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海底的雷聲
回到蘭祥市的另一邊。
壓力門剛升到半人高，雪莉便從下面鑽了過去。
她的右手拇指腫得發亮，掌心還留著半個月牙形的舊血痕。門外的積水早已沒過腳背，水裡漂著碎玻璃、藥瓶和一隻翻過來的白鞋。她踩下去時，鞋底打滑，傑克從後面託了她一把。
「我能走的。」雪莉嘴硬了一下
「我知道。」傑克沒鬆手，「但你差點摔了。」
門另一側，克里斯正把槍口壓向走廊盡頭。她的右肩從墜機後，就沒有真正緩過來，抬槍超過胸口時，手臂會出現一陣不自然的細小的麻木。吉爾貼在左牆，槍燈掃過每一扇實驗室門。皮爾斯落在最後，右手換彈不夠利索，索性把備用彈匣全移到了左側胸袋。
雪莉看見克里斯，腳步停了一下。
六個月前東港那場混亂里，她們只隔著槍口和錯誤權限見過一面。眼前的人和檔案里的克里斯·雷德菲爾德仍然對不上，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問第二遍。
「你們遲到了挺久的。」雪莉說。
克里斯看了看她頸側留下的針孔，又看向她那隻不能用力的右手。
「我知道。」
這句沒有解釋，也沒有任何道歉。
傑克靠在門框上喘氣。他的左腕剛才被束縛帶磨開，血沿著手背往下滴，滴進積水裡很快散掉。
「要敘舊能不能換個不漏水的地方？咱們幾個一人拿瓶啤酒啥的？這裡實在是太差勁了。」
頭頂立刻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一件太重、太重的東西，在更深處，自然地翻了個身。
所有的照明同時暗了一次。
廣播在黑暗裡響起。
【主控生命信號歸零。】
【最終孵化程序啟動。】
【混沌項目解除休眠。】
雪莉臉色變了。
克里斯捕捉到了：「你知道那是什麼？」
「卡拉留在這裡的最後一件東西。」雪莉抬頭看向中央實驗室的方向，「她死了，它就會醒來。」
吉爾推開安全門。
門後的空間大得，根本就不像建在海下。
中央生物實驗室足有五層樓高，環形維護橋圍著一座透明培養槽。培養槽里灌滿乳白色液體，液面上方不斷冒出拳頭大的氣泡。遠處的運輸軌道仍在運行，一具低溫維持艙沿著弧形軌道緩慢移動，艙蓋上凝著厚霜。
亞當就在裡面。
雪莉先看見了艙體底部那道不起眼的劃痕。
她曾把驗證器藏在那裡。
「找到他了。」
傑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就把人拖走吧，然後我們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話音剛落，培養槽內側貼上來一隻手。
五根手指橫跨兩條維護橋，指甲卻還沒有完全長出來。蒼白皮膚下，粗大的血管像透明軟管，裡面的液體一股一股向上輸送。
皮爾斯抬槍。
「玻璃在裂開。」
雪莉盯著那隻手背後緩慢抬起的輪廓。
「不。」她說，「是裡面的東西在長，把玻璃給撐開。」
培養槽終於撐不住了，一下子炸開。
液體和玻璃衝垮了最下層平台，一隻手掌緩緩落在環形橋上，直接壓斷了三根承重梁。巨大的頭部從白霧裡抬起，額骨撞碎了三層的觀察窗。它的脊背仍有一半泡在培養槽中，胸腹像尚未完成的人體模型，幾隻器官囊在半透明皮膚下各自跳動。
混沌巨獸，呼出了第一口氣。
附近四扇壓力門同時震了一下。
亞當的維持艙已經滑到實驗室另一端。軌道在那裡被培養液泡得冒煙，只剩一枚鎖扣咬著艙底。
低溫循環管都斷了一根。
艙內溫度開始上升，這對亞當來說狀態不好。
克里斯沒有下令開火。
她先指了一下位置。
「雪莉，去控制台。傑克，守住艙。吉爾找低溫管。皮爾斯跟我。」
五個人同時動了起來。
克里斯和皮爾斯沿左側維護橋衝出去。混沌巨獸的頭還沒有完全轉過來，克里斯已經把一串子彈送進它眼眶上方的感知組織里。
巨獸偏頭，手臂掃向她，看著沒咋受到傷害的樣子。
克里斯壓低身體，從護欄下滾過去。右肩撞地時，她悶哼了一聲，沒有停，起身後繼續向遠離亞當的方向射擊。
吉爾跑到培養槽側面。她沒有浪費任何子彈在外層組織上，而是對準膝後和踝部連接處連續點射。第一組肌束終於斷開，巨獸右腿跪下半截，培養槽邊緣被壓得向下沉。
「低溫能拖慢它的速度！」吉爾喊。
皮爾斯已經看見胸側一隻跳動過快的器官囊。
他用左手托槍，右手只負責扣扳機。三發子彈打進同一點，囊體在皮膚下炸開。混沌巨獸的上半身失去平衡，觀察台一側跟著下沉。
新的肉芽卻在幾秒內從傷口周圍合攏，看得出來自愈能力很強。
皮爾斯換彈時，右手沒能扣住彈匣。
金屬彈匣掉進積水，滑到橋邊。
他看了一眼，直接從左胸抽出另一隻。
雪莉已經到達運輸控制台。屏幕上所有權限都被改成了卡拉留下的私人封鎖，她試了兩次，右拇指根本壓不下確認鍵。
她咬住手套指尖，把右手從操作區挪開，改用左手。
「驗證器在艙底。」她對傑克說，「右邊第二塊外殼下面。」
傑克跳上軌道，彎腰去摸。
維持艙在傾斜的軌面上往前滑了一寸。
最後那枚鎖扣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傑克抓住艙體邊緣，左腕傷口被金屬稜角重新扯開。他沒鬆手，右腳勾住旁邊的維修鏈，將鏈條繞過艙底。
「你藏東西的地方能不能別總這麼難摸？」
「當時有人拿槍指著我。」
「合理。」
驗證器被他從外殼夾層里摳出來，一把扔向雪莉。
雪莉用左手接住，差點沒拿穩。驗證器在控制台邊緣磕了一下，屏幕亮起。
與此同時，混沌巨獸被打斷的左臂，正落在下面的積水裡。
斷臂沒有死。
五根手指在水中一撐，傷口處就迅速長出一層薄膜，拖著整條手臂向亞當的維持艙爬去。
吉爾轉身射擊，子彈打爛兩根手指。餘下三根仍然向前。
「它每一塊都能長！」
克里斯看了一眼亞當的位置，立刻決定改變了路線。
巨獸的另一隻手卻從上方壓下，把她和皮爾斯所在的維護橋砸成兩段。
克里斯抓住斷裂護欄，落在下層平台。
皮爾斯被一根橫樑壓住右腿和肋側，舊傷被硬生生頂開。
他的步槍滑出幾米，停在積水邊。
克里斯從另一端爬起來，第一眼先找皮爾斯。
「隊長，別過來。」皮爾斯喊道。
「閉嘴。」
克里斯已經轉向了他。
亞當的維持艙，此刻又滑了一截。
傑克雙手抓著維修鏈，靴底在濕軌道上往後拖。他的左腕血流得更快，鏈條卻還在一點點從掌心裡滑。
雪莉終於接入系統，運輸軌道卻只給她一個紅色提示。
【固定鎖損壞。】
【低溫循環剩餘時間六分鐘。】
混沌巨獸重新長出的手臂已經越過半座平台。
皮爾斯看見克里斯正試圖從斷橋繞回來。
她又準備為了一個隊員，把整個任務扔在後面。
「先去拉艙吧。」皮爾斯說。
克里斯沒有回頭：「我能兩邊都做。」
「你的右肩抬不起來。」
這句話讓克里斯腳步停了一下。
皮爾斯伸手摸到旁邊牆上的緊急適應箱。
透明箱門已經裂了，裡面原本有兩支注射器。一支被培養液泡得發白，另一支還卡在固定槽里。
雪莉看見了。
「別碰那個！」
皮爾斯用左手砸掉殘餘玻璃。
「是什麼？」
「高濃度強化C病毒。它會按你的傷和身體需求重構你。」
「聽起來像宣傳詞。」
「沒有逆轉方案的。」雪莉知道蕾歐娜可能有點法子，但是不能完全就相信蕾歐娜全知全能吧。
皮爾斯把注射器拔出來。
右手已經握不緊，他便把安全鎖卡進胸前裝備帶，用左手擰開。
「最壞呢？」
雪莉的聲音一下緊了。
「你會死。或者活下來，但是身體卻不再聽你的，像一隻怪獸。」
皮爾斯沒有回答。
他在看亞當。
低溫維持艙正在向培養井邊緣傾斜。霧化艙蓋後，那個被西蒙斯藏了半年的人仍然沒有醒。
混沌巨獸的指尖已經碰到了艙體。
皮爾斯把針頭扎進了自己受傷的右臂。
「那就別讓它閒著了。」
藥液推了進去。
他的身體先直接因為痛楚弓起來。
就像有人把燒紅的鋼絲，從右手血管一路拽進肩膀。皮膚下的血管迅速變黑，手背骨骼頂起，五指失去原來的排列。肩部舊傷從裡面裂開，血順著袖口往下淌。
皮爾斯想吸氣，胸口卻沒有一點動彈。
他跪在水邊，牙齒咬破舌側，幾秒後才發出一聲壓不住的喘息。
第一道電流從右臂失控射出。
天花板燈組全部炸滅。
電流沿著積水鋪開，藍白弧光直奔傑克腳下。
吉爾反應最快。
「快離開水面！」
傑克鬆開一隻手，踩上維修鏈固定架。雪莉爬到控制台橫樑上，克里斯抓住一根垂下的電纜，把身體提離積水。
電流從他們腳下掠過，燒焦了那根斷臂殘餘的三根手指。
皮爾斯抬起頭。
右臂已經不再像人的手。骨骼和肌肉被拉成長而尖銳的結構，皮膚表面不斷跳過細小電弧。
克里斯隔著斷橋看著他。
她沒有喊名字，也沒有說別的。
「皮爾斯，報數。」
皮爾斯喉嚨里全是血味。
「一。」
聲音還能聽懂。
吉爾盯住他右臂上擴散的黑線。
「再一次放電，變異就可能會過肩。」
「先別替我數。」皮爾斯撐著橫樑站起來，「有沒有人受傷？」
「沒有。」雪莉說，「但你再亂放一次，亞當的艙會先斷電。」
皮爾斯看向積水裡的金屬軌道。
「那就給我一條能走的路吧。」
雪莉低頭檢查驗證器數據。
混沌巨獸不同器官囊之間的信號剛才被電流打亂過一次。只有不到三秒，傷口的再生卻明顯停了下來。
「你的電能切斷它的神經同步。」她說，「但你不能隨便劈。要讓電流從一個方向進去。」
吉爾已經跑向培養槽後側的低溫控制閥。
「我把它凍住先。」
克里斯抬頭看了看環形起重架。
「鏈條能把它拖進中央框架。」
傑克仍掛在亞當的艙體旁：「我猜你們需要一個能拉東西的。」
「先把艙拖上干軌。」克里斯說。
她從下層平台爬上運輸橋，抓住維修鏈另一端。
傑克看了一眼她的右肩。
「你還能拉？」
「我報節奏，你用力。」
「聽上去很公平。」
「現在。」
兩個人同時向後。
鏈條在滑輪上繃緊，亞當的維持艙離開傾斜軌道邊緣。克里斯右肩只撐了兩次便開始發抖，傑克承擔了大部分重量，左腕血沿著鏈環往下滴。
「停。」克里斯說。
傑克立刻停，不多拉半寸。
雪莉切斷了艙體和外部軌道的電路，將低溫系統轉入獨立電池。她那隻受傷的右手幫不上忙，只能用手肘壓住鬆動的接口。
皮爾斯從鋼樑下抽出腿。
右腿還能用。
他抬起變異右臂，試圖瞄準混沌巨獸。電弧卻先跳向最近的護欄。
「右邊三十度。」雪莉說，「別讓它找最近的金屬。」
皮爾斯調整手臂。
「你現在是在教我怎麼用手？」
「你那已經不算手了。」傑克打趣地說。
皮爾斯瞥了他一眼。
「所以才讓你聽話。離水遠點。」
吉爾擰開低溫備用閥。
這一次，閥門沒有卡住。
白色冷卻液直接從兩根粗管大量噴出，撞在混沌巨獸胸腹。它的皮膚迅速結霜，剛長好的肌束變硬，動作慢了一截。
克里斯對準頭部開火。
混沌巨獸被激怒，轉身撲向她，後背正好落進環形起重架的開口。
皮爾斯等到克里斯從導電區退出，才將右臂壓向金屬地面。
「都離開水面。」
沒有人問第二遍。
電流沿起重鏈和中央框架湧入巨獸身體。它皮下的器官囊一隻接一隻亮起，隨後失去同步，胸腔深處露出一團更暗的核心。
皮爾斯右肩上的黑線，此刻往鎖骨方向爬了一寸。
他扶住欄杆，呼吸停了兩拍。
混沌巨獸卻沒有沖向他。
它轉頭抓住了亞當的維持艙。
艙體外殼發出碎裂聲。
霧化玻璃後，一隻手慢慢抬起來，拍了一下艙蓋。
亞當醒了。
雪莉從橫樑上跳下去。
「別！」吉爾喊。
雪莉已經撲到艙邊，用肩膀壓住裂開的低溫接口。她的右拇指碰到艙壁，疼得整隻手都蜷了一下，左手仍在重新接線。
混沌巨獸另一根觸鬚橫掃過來。
傑克擋在她身後。
觸鬚擦過他的背，將外套撕開一道口子。他抓住觸鬚，腳下被拖出半米，左腕傷口徹底裂開。
「你每次都這麼選位置？」雪莉咬著接線端說。
「你每次都沖這麼快？」
「現在可不是吵架的時候。」
「那你先少問一句。」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射擊巨獸手腕。
骨節被打裂，抓住維持艙的力量鬆了一瞬。
「拉！」克里斯喊。
傑克把維修鏈繞上肩膀，整個人向後撞去。克里斯用左臂抓住鏈條，吉爾從側面撬開巨獸指節。
維持艙終於脫離手掌，滑上乾燥軌道。
雪莉用身體護住接口，直到獨立電源重新亮起。
艙內溫度停止上升。
亞當的手從玻璃上滑了下去，生命信號仍在。
「準備最後一輪。」克里斯說。
吉爾把剩餘低溫液全部導向中央框架。
混沌巨獸的下半身被凍在培養槽邊緣。克里斯和傑克同時拉動起重鏈，將它上半身拖進金屬框架。
雪莉用驗證器打開兩側滅菌隔板。
厚重隔板從左右擠壓巨獸胸腔。它沒有被壓死，外層組織卻被迫裂開，真正核心暴露出來。
皮爾斯抬起右臂。
手臂已經沒有知覺。
電弧沿鎖骨跳到胸口，他的視野出現一圈黑邊。
吉爾在頻道里說：「皮爾斯，看著我。」
他轉過頭。
「你還能聽見？」
「能。」
「那就等我的手。」
吉爾舉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落下時，克里斯和傑克把鏈條收緊。
第二根落下時，雪莉切斷亞當維持艙與實驗室所有線路。
第三根落下。
皮爾斯將右臂刺進導電框架。
電流沿起重鏈、金屬梁和結霜的液體一起灌入混沌巨獸。所有假核心同時熄滅，真正核心在胸腔里劇烈收縮。
克里斯和吉爾開火。
子彈不斷撞進同一處位置。
皮爾斯咬住牙，將最後一股電流直接送進核心。
胸腔內部先亮了一下。
隨後整團組織從裡面燒黑。
混沌巨獸失去支撐，向後倒進培養井。它的一隻手還勾著亞當維持艙的維修鏈，傑克用鋼樑撬開指節，雪莉割斷纏在艙底的神經組織。
巨大的身體砸進剩餘培養液。
水面翻起一層白浪。
所有器官囊依次暗下去。
雪莉盯著驗證器上的活動曲線，直到最後一道波形拉成平線。
培養井裡沒有新的肉芽長出來。
皮爾斯右臂上的電流也失去了目標，只在指端散開。
克里斯數到五，放下槍。
亞當的維持艙被拖上安全平台。
吉爾檢查低溫接口，雪莉則把驗證器貼近艙蓋。生命信號很弱，但穩定。
「他還活著。」
傑克鬆開維修鏈，整個人坐到地上。水從褲腳往下淌，左腕已經被血浸透。
「太好了。」他喘著氣說，「我現在只想找個沒有總統、沒有怪物，也沒有鎖扣的房間。」
雪莉靠在艙體邊，右手貼在胸口。
「那裡大概也沒有床。」
外層壓力壁發出一聲沉悶的爆裂。
實驗室上方的紅燈全部亮起。
【外層結構失壓。】
【撤離通道將在兩分鐘後封閉。】
皮爾斯向前走了一步。
右腿還能支撐，右臂的變異卻已經越過肩膀。黑色血管爬到鎖骨下方，每次呼吸，牙齒間都會跳出細小電弧。
吉爾想靠近。
皮爾斯立刻退開。
「別碰水。」
她停住。
克里斯看著他的胸口。
「還能走嗎？」
「能。」
「撒謊。」
「還沒到需要說真話的時候。」
他們把亞當維持艙推向撤離通道。
厚重壓力門已經開始下降。吉爾和雪莉先從門下通過，傑克拖著艙體，克里斯在後面推。
皮爾斯走在最後。
變異右臂的電弧忽然擊中牆面，整條撤離通道暗了下去。
壓力門失去電力，下降速度加快。
克里斯把肩膀頂進門縫，右肩當場軟了一下。吉爾從另一側伸手，想把她拖過去。
「皮爾斯！」
皮爾斯停在門外。
他看了一眼控制櫃，又看向已經越過門線的亞當維持艙。
隨後，他把變異右臂插進斷電的控制裝置。
電流重新點亮門側指示燈。
壓力門的下降速度慢了。
克里斯還卡在門下，回頭看他。
「過來。」
皮爾斯沒有動。
右肩的變異又向胸口推進了一截。
他隔著不斷縮小的門縫看著克里斯。
「隊長。」
克里斯咬著牙，沒有應。
皮爾斯右臂里的電流越來越亮。
「先把他們送出去。」
壓力門繼續下降。
壓力門剛升到半人高，雪莉便從下面鑽了過去。
她的右手拇指腫得發亮，掌心還留著半個月牙形的舊血痕。門外的積水早已沒過腳背，水裡漂著碎玻璃、藥瓶和一隻翻過來的白鞋。她踩下去時，鞋底打滑，傑克從後面託了她一把。
「我能走的。」雪莉嘴硬了一下
「我知道。」傑克沒鬆手，「但你差點摔了。」
門另一側，克里斯正把槍口壓向走廊盡頭。她的右肩從墜機後，就沒有真正緩過來，抬槍超過胸口時，手臂會出現一陣不自然的細小的麻木。吉爾貼在左牆，槍燈掃過每一扇實驗室門。皮爾斯落在最後，右手換彈不夠利索，索性把備用彈匣全移到了左側胸袋。
雪莉看見克里斯，腳步停了一下。
六個月前東港那場混亂里，她們只隔著槍口和錯誤權限見過一面。眼前的人和檔案里的克里斯·雷德菲爾德仍然對不上，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問第二遍。
「你們遲到了挺久的。」雪莉說。
克里斯看了看她頸側留下的針孔，又看向她那隻不能用力的右手。
「我知道。」
這句沒有解釋，也沒有任何道歉。
傑克靠在門框上喘氣。他的左腕剛才被束縛帶磨開，血沿著手背往下滴，滴進積水裡很快散掉。
「要敘舊能不能換個不漏水的地方？咱們幾個一人拿瓶啤酒啥的？這裡實在是太差勁了。」
頭頂立刻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一件太重、太重的東西，在更深處，自然地翻了個身。
所有的照明同時暗了一次。
廣播在黑暗裡響起。
【主控生命信號歸零。】
【最終孵化程序啟動。】
【混沌項目解除休眠。】
雪莉臉色變了。
克里斯捕捉到了：「你知道那是什麼？」
「卡拉留在這裡的最後一件東西。」雪莉抬頭看向中央實驗室的方向，「她死了，它就會醒來。」
吉爾推開安全門。
門後的空間大得，根本就不像建在海下。
中央生物實驗室足有五層樓高，環形維護橋圍著一座透明培養槽。培養槽里灌滿乳白色液體，液面上方不斷冒出拳頭大的氣泡。遠處的運輸軌道仍在運行，一具低溫維持艙沿著弧形軌道緩慢移動，艙蓋上凝著厚霜。
亞當就在裡面。
雪莉先看見了艙體底部那道不起眼的劃痕。
她曾把驗證器藏在那裡。
「找到他了。」
傑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就把人拖走吧，然後我們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話音剛落，培養槽內側貼上來一隻手。
五根手指橫跨兩條維護橋，指甲卻還沒有完全長出來。蒼白皮膚下，粗大的血管像透明軟管，裡面的液體一股一股向上輸送。
皮爾斯抬槍。
「玻璃在裂開。」
雪莉盯著那隻手背後緩慢抬起的輪廓。
「不。」她說，「是裡面的東西在長，把玻璃給撐開。」
培養槽終於撐不住了，一下子炸開。
液體和玻璃衝垮了最下層平台，一隻手掌緩緩落在環形橋上，直接壓斷了三根承重梁。巨大的頭部從白霧裡抬起，額骨撞碎了三層的觀察窗。它的脊背仍有一半泡在培養槽中，胸腹像尚未完成的人體模型，幾隻器官囊在半透明皮膚下各自跳動。
混沌巨獸，呼出了第一口氣。
附近四扇壓力門同時震了一下。
亞當的維持艙已經滑到實驗室另一端。軌道在那裡被培養液泡得冒煙，只剩一枚鎖扣咬著艙底。
低溫循環管都斷了一根。
艙內溫度開始上升，這對亞當來說狀態不好。
克里斯沒有下令開火。
她先指了一下位置。
「雪莉，去控制台。傑克，守住艙。吉爾找低溫管。皮爾斯跟我。」
五個人同時動了起來。
克里斯和皮爾斯沿左側維護橋衝出去。混沌巨獸的頭還沒有完全轉過來，克里斯已經把一串子彈送進它眼眶上方的感知組織里。
巨獸偏頭，手臂掃向她，看著沒咋受到傷害的樣子。
克里斯壓低身體，從護欄下滾過去。右肩撞地時，她悶哼了一聲，沒有停，起身後繼續向遠離亞當的方向射擊。
吉爾跑到培養槽側面。她沒有浪費任何子彈在外層組織上，而是對準膝後和踝部連接處連續點射。第一組肌束終於斷開，巨獸右腿跪下半截，培養槽邊緣被壓得向下沉。
「低溫能拖慢它的速度！」吉爾喊。
皮爾斯已經看見胸側一隻跳動過快的器官囊。
他用左手托槍，右手只負責扣扳機。三發子彈打進同一點，囊體在皮膚下炸開。混沌巨獸的上半身失去平衡，觀察台一側跟著下沉。
新的肉芽卻在幾秒內從傷口周圍合攏，看得出來自愈能力很強。
皮爾斯換彈時，右手沒能扣住彈匣。
金屬彈匣掉進積水，滑到橋邊。
他看了一眼，直接從左胸抽出另一隻。
雪莉已經到達運輸控制台。屏幕上所有權限都被改成了卡拉留下的私人封鎖，她試了兩次，右拇指根本壓不下確認鍵。
她咬住手套指尖，把右手從操作區挪開，改用左手。
「驗證器在艙底。」她對傑克說，「右邊第二塊外殼下面。」
傑克跳上軌道，彎腰去摸。
維持艙在傾斜的軌面上往前滑了一寸。
最後那枚鎖扣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傑克抓住艙體邊緣，左腕傷口被金屬稜角重新扯開。他沒鬆手，右腳勾住旁邊的維修鏈，將鏈條繞過艙底。
「你藏東西的地方能不能別總這麼難摸？」
「當時有人拿槍指著我。」
「合理。」
驗證器被他從外殼夾層里摳出來，一把扔向雪莉。
雪莉用左手接住，差點沒拿穩。驗證器在控制台邊緣磕了一下，屏幕亮起。
與此同時，混沌巨獸被打斷的左臂，正落在下面的積水裡。
斷臂沒有死。
五根手指在水中一撐，傷口處就迅速長出一層薄膜，拖著整條手臂向亞當的維持艙爬去。
吉爾轉身射擊，子彈打爛兩根手指。餘下三根仍然向前。
「它每一塊都能長！」
克里斯看了一眼亞當的位置，立刻決定改變了路線。
巨獸的另一隻手卻從上方壓下，把她和皮爾斯所在的維護橋砸成兩段。
克里斯抓住斷裂護欄，落在下層平台。
皮爾斯被一根橫樑壓住右腿和肋側，舊傷被硬生生頂開。
他的步槍滑出幾米，停在積水邊。
克里斯從另一端爬起來，第一眼先找皮爾斯。
「隊長，別過來。」皮爾斯喊道。
「閉嘴。」
克里斯已經轉向了他。
亞當的維持艙，此刻又滑了一截。
傑克雙手抓著維修鏈，靴底在濕軌道上往後拖。他的左腕血流得更快，鏈條卻還在一點點從掌心裡滑。
雪莉終於接入系統，運輸軌道卻只給她一個紅色提示。
【固定鎖損壞。】
【低溫循環剩餘時間六分鐘。】
混沌巨獸重新長出的手臂已經越過半座平台。
皮爾斯看見克里斯正試圖從斷橋繞回來。
她又準備為了一個隊員，把整個任務扔在後面。
「先去拉艙吧。」皮爾斯說。
克里斯沒有回頭：「我能兩邊都做。」
「你的右肩抬不起來。」
這句話讓克里斯腳步停了一下。
皮爾斯伸手摸到旁邊牆上的緊急適應箱。
透明箱門已經裂了，裡面原本有兩支注射器。一支被培養液泡得發白，另一支還卡在固定槽里。
雪莉看見了。
「別碰那個！」
皮爾斯用左手砸掉殘餘玻璃。
「是什麼？」
「高濃度強化C病毒。它會按你的傷和身體需求重構你。」
「聽起來像宣傳詞。」
「沒有逆轉方案的。」雪莉知道蕾歐娜可能有點法子，但是不能完全就相信蕾歐娜全知全能吧。
皮爾斯把注射器拔出來。
右手已經握不緊，他便把安全鎖卡進胸前裝備帶，用左手擰開。
「最壞呢？」
雪莉的聲音一下緊了。
「你會死。或者活下來，但是身體卻不再聽你的，像一隻怪獸。」
皮爾斯沒有回答。
他在看亞當。
低溫維持艙正在向培養井邊緣傾斜。霧化艙蓋後，那個被西蒙斯藏了半年的人仍然沒有醒。
混沌巨獸的指尖已經碰到了艙體。
皮爾斯把針頭扎進了自己受傷的右臂。
「那就別讓它閒著了。」
藥液推了進去。
他的身體先直接因為痛楚弓起來。
就像有人把燒紅的鋼絲，從右手血管一路拽進肩膀。皮膚下的血管迅速變黑，手背骨骼頂起，五指失去原來的排列。肩部舊傷從裡面裂開，血順著袖口往下淌。
皮爾斯想吸氣，胸口卻沒有一點動彈。
他跪在水邊，牙齒咬破舌側，幾秒後才發出一聲壓不住的喘息。
第一道電流從右臂失控射出。
天花板燈組全部炸滅。
電流沿著積水鋪開，藍白弧光直奔傑克腳下。
吉爾反應最快。
「快離開水面！」
傑克鬆開一隻手，踩上維修鏈固定架。雪莉爬到控制台橫樑上，克里斯抓住一根垂下的電纜，把身體提離積水。
電流從他們腳下掠過，燒焦了那根斷臂殘餘的三根手指。
皮爾斯抬起頭。
右臂已經不再像人的手。骨骼和肌肉被拉成長而尖銳的結構，皮膚表面不斷跳過細小電弧。
克里斯隔著斷橋看著他。
她沒有喊名字，也沒有說別的。
「皮爾斯，報數。」
皮爾斯喉嚨里全是血味。
「一。」
聲音還能聽懂。
吉爾盯住他右臂上擴散的黑線。
「再一次放電，變異就可能會過肩。」
「先別替我數。」皮爾斯撐著橫樑站起來，「有沒有人受傷？」
「沒有。」雪莉說，「但你再亂放一次，亞當的艙會先斷電。」
皮爾斯看向積水裡的金屬軌道。
「那就給我一條能走的路吧。」
雪莉低頭檢查驗證器數據。
混沌巨獸不同器官囊之間的信號剛才被電流打亂過一次。只有不到三秒，傷口的再生卻明顯停了下來。
「你的電能切斷它的神經同步。」她說，「但你不能隨便劈。要讓電流從一個方向進去。」
吉爾已經跑向培養槽後側的低溫控制閥。
「我把它凍住先。」
克里斯抬頭看了看環形起重架。
「鏈條能把它拖進中央框架。」
傑克仍掛在亞當的艙體旁：「我猜你們需要一個能拉東西的。」
「先把艙拖上干軌。」克里斯說。
她從下層平台爬上運輸橋，抓住維修鏈另一端。
傑克看了一眼她的右肩。
「你還能拉？」
「我報節奏，你用力。」
「聽上去很公平。」
「現在。」
兩個人同時向後。
鏈條在滑輪上繃緊，亞當的維持艙離開傾斜軌道邊緣。克里斯右肩只撐了兩次便開始發抖，傑克承擔了大部分重量，左腕血沿著鏈環往下滴。
「停。」克里斯說。
傑克立刻停，不多拉半寸。
雪莉切斷了艙體和外部軌道的電路，將低溫系統轉入獨立電池。她那隻受傷的右手幫不上忙，只能用手肘壓住鬆動的接口。
皮爾斯從鋼樑下抽出腿。
右腿還能用。
他抬起變異右臂，試圖瞄準混沌巨獸。電弧卻先跳向最近的護欄。
「右邊三十度。」雪莉說，「別讓它找最近的金屬。」
皮爾斯調整手臂。
「你現在是在教我怎麼用手？」
「你那已經不算手了。」傑克打趣地說。
皮爾斯瞥了他一眼。
「所以才讓你聽話。離水遠點。」
吉爾擰開低溫備用閥。
這一次，閥門沒有卡住。
白色冷卻液直接從兩根粗管大量噴出，撞在混沌巨獸胸腹。它的皮膚迅速結霜，剛長好的肌束變硬，動作慢了一截。
克里斯對準頭部開火。
混沌巨獸被激怒，轉身撲向她，後背正好落進環形起重架的開口。
皮爾斯等到克里斯從導電區退出，才將右臂壓向金屬地面。
「都離開水面。」
沒有人問第二遍。
電流沿起重鏈和中央框架湧入巨獸身體。它皮下的器官囊一隻接一隻亮起，隨後失去同步，胸腔深處露出一團更暗的核心。
皮爾斯右肩上的黑線，此刻往鎖骨方向爬了一寸。
他扶住欄杆，呼吸停了兩拍。
混沌巨獸卻沒有沖向他。
它轉頭抓住了亞當的維持艙。
艙體外殼發出碎裂聲。
霧化玻璃後，一隻手慢慢抬起來，拍了一下艙蓋。
亞當醒了。
雪莉從橫樑上跳下去。
「別！」吉爾喊。
雪莉已經撲到艙邊，用肩膀壓住裂開的低溫接口。她的右拇指碰到艙壁，疼得整隻手都蜷了一下，左手仍在重新接線。
混沌巨獸另一根觸鬚橫掃過來。
傑克擋在她身後。
觸鬚擦過他的背，將外套撕開一道口子。他抓住觸鬚，腳下被拖出半米，左腕傷口徹底裂開。
「你每次都這麼選位置？」雪莉咬著接線端說。
「你每次都沖這麼快？」
「現在可不是吵架的時候。」
「那你先少問一句。」
克里斯和吉爾同時射擊巨獸手腕。
骨節被打裂，抓住維持艙的力量鬆了一瞬。
「拉！」克里斯喊。
傑克把維修鏈繞上肩膀，整個人向後撞去。克里斯用左臂抓住鏈條，吉爾從側面撬開巨獸指節。
維持艙終於脫離手掌，滑上乾燥軌道。
雪莉用身體護住接口，直到獨立電源重新亮起。
艙內溫度停止上升。
亞當的手從玻璃上滑了下去，生命信號仍在。
「準備最後一輪。」克里斯說。
吉爾把剩餘低溫液全部導向中央框架。
混沌巨獸的下半身被凍在培養槽邊緣。克里斯和傑克同時拉動起重鏈，將它上半身拖進金屬框架。
雪莉用驗證器打開兩側滅菌隔板。
厚重隔板從左右擠壓巨獸胸腔。它沒有被壓死，外層組織卻被迫裂開，真正核心暴露出來。
皮爾斯抬起右臂。
手臂已經沒有知覺。
電弧沿鎖骨跳到胸口，他的視野出現一圈黑邊。
吉爾在頻道里說：「皮爾斯，看著我。」
他轉過頭。
「你還能聽見？」
「能。」
「那就等我的手。」
吉爾舉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落下時，克里斯和傑克把鏈條收緊。
第二根落下時，雪莉切斷亞當維持艙與實驗室所有線路。
第三根落下。
皮爾斯將右臂刺進導電框架。
電流沿起重鏈、金屬梁和結霜的液體一起灌入混沌巨獸。所有假核心同時熄滅，真正核心在胸腔里劇烈收縮。
克里斯和吉爾開火。
子彈不斷撞進同一處位置。
皮爾斯咬住牙，將最後一股電流直接送進核心。
胸腔內部先亮了一下。
隨後整團組織從裡面燒黑。
混沌巨獸失去支撐，向後倒進培養井。它的一隻手還勾著亞當維持艙的維修鏈，傑克用鋼樑撬開指節，雪莉割斷纏在艙底的神經組織。
巨大的身體砸進剩餘培養液。
水面翻起一層白浪。
所有器官囊依次暗下去。
雪莉盯著驗證器上的活動曲線，直到最後一道波形拉成平線。
培養井裡沒有新的肉芽長出來。
皮爾斯右臂上的電流也失去了目標，只在指端散開。
克里斯數到五，放下槍。
亞當的維持艙被拖上安全平台。
吉爾檢查低溫接口，雪莉則把驗證器貼近艙蓋。生命信號很弱，但穩定。
「他還活著。」
傑克鬆開維修鏈，整個人坐到地上。水從褲腳往下淌，左腕已經被血浸透。
「太好了。」他喘著氣說，「我現在只想找個沒有總統、沒有怪物，也沒有鎖扣的房間。」
雪莉靠在艙體邊，右手貼在胸口。
「那裡大概也沒有床。」
外層壓力壁發出一聲沉悶的爆裂。
實驗室上方的紅燈全部亮起。
【外層結構失壓。】
【撤離通道將在兩分鐘後封閉。】
皮爾斯向前走了一步。
右腿還能支撐，右臂的變異卻已經越過肩膀。黑色血管爬到鎖骨下方，每次呼吸，牙齒間都會跳出細小電弧。
吉爾想靠近。
皮爾斯立刻退開。
「別碰水。」
她停住。
克里斯看著他的胸口。
「還能走嗎？」
「能。」
「撒謊。」
「還沒到需要說真話的時候。」
他們把亞當維持艙推向撤離通道。
厚重壓力門已經開始下降。吉爾和雪莉先從門下通過，傑克拖著艙體，克里斯在後面推。
皮爾斯走在最後。
變異右臂的電弧忽然擊中牆面，整條撤離通道暗了下去。
壓力門失去電力，下降速度加快。
克里斯把肩膀頂進門縫，右肩當場軟了一下。吉爾從另一側伸手，想把她拖過去。
「皮爾斯！」
皮爾斯停在門外。
他看了一眼控制櫃，又看向已經越過門線的亞當維持艙。
隨後，他把變異右臂插進斷電的控制裝置。
電流重新點亮門側指示燈。
壓力門的下降速度慢了。
克里斯還卡在門下，回頭看他。
「過來。」
皮爾斯沒有動。
右肩的變異又向胸口推進了一截。
他隔著不斷縮小的門縫看著克里斯。
「隊長。」
克里斯咬著牙，沒有應。
皮爾斯右臂里的電流越來越亮。
「先把他們送出去。」
壓力門繼續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