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愛你,艾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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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後。

  瑞貝卡在離境許可上簽字時,把筆尖停在最後一格。

  「七十二小時。」

  蕾歐娜坐在檢查床上,耳後的止血棉已經換成一小片膚色敷料。掌心那幾道黑金紋路仍埋在皮膚下,安靜的時候幾乎看不見。

  「知道了。」她回復道。

  「這不是建議,這是要求。」

  「我知道。」

  瑞貝卡抬頭看她。

  蕾歐娜只好重新回答:「七十二小時。按時吃藥,不碰高濃度樣本,不展開第三形態,不把根須伸進任何人身體裡。」

  「還有呢?」瑞貝卡繼續問道。

  「出現燃氣味的時候,就要記錄時間。」

  「不是硬扛過去。」

  「對,聯繫你。」

  瑞貝卡這才簽下名字,又把另一張許可推給艾達。

  艾達的左肩已經能抬過胸口,動作仍比右邊慢。她翻了一遍,發現限制比蕾歐娜少兩條。

  「看來我的病歷比較討人喜歡。」

  「你的病歷只是暫時沒有繼續長出新器官而已。」

  瑞貝卡收起筆,表情再次嚴肅了起來。

  「別把這句話當誇獎。」

  兩天後,她們坐上了一架普通民航客機。

  沒有行動專機,沒有隨行安保,也沒有任何需要更換三次身份的中轉路線。克萊爾只替她們處理了證件和租車的事情,順便把伊薇接去了自己家。

  出門前,伊薇抱著蕾歐娜的腿問她們去哪。

  「旅行。」蕾歐娜說。

  「幾次睡覺?」

  「三次。」

  伊薇認真數完,勉強接受,又跑回房間抱出了那隻掉了一邊耳朵的木雕小羊。

  「回來要給我帶個新的。」她跟蕾歐娜撒嬌地說到。

  艾達接過小羊,看了看斷口。

  「為什麼?」

  「它只有一隻耳朵,聽不清的。」

  艾達把木雕放回她手裡。

  「明白了。」

  她們落地時,南島正下著很細的雨。

  租來的車沿湖區公路向北開。遠處山脊被低雲壓住,湖面從樹隙間開始時隱時現。蕾歐娜一路開得不快,左手握方向盤,右手偶爾離開半秒,碰一下外套內側。

  第一次,艾達沒有說話。

  第二次,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第三次,她問:「那裡有什麼?」

  蕾歐娜的手停在內袋上。

  「等會兒就告訴你。」

  「希望不是新的病毒樣本。」

  「如果是的話,瑞貝卡會追到這裡殺了我的。」

  車稍微轉進一條窄路。

  路邊的木牌換過,舊漆被新漆蓋住,最下面還留著一點褪色的藍。艾達看見遠處湖岸那排低矮木屋,終於明白了蕾歐娜這次的目的地。

  她靠回座椅。

  「你繞了大半個地球,就是為了帶我回來這裡?」

  「嗯。」

  「伊薇知道這件事嗎?」

  「她知道我們在出來旅行。」

  「其他部分呢?」

  「完全不知道。」

  艾達看了她兩秒,又望向窗外。

  「難怪你這兩天一直摸口袋。」她露出微笑,其實她已經知道蕾歐娜想幹什麼了。

  蕾歐娜沒有接話。

  那間她們兩個人開始戀情的小屋,還在原來的位置。

  屋頂重鋪過,外牆刷成偏淺的灰色,門口多了一段木欄。草坪修得比當年整齊,後門旁邊那株長得很亂的灌木已經不見了。

  蕾歐娜把行李放進屋,第一件事便去檢查後門。

  門鎖轉動順暢。

  她又拉了兩下。


  艾達站在廚房門口。

  「失望?」

  「有一點。」

  「當年你說它壞了。」

  「你說需要的時候很好開的。」

  艾達從門邊的小碟里拿起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

  「看來,這裡也學會了些許規矩。」

  廚房已經換過很多東西了。

  舊冰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安靜得過分的新設備。藍色陶瓷碗也不在,櫥櫃裡擺著成套的白瓷。木地板倒還記得她們,蕾歐娜走過水槽前那一塊時,腳下仍發出一聲輕響。

  艾達低頭看了一眼。

  「這塊還沒修。」

  「可能沒人發現。」

  「你當年在這個位置,踩了很多次。」

  蕾歐娜把裝著食物的紙袋放到桌上。

  晚飯很簡單。麵包、煎蛋、烤蔬菜,一盒草莓,還有兩瓶被瑞貝卡貼了不同顏色標籤的補充飲品。

  蕾歐娜洗過草莓,拿起一顆咬下去。

  酸味立刻頂上舌根。

  她眉頭動了一下。

  艾達端著杯子坐到對面。

  「這麼多年,它們還是沒學會成熟。」

  蕾歐娜咽下去。

  「這顆只是例外。」

  艾達從盒子另一端拿了一顆,吃完後把果蒂放到盤邊。

  「又一個例外。」

  聽到這裡,蕾歐娜沒再替草莓辯護。

  吃飯時,她看了三次窗外。

  第一次是為了確認雨停了。

  第二次,她在看那一輪新月,升起的位置。

  第三次,視線落到湖邊那段木棧道上。

  艾達把杯子放下。

  「還有多久?」

  「什麼?」

  「等會兒。」艾達提醒了她一下。

  蕾歐娜握著叉子的手頓了一下。

  「等待,月亮再高一點。」

  「你還算過時間。」

  「天氣預報只說了今晚這邊的雲會散。」

  艾達輕輕挑眉。

  「所以你準備了備用方案?」

  「準備了。」

  「是什麼?」

  「萬一今晚不行,明晚再來一次。」

  艾達笑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讓蕾歐娜肩膀放鬆了半寸。

  天徹底黑下來後,雲層果然徐徐向兩邊散開。

  湖邊的風不算大。木棧道換過幾塊板子,顏色比周圍更淺一點。岸邊拴著一艘小型木製划艇,是蕾歐娜提前向房主租下來的。

  艾達蹲下檢查船底塞、槳鎖和纜繩。

  蕾歐娜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兩件救生衣。

  「我已經檢查過了。」

  「什麼時候?」

  「下午的時候。」

  艾達又壓了壓船沿。

  「細心一點總沒錯。」

  她們都穿好了救生衣。

  蕾歐娜把一隻木槳放進槳架,另一隻遞給艾達。

  艾達沒有接。

  「你劃。」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準備的旅行,不是嗎。」

  蕾歐娜坐進船里,解開纜繩。

  「我練過。」

  「什麼時候?」

  「你不在的時候。」

  艾達踩進船內,動作很輕,左肩仍然避免過度發力。

  「聽起來更可疑了。」

  剛離岸時,蕾歐娜劃得還算穩。

  過了木棧道末端,水面開始有細小起伏。她左邊用力稍重,小船慢慢偏轉,船頭幾乎又朝回岸邊。


  艾達坐在對面,看著她調整。

  「練過?」

  「練習場景不同。」

  第二次偏轉時,槳葉拍進水裡,濺起的水正好落在蕾歐娜袖口和臉側。

  艾達伸手壓住船沿。

  「看來湖也有自己的意見。」

  蕾歐娜抹掉下巴上的水。

  「它以前沒這麼難說話的。」

  「十多年了,誰都會變的。」

  她們離岸越來越遠了。

  小屋的燈縮成了湖邊一點微弱的暖色。山脊沉在夜裡,只剩下點點輪廓。月光落在水面,沒有鋪出完整的銀色道路,只在波紋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木槳離水時,水滴沿著槳葉落回湖裡。

  蕾歐娜漸漸找到節奏。

  艾達沒有再提醒她方向。

  湖心比岸邊稍微冷一點。

  蕾歐娜收起木槳,小船仍在緩慢旋轉。艾達拿起另一支槳橫在船側,讓船頭不至於轉得太快。

  四周並不安靜。

  水拍著船腹,救生衣被風吹得輕響。遠處有一隻夜鳥叫了兩聲,很快又停了。

  艾達看向她。

  「現在可以說了嗎,你要說的事情?」

  蕾歐娜伸手摸向內袋。

  戒指盒被救生衣邊緣卡住了。

  她拉了一下,沒出來。

  第二次才取到了手裡。

  艾達的視線落在那個小盒子上。

  先前那些沒有被問出口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具體答案。

  她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蕾歐娜把木槳放穩,準備站起來。

  艾達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膝蓋。

  「別站。」

  「我得……」

  「你想把求婚改成水上救援?」

  蕾歐娜低頭看了看船內的空間。

  她只好轉過身體,一條腿屈在木板上,另一條膝蓋慢慢落下。

  膝蓋撞到船底,發出一聲不輕的悶響。

  小船朝右側傾了一下。

  艾達抓住船沿,另一隻手扶住蕾歐娜肩膀。

  「看樣子,你選了一條最不適合跪下的船。」

  蕾歐娜跪穩,呼吸比剛才划船時還亂。

  「我現在也發現了。」

  艾達的手仍停在她肩上。

  湖面把月光推來又推遠。

  蕾歐娜準備過很多話。

  在飛機上想過,在車裡想過,甚至在瑞貝卡給她抽血時也想過。那些句子被她排得很整齊,到了現在,卻像一起掉進湖裡,只剩幾個還能抓住的開頭。

  她先看了一眼岸邊。

  那間小屋的燈還亮著。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以後會變成什麼。」

  艾達沒有動。

  「那時候我身體裡有很多扇門。我怕它們打開,也怕有一天,我連你站在我面前,都認不出來。」

  蕾歐娜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盒子。

  「我們在鎮上的舊電影院裡,說願意試一試。」

  「後來我一直覺得,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其他事情不重要。」

  她停了一會兒。

  風從湖面過來,吹動額前碎發。

  「現在我才知道,不問,不代表這件事情不重要。」

  艾達扶著她肩膀的手稍微收緊。

  蕾歐娜繼續說:

  「不是因為伊薇問了那句話。」

  「不是為了讓你以後接她時能夠少填一張表。」

  「也不是因為蘭祥市差點把我們都留在那裡。」

  艾達看著她。

  「那是因為什麼?」


  蕾歐娜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最真誠,最認真的微笑。

  「因為,我想和你結婚,想和你真正地在一起。」

  這句話比她準備過的任何一句都短。

  說出口後,反而沒有地方可以躲。

  「我不想只在警報響的時候選擇你。」

  「也想在沒有任務、沒有人追我們,廚房裡只剩一台冰箱的時候,再次選擇你。」

  艾達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這間廚房的冰箱已經換了。」

  「我知道。」

  蕾歐娜打開戒指盒。

  裡面是一枚很簡單的鉑金戒指。鑽石不算特別大,切面乾淨,戒托壓得很低。月光落上去,只閃過一下。

  「我不能保證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再遇到危險。」

  「不能保證每次都能按時回來,也不能保證我的身體永遠聽話。」

  「但涉及我們的事,我會先問你,然後,我們一起承擔,一起前行。」

  她握著戒指盒,指節開始發酸。

  「艾達·王。」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小船輕輕晃了一下。

  艾達沒有立刻伸手。

  她看了蕾歐娜很久,久到蕾歐娜能聽見自己兩顆心臟一前一後地撞著胸骨。

  「你確定,不是因為害怕失去我嗎?」

  蕾歐娜沒有搖頭。

  「我怕。」

  「很怕。」

  「但我不是因為害怕才問這個。」

  她吸了一口氣。

  「我只是,終於不想繼續拿害怕當作逃避的藉口了。」

  艾達垂眼看了看戒指。

  「結婚以後,我還是不會向你匯報所有行蹤的。」

  「我知道。」

  「也不會因為一枚戒指,就徹底變成一個安全的人。」

  「我知道。」

  「有時候,我還是會走。」

  蕾歐娜望著她。

  「門會留給你的。」

  艾達沒有馬上回答。

  十多年前,那間舊電影院的銀幕已經黑了。她們坐在最後一排,承認自己都在害怕,也承認願意試一試。

  那時候沒有人能保證第二天。

  現在,依然沒有。

  除非她們兩個人退休。

  湖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又被船身擋住。

  艾達的眼角慢慢彎起來。

  「你終於學會問了。」

  蕾歐娜握著戒指盒的手更緊。

  艾達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好。」

  蕾歐娜怔了一下。

  艾達看著她,終於笑出來。

  這一次沒有諷刺,也沒有藏著別的意思。她眼角有一點濕,聲音卻清楚得讓湖面都像安靜了一層。

  「我說,我願意。」

  蕾歐娜取出戒指。

  她右手掌心的舊傷還沒有完全好,手指也因為緊張微微發抖。戒指第一次碰到艾達指節,沒有套准。

  艾達沒有笑,只把手又向前送了一點。

  第二次,戒圈緩慢推到指根。

  尺寸剛剛好。

  艾達低頭看了一會兒,用拇指碰了碰低矮的戒托。

  「你還考慮過手套。」

  「考慮過。」

  「誰告訴你尺寸的?」

  蕾歐娜停頓了一下。

  「克萊爾幫了一點。」

  「一點?」

  「還有一副你放在家裡的舊手套。」

  艾達輕輕轉了轉戒圈。

  「還行,至少不是彈殼做的。」


  「這次不是。」

  「為什麼?」

  蕾歐娜看著她的手。

  「不是每件留給你的東西,都該從戰場上帶回來。我想要給你留一點,生活真正的安逸感。」

  艾達抬起眼。

  那點笑意終於從眼睛落到唇角。

  她伸手把蕾歐娜拉起來。

  船里空間太窄,兩個人同時往前,額頭先撞在一起。

  蕾歐娜捂住額頭,船身又晃了晃。

  艾達終於笑出了聲音。

  「你練過划船。」

  「沒練過這個。」

  「看得出來。」

  下一秒,她扶住蕾歐娜後頸,低頭吻了上去。

  十多年前的那個吻很慢。

  她們都在等對方退開,也都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放在哪裡。

  現在不一樣。

  艾達知道蕾歐娜右手不能用力,手掌避開她的舊傷。蕾歐娜也知道艾達左肩還疼,抱住她時只把手放在腰後。

  她們熟悉彼此呼吸亂掉前會停多久,知道怎樣靠近不會碰到繃帶,也知道誰會在親吻結束後先睜開眼。

  小船還在緩慢旋轉。

  湖岸、小屋和月亮的位置一點點變化。

  她們沒有站在一個靜止的世界裡。

  只是沒有人鬆手。

  分開時,蕾歐娜額頭還抵著艾達。

  「你真的答應了?」

  艾達抬起左手,笑了笑。

  「要不要我把戒指還你,再答應一次?」

  「不用了。」

  回答得太快。

  艾達靠回船側,眼裡的笑還沒有退。

  「我以為你還要再等十年呢。」

  「我也差點這麼做。」

  「伊薇會覺得這是她的功勞的。」

  「別告訴她時間順序。」

  「你覺得她會替你保密嗎?」

  兩個人都想到了那張塗滿膠水的幼兒園表格。

  蕾歐娜重新拿起木槳。

  返程時,她劃得比來時穩。

  小屋的燈越來越近。

  艾達偶爾抬起左手,看一眼戒指。動作不明顯,卻沒有一次真正瞞過蕾歐娜。

  上岸時,艾達先踩上木棧道,再伸手拉她。

  蕾歐娜握住那隻戴著戒指的手,直到兩個人都站穩才鬆開。

  回到屋裡,她從紙袋最下面取出另一盒草莓。

  艾達看著她。

  「你還買了?」

  「這盒應該很甜吧,跟那一年一樣。」

  事實證明,又有兩顆是酸的。

  她們沒有開酒。

  瑞貝卡在許可上寫得很清楚,恢復期禁止酒精。蕾歐娜倒了兩杯溫水,艾達則在廚房裡找了一圈。

  「當年的冰箱不在了。」

  「嗯。」

  「有點可惜。」

  蕾歐娜看向水槽邊那塊會響的木地板。

  很多年前,她抱著一隻水杯坐在那裡,哭到最後連呼吸都沒有力氣。艾達陪她坐了一夜,沒有逼她站起來,也沒有讓她獨自留在那裡。

  艾達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還要坐地上嗎?」

  蕾歐娜收回目光。

  「今天可以坐在椅子上了。」

  她們把草莓端到桌邊。

  艾達吃到第三顆時,忽然把左手伸到燈下。

  戒指內側刻著一行很短的字。

  她轉了半圈才看清。

  那行字寫著,一起決定。

  艾達指腹停在那幾個字上。

  「你什麼時候刻的?」


  「拿到戒指以後。」

  「原來你也會做準備啊。」

  「我準備過很多句,最後,我就選了這一句。」

  艾達拿起一顆草莓,送到她嘴邊。

  「這顆甜。」

  蕾歐娜咬下去。

  很酸。

  她沒有表現出來。

  艾達看著她咽下去,笑得肩膀都輕輕動了一下。

  深夜,兩個人睡在同一間臥室。

  當年的小屋有兩間房。

  另一間房門關著,床鋪整齊,沒有人去用。

  蕾歐娜睡著後,呼吸並不算安穩。第三形態留下的後遺症還在,偶爾會讓她眉心收緊,也會讓第二顆心臟突然快上一拍。

  艾達沒有立刻閉眼。

  她側過身,把戴著戒指的左手放到蕾歐娜胸口。

  指腹下,一道心跳先落下來。

  稍遠的位置,第二道搏動慢半拍跟上。

  戒指在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里閃了一下。

  艾達緩緩地閉上眼。

  這一夜,兩個人格外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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