娜看著合攏的抽屜。
「它們都來自我們差點死掉的時候。」
蜂鳥歪了歪頭。
「你們不是很擅長這個嗎？」
「所以這次，不想用了，我只想，留給艾達一份，最樸實、最真誠的幸福。」
她想找一件普通的東西。
那樣東西，絕對不是武器，不是樣本，也不是從誰的屍體旁邊撿回來的紀念物。
蜂鳥安靜了一會兒。
「你覺得她會答應嗎？」
蕾歐娜看向浴室門。
水聲還在。
「不知道。」
「你們都一起過了這麼多年了，都有伊薇了呢。」
「所以才不能替她回答這個問題。」
「要是她說不呢？」
蕾歐娜捏著照片的一角。
照片裡的艾達仍低著頭，伊薇笑得眼睛彎起來。
「那就聽她說完吧。」
她拿起終端，給克萊爾發了一條消息。
【你認識做戒指的人嗎？】
回復來得很快。
【任務裝備？】
蕾歐娜輸入：
【不是。】
對面的輸入提示亮了很久，然後發過來了一條信息。
【你終於準備問了？】
蕾歐娜盯著那句話。
她沒有問克萊爾為什麼早就知道。
【還沒有。】
【先別告訴她。】
這一次，克萊爾隔了半分鐘才回復。
【那你最好先想清楚，她喜歡什麼。】
蕾歐娜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舊物抽屜。
【所以才問你。】
浴室門打開。
艾達換了件寬鬆上衣，左肩繃帶露在領口外。她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到客廳時，目光先落在蕾歐娜耳後的止血棉上。
「又出血了嗎？」
「沒有。」
艾達伸手碰了一下棉布邊緣，確認是乾的。
她看見桌上的照片，也看見被扣下的終端。
「在做什麼？」
蕾歐娜沒有編一個複雜的藉口。
「想一件事。」
「危險嗎？」
蕾歐娜抬眼看她，眼神很溫柔。
「對我來說，有一點吧。」
艾達沒有追問。
她坐到旁邊，把蕾歐娜掌心剛換好的繃帶重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被根須頂松。
「想清楚再說，我們一起承擔。」
臥室里傳來被子摩擦的聲音。
伊薇翻了個身，含糊地喊了一聲媽媽。
蕾歐娜和艾達同時抬頭。
兩個人也同時站起來。
走到房門前時，肩膀碰在一起。艾達先擰開門把，蕾歐娜落後半步跟進去。
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
伊薇抱著被角，眼睛沒有睜開。剛列印出來的全家福被她擺在床頭柜上，用兩塊積木壓住了捲起的紙邊。
照片裡，沒有一個人看鏡頭。
三個人卻站得很近，從來沒有這麼近，這麼絕對的幸福過。
那絕對，是伊薇，最近以來最開心的幾個小時。因為她的媽媽們，願意把儘可能多的時間和愛，都徹底留給她。
蕾歐娜剛推開門，伊薇便從沙發後面一路小跑了出來。
她穿著一雙不太合腳的黃色襪子，左邊那隻滑到了腳跟。跑到玄關前，她卻自己停住了。
蕾歐娜耳後貼著止血棉，右手掌纏著新換的繃帶。艾達左肩仍套在固定帶里，外套只穿進一邊袖子。
伊薇仰頭看了她們一會兒，原本已經張開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哪裡可以抱抱？」
蕾歐娜扶著門框，喉嚨里那句「都可以」沒說出口。
艾達先蹲下去，把沒受傷的右臂伸給她，露出了個笑容。
「這邊。」
伊薇立刻撲進她懷裡。
她現在已經不是能用一隻手托在臂彎里的嬰兒了。艾達被撞得向後晃了一下，右腳及時抵住鞋櫃。蕾歐娜從側面靠近，把左手搭到孩子背上。
伊薇一隻手揪著艾達衣領，另一隻手摸了摸蕾歐娜耳後的棉布。
「這裡疼嗎，媽媽？」
「碰到會疼。」
伊薇馬上把手縮回去。
她低頭想了幾秒，又在蕾歐娜腰側找了一塊沒有繃帶的地方，把臉貼了上去。
「你們這次好久沒回來了呢。」
「對不起。」蕾歐娜說。
「錯過了整整四次睡覺。」
她用手指比了半天，先伸出三根，發現不夠，又把另一隻手的一根也加上。
艾達抱著她站起來。
「誰教你數的？」
「克萊爾姨姨。」
「她還教了什麼？」
「不能把巧克力放進枕頭下面，那樣子肯定會弄髒的。」
艾達看向客廳。
沙發上壓著一條兒童毯子，毯角粘著一小塊已經融化的巧克力。茶几上散著積木、蠟筆和一本只翻到一半的圖畫書。
蕾歐娜關上門，彎腰脫鞋時，右手掌心裡那幾條細小根須又頂了一下皮膚。她動作停了半秒，把手指收緊。
伊薇看見了。
「手也疼？」
「有一點吧。」
「瑞貝卡姨姨說你會騙人的，媽媽不乖。」
蕾歐娜抬頭，饒有興趣地看著伊薇：「她具體怎麼說的？」
「她說你說一點的時候，就是很多。」
艾達抱著伊薇往裡走。
「看來她沒說錯。」
門邊放著三雙鞋。
最小的那雙沾著干泥，鞋帶一長一短。艾達經過時，用腳尖把它們併到一起。
廚房裡的藥盒已經被挪到了最上層。冰箱門上貼著幾張畫，紙邊被磁貼壓得捲起來。最大的那張上有三個頭很大的人，最中間那個扎著兩個歪辮子，旁邊一人有淺色頭髮，另一人穿著一件完全塗黑的衣服。
蕾歐娜站在冰箱前看了一會兒。
「我為什麼沒有腳？」
伊薇趴在艾達肩上解釋：「畫不下了。」
「她為什麼有？」
蕾歐娜指著艾達腳下兩條細長的黑線。
伊薇認真看了看。
「那大概是高跟鞋。」
艾達把她放到矮凳上。
「判斷很準確。」
冰箱裡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克萊爾在保鮮盒上貼了紙條，字寫得很快，提醒她們先加熱孩子的那份，蕾歐娜和艾達的補充餐不能混在一起。
蕾歐娜把三個保鮮盒放進加熱器。
伊薇踩著矮凳，從書包里翻出一張被揉得發軟的通知。
「老師說要照片。」
紙上有一片蠟筆蹭出的藍色，還有一個被撕壞後重新貼上的角。通知內容是幼兒園下周要做「我的家」展示，每個孩子帶一張近期的家庭合照。
艾達接過去看完。
「家裡不是有照片嗎？」
「老師說要拿出一張一起看鏡頭的。」
這句話讓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下。
蕾歐娜去書房取出舊照片盒。
裡面當然有三個人的照片。
伊薇剛出生時，艾達抱著襁褓坐在病床旁，蕾歐娜臉色白得幾乎和床單一樣。那張照片裡只有艾達在看鏡頭。
伊薇一歲生日時，蛋糕上的蠟燭剛點燃，蕾歐娜的通訊器便響了。照片留下了她低頭看屏幕的側臉。艾達則站在窗邊，視線越過鏡頭，落在外面的停車場。
還有一次在安全屋門口，伊薇剛學會自己走路，踉踉蹌蹌撲向蕾歐娜。艾達的手懸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接住。照片拍得很好，卻沒人看鏡頭。
蕾歐娜往後翻。
任務結束後的醫療照、監控截下來的背影、臨時證件上的頭像、只有半張臉進入畫面的抓拍。
確實，從來都沒有一張三個人安安穩穩站在一起的照片。
伊薇坐在地毯上，翻著那些相片。
「為什麼沒有一起看的呢？」她問道。
艾達把一張歪斜的生日照抽出來。
「因為你拍照時總在動。」
「我沒有。」伊薇說道。
「這一張，你在吃蠟燭。」
「我沒有吃。」
「牙印還在。」
伊薇皺著眉找了半天，沒能從照片裡成功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忽然指向另一張。
「媽媽每次都看門。」
照片裡的艾達確實在看安全出口。
伊薇又指了指蕾歐娜。
「你每次都看媽媽。」
蕾歐娜低頭看去。
照片拍攝時，她正站在蛋糕旁，視線穿過燭光落在艾達臉上。她自己已經不記得那一刻在想什麼。
艾達將照片重新放回盒子，沒有發表意見。
加熱器發出提示音。
伊薇立刻忘了照片，轉身去看自己的午餐。呢
吃完飯，她們還要去醫療中心複查。
蕾歐娜拿著皮筋，試圖替伊薇重新紮好跑散的頭髮。
右手用不上力，皮筋第一次從指間彈出去，落進了沙發縫。
第二次套到一半，掌心繃帶被發束帶住，疼得她停了動作。
伊薇坐在矮凳上，一聲不吭，只從鏡子裡看著她。
「要不然今天披著？」蕾歐娜提議。
「那樣頭髮吃飯時會掉進碗裡。」
「很有道理。」
艾達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梳子。
她用右手也能扎，只是動作沒有平時那麼快。伊薇的頭髮被攏得很整齊，兩根辮子一高一低，皮筋勒得稍緊。
伊薇對著鏡子摸了摸頭皮，嘴角向下壓了壓，沒抱怨。
艾達去拿外套時，蕾歐娜悄悄替她把右邊皮筋鬆了半圈。
鏡子裡，艾達正看著她。
蕾歐娜的手停住。
「太緊了。」
「她還沒說。」
「她的臉說了。」
伊薇很認真地點頭。
「有點疼。」
艾達把外套搭到右臂上。
「那，下次早點說。」
「你們也沒有早點說你們這次要出去那麼久呀。」
兩位母親都沒能反駁。
國家安全行動司的康復醫療中心，此刻遠遠比前兩天安靜了許多。
最外層隔離已經解除，走廊里仍能聞到絕緣材料和消毒劑混在一起的氣味。伊薇熟門熟路地把小背包交給安檢人員，又抬起雙手，等對方檢查她口袋。
她今天帶了一張畫。
畫上有六個人。
克里斯的右肩纏著誇張的白色繃帶，吉爾站在她旁邊。雪莉和傑克被畫得很小，正推著一個長方形箱子。皮爾斯占的位置最大，因為他的右臂是一大片藍色閃電，幾乎伸到了紙外。
畫面上方還有一架橙色飛機。
沒有人掉在水裡。
克里斯正在康復室里練習左手動作。
她右肩固定，面前放著三個訓練塊和兩個托盤。治療師要求她用左手將訓練塊依次移到另一側，過程中不能藉助右肩，也不能彎腰代償。
第一枚順利。
第二枚放下時，她習慣性轉動右肩，整條手臂立刻失去力氣。訓練塊從手中落下，在軟墊上滾了兩圈。
克里斯低頭便要去撿。
一雙黃色小鞋先跑到了面前。
伊薇蹲下，把訓練塊撿起來。
克里斯伸出左手。
她沒有遞過去。
伊薇把訓練塊放回原來的托盤。
「還要再來一次呢。」
克里斯看了看她，又看向站在門外的蕾歐娜。
「你們家的教育方式很嚴格。」
「瑞貝卡姨姨說，掉了就不算了。」
「她到底跟你說了多少？」克里斯一陣無奈的苦笑。
「很多。」
治療師沒有替克里斯說情。
克里斯只能重新站好。
第二次，她在移動最後一枚訓練塊時停了兩次，左手手腕也開始發抖。最終方塊還是穩穩落進了托盤。
伊薇認真拍了三下手。
沒有多拍，因為她覺得任務只有三個方塊。
吉爾坐在窗邊吃午餐。
飯盒已經打開，湯卻一口沒動。她右手掌還纏著薄繃帶，左手拿著病歷，視線時不時越過紙面，確認克里斯有沒有再次偷用右肩。
康復區另一端突然響起設備警報。
吉爾身體先轉了過去。
右手抬到腰側，摸了一個空。
那裡沒有槍套。
她的手停在半空。
警報只是輸液泵管路彎折，護士很快處理完畢。吉爾沒有立刻坐回去，直到伊薇捂著耳朵跑到她旁邊。
「太響了。」
吉爾蹲下，先檢查她有沒有被嚇到。
伊薇從背包里翻出一隻兒童隔音耳罩，踮腳扣到吉爾頭上。
耳罩太小，只蓋住了左耳，右邊卡在頭髮上，整個歪向一側。
吉爾保持那個姿勢幾秒。
「謝謝。」
「把這個借給你。」
「那你呢？」
伊薇想了想，用兩隻手自然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吉爾把耳罩取下來，重新戴回她頭上，只將一側輕輕按在自己耳邊聽了一下。
「已經不響了，沒事的。」她們其實，都很喜歡伊薇。
她坐回椅子，終於喝了第一口已經放涼的湯。
皮爾斯住在裡面一層的絕緣康復區。
隔離窗旁增加了兒童安全線，伊薇只能站在線外。房間裡的床欄、桌角和訓練架全包著厚厚的絕緣層。皮爾斯的異化右臂固定在接地支架上，表面偶爾爬過一縷電光。
他正用左手給一盒果汁插吸管。
第一次扎在塑封邊緣。
第二次把吸管折彎了。
第三次剛對準，右臂忽然跳出一道電弧。他的左手跟著一抖，果汁盒倒在桌面上。
密封口沒破，沒有流出來。
皮爾斯靠回椅背，盯著那隻果汁盒。
工作人員將伊薇的畫放進消毒傳遞櫃。
皮爾斯拿到後展開。
他的目光先停在自己那條巨大的藍色手臂上。
「有這麼大嗎？」
伊薇隔著玻璃點頭。
「因為它最亮了。」
「旁邊這是誰？」
「克里斯姨姨。」
「為什麼她比我矮？」
伊薇看看畫，又看看站在玻璃外的克里斯。
「紙不夠用了。」
克里斯從口袋裡拿出兩個彈匣，放進傳遞櫃。
它們已經清潔過，底部重新貼了編號。
皮爾斯用左手拿起一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少一個。」
「在海底呢。」
「可惜。那只可是全新的呢。」
克里斯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淺，但是也很快。
皮爾斯把彈匣放到桌邊，又看了眼自己的右臂。
「醫生有沒有說我什麼時候能回隊？」
克里斯下意識吸了口氣。
吉爾站在她身後，沒有開口。
如果是以前，克里斯會立刻給出一個日期。哪怕那個日期根本不在她手裡，她也會說「等你恢復」，說「我會把你帶回來」，把歸隊變成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證。
這一次，她看著皮爾斯桌上那盒還沒打開的果汁。
「今天先把它打開。」
皮爾斯低頭看了一眼。
「任務要求越來越低了。」
「你還沒完成呢。」
「隊長，我剛殺過混沌巨獸。」
「果汁不吃這一套。」
皮爾斯重新拿起吸管。
克里斯沒有替他拆，還是讓他自己來。
第四次，吸管終於穿過塑封。皮爾斯動作太重，果汁從小孔里濺出一滴，落在絕緣桌面上。
右臂的電弧向那滴水偏了一下。
他立刻抬高右肩，硬是把電流壓回接地架。
額角滲出冷汗。
幾秒後，那縷電光才最終安靜下來。
皮爾斯低頭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
克里斯說：「明天再開一盒，我們慢慢地一起加油。」
離開康復區前，伊薇想起了幼兒園的照片的事情。
醫療中心外有一小塊封閉庭院。草坪剛修過，空氣里有潮濕泥土的氣味。石凳旁栽著幾棵矮樹，葉片被冬天的風吹得發白。
克里斯主動拿過相機。
她只能用左手。
第一張拍歪了，蕾歐娜只剩半個頭。
第二張對焦在遠處一輛輪椅上。
第三張伊薇剛好閉眼。
克里斯的臉色比做訓練時還難看。
吉爾從她手裡拿走相機。
「康復項目里沒有攝影這個場景。」
「這是設備問題。」
「剛才那三個訓練塊也是設備問題？」
克里斯不說話了。
三個人站到庭院邊。
蕾歐娜習慣性站在最外側，身體擋住通往走廊的方向。艾達則借著玻璃反光看了一眼身後的入口。
伊薇站在她們中間，一手牽一個。
吉爾舉起相機。
「看這裡。」
蕾歐娜抬頭。
艾達卻還在替伊薇整理著，被風掀起的衣領。
伊薇左右看了看。
「我覺得我們應該站近一點。」
蕾歐娜向中間挪了半步。
艾達也挪了一點。
伊薇還是不滿意。
她抓住蕾歐娜的左手，按到艾達腰側，又把艾達的右手拖到自己肩上。
「這樣吧。」
風吹過來，伊薇的頭髮又輕輕地散下一縷。
艾達低頭替她壓住。
蕾歐娜還是沒有看鏡頭。
她在看艾達。
快門正好在那一刻落下。
吉爾低頭檢查照片。
「再拍一張嗎？」蕾歐娜問。
「不用了。」
吉爾把屏幕轉給她，露出了一個較為滿意的微笑。
照片不算標準。
伊薇笑得露出一顆剛缺角的乳牙。艾達低著頭，手停在孩子衣領上。蕾歐娜側著臉，視線安靜地落在艾達身上。
沒有人看鏡頭。
三個人卻靠得很近，很近。
「老師說要一起看。」伊薇提醒。
吉爾把照片發到她們的終端上。
「老師會通融的，應該能夠看出來你們已經很幸福了。」
回家的車上，伊薇抱著照片睡著了。
她腦袋歪在兒童座椅一邊，嘴角還粘著半顆康復中心護士送的軟糖。
蕾歐娜替她擦乾淨時，看見幼兒園通知背面的表格。
除了照片，還要更新緊急接送人與監護信息。
蕾歐娜的名字後面寫著法定監護人。
艾達的名字後面，則標註著臨時授權接送人員。身份核驗仍待補充，每次接送都要經過額外確認。
伊薇認得兩個人的名字。
她剛醒來，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手指先點蕾歐娜那一行。
「媽媽在這裡。」
又點向下面。
「但是艾達媽媽為什麼在下面？」
蕾歐娜看著那幾個字。
她打開內部權限入口。
只要再輸入一次部長密鑰，就可以修改授權等級，至少讓艾達在下一次接送時不用站在門外等安全人員核驗。
確認框已經彈了出來。
她的手指停在上方。
艾達仍在前排開車，沒有回頭。
過了幾秒，蕾歐娜關掉頁面。
她把表格重新折好，放回伊薇書包。
晚上，三個人在餐桌邊選照片。
伊薇堅持用庭院裡那一張。
她把照片貼到通知表上，膠水塗得太多，紙邊很快卷了起來。艾達拿紙巾替她吸掉多餘膠水，蕾歐娜則填寫剩下的信息。
寫到監護關係時，她停住了。
伊薇趴在桌上，看看表格，又看看艾達。
「結婚以後，媽媽就能寫在這裡了嗎？」
蕾歐娜的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小點。
艾達正在替她換掌心繃帶，動作沒有停。
「那確實，有些事情會容易一點。」她說。
伊薇聽懂了前半句，沒聽懂後半句。
「那你們為什麼沒有結婚？」
房間裡只剩下繃帶被拉開的輕響。
蕾歐娜看向艾達。
艾達把新的紗布覆到她掌心，避開那些仍會自行活動的黑金紋路。
「問你媽媽。」
她說完，起身去廚房拿伊薇睡前的牛奶。
伊薇便轉向蕾歐娜。
「為什麼？」
蕾歐娜張了張嘴。
任務太多、身份複雜、法律不允許、從來沒有時間。
這些答案每一個都是真的。
放在眼前，卻沒有一個足夠回答這個問題。
伊薇等了一會兒，注意力很快被廚房裡熱牛奶的聲音吸走。她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去找艾達。
問題被留在桌上。
和那張監護表放在一起。
伊薇睡著後，屋裡安靜下來。
艾達去浴室處理左肩。蕾歐娜獨自坐在客廳，把那張全家福又看了一遍。
她打開存放舊物的抽屜。
裡面有浣熊市舊警徽的複製品，有被壓扁的彈殼，有幾把已經失效的安全屋鑰匙，還有從損壞裝備上拆下來的金屬片。
每一件東西都能講出一段故事。
大多數故事裡都有血。
蕾歐娜拿起一枚彈殼，在指間轉了半圈。
她想起雨夜、海水、火山和數不清的撤離通道。她們這些年帶回家的東西，總來自某個差點回不來的地方。
彈殼重新落進抽屜。
她又碰了碰那把舊鑰匙。
最後把抽屜關上。
蜂鳥坐在沙發扶手上，腳尖輕輕晃著。
「你在想戒指的事情了。」
蕾歐娜沒否認。
「這些都不喜歡？」
「不是。」
「那為什麼不用？」
蕾歐娜看著合攏的抽屜。
「它們都來自我們差點死掉的時候。」
蜂鳥歪了歪頭。
「你們不是很擅長這個嗎？」
「所以這次，不想用了，我只想，留給艾達一份，最樸實、最真誠的幸福。」
她想找一件普通的東西。
那樣東西，絕對不是武器，不是樣本，也不是從誰的屍體旁邊撿回來的紀念物。
蜂鳥安靜了一會兒。
「你覺得她會答應嗎？」
蕾歐娜看向浴室門。
水聲還在。
「不知道。」
「你們都一起過了這麼多年了，都有伊薇了呢。」
「所以才不能替她回答這個問題。」
「要是她說不呢？」
蕾歐娜捏著照片的一角。
照片裡的艾達仍低著頭，伊薇笑得眼睛彎起來。
「那就聽她說完吧。」
她拿起終端，給克萊爾發了一條消息。
【你認識做戒指的人嗎？】
回復來得很快。
【任務裝備？】
蕾歐娜輸入：
【不是。】
對面的輸入提示亮了很久，然後發過來了一條信息。
【你終於準備問了？】
蕾歐娜盯著那句話。
她沒有問克萊爾為什麼早就知道。
【還沒有。】
【先別告訴她。】
這一次，克萊爾隔了半分鐘才回復。
【那你最好先想清楚，她喜歡什麼。】
蕾歐娜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舊物抽屜。
【所以才問你。】
浴室門打開。
艾達換了件寬鬆上衣，左肩繃帶露在領口外。她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到客廳時，目光先落在蕾歐娜耳後的止血棉上。
「又出血了嗎？」
「沒有。」
艾達伸手碰了一下棉布邊緣，確認是乾的。
她看見桌上的照片，也看見被扣下的終端。
「在做什麼？」
蕾歐娜沒有編一個複雜的藉口。
「想一件事。」
「危險嗎？」
蕾歐娜抬眼看她，眼神很溫柔。
「對我來說，有一點吧。」
艾達沒有追問。
她坐到旁邊，把蕾歐娜掌心剛換好的繃帶重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被根須頂松。
「想清楚再說，我們一起承擔。」
臥室里傳來被子摩擦的聲音。
伊薇翻了個身，含糊地喊了一聲媽媽。
蕾歐娜和艾達同時抬頭。
兩個人也同時站起來。
走到房門前時，肩膀碰在一起。艾達先擰開門把，蕾歐娜落後半步跟進去。
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
伊薇抱著被角，眼睛沒有睜開。剛列印出來的全家福被她擺在床頭柜上，用兩塊積木壓住了捲起的紙邊。
照片裡，沒有一個人看鏡頭。
三個人卻站得很近，從來沒有這麼近，這麼絕對的幸福過。
那絕對，是伊薇，最近以來最開心的幾個小時。因為她的媽媽們，願意把儘可能多的時間和愛，都徹底留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