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卡拉：最後一舞
冷藏室里的溫度，還在不斷地往上跳。
三十一度。
三十四度。
三十七度。
那幾塊本該顯示零下讀數的屏幕，一塊接一塊地泛紅。海水已經漸漸漫過艾達的小腿，泡得褲腳發沉。她站在隔離門前，沒有急著沖向黑暗裡的那張臉。
此刻，卡拉已經占滿了半間艙室。
為啥每個boss進入病毒感染二階段都會一大團？
眉骨埋在天花板下，嘴唇橫跨兩排冷藏櫃。她每一次呼吸，牆上的管線都會跟著鼓起，艦體深處也傳來不規律的撞擊。
「還有多少時間呢？」
聲音從臉上那張嘴裡出來，又從排水口裡補了一遍。
艾達看了一眼手腕。
黑色暗紋已經越過錶帶，正沿小臂向上爬。左肩那道貫穿傷剛剛止血，濕衣服貼在傷口上，稍微抬手便會牽扯裡面尚未長牢的組織。
她把刀換到右手。
「起碼，比你久一點。」
巨大面孔的嘴角向兩側裂開。
裡面沒有舌頭。
數十條濕亮的組織從口腔深處湧出來，每一條的頂端，都長著一張小號的艾達面孔。有的閉著眼，有的正在笑，還有幾張臉的胸腔位置嵌著不斷跳動的紅色肉核。
心跳從四面八方傳來，快慢不同，位置也在變化。
每一團東西都在模仿卡拉主體的震動。
組織，從水下突然捲來。
艾達側身避開，靴底踩中一隻漂浮的塑料盒，腳下一滑，肩膀擦過門框。左肩的疼痛讓她眼前黑了一層，另外的組織，隨即纏住腳踝。
她俯身，直接一刀斬斷。
斷口冒出灰白蒸汽，落進海水的半截組織仍在扭動。艾達此刻，用自己的手槍，對準最近的肉核開火。
第一槍直接打穿。
第二槍，將那張臉掀掉半邊。
第三次扣動扳機的時候，槍里只響了一聲空促的金屬撞擊。
進水了。
艾達退出彈匣。最上面那枚子彈歪在供彈口，還卡著一小塊的肉屑，擋住了子彈和槍口之間的地方。
已經，來不及清理了。
水面驟然隆起，兩條組織從她膝下交叉掃過。艾達把槍扔向右側，其中一張臉本能地張嘴去接。她踩著撲來的組織躍起，右膝撞進那張臉的鼻樑，借力翻上冷藏櫃。
櫃門被她踩得都凹下去一塊。
「你以前很愛惜槍的。」
「以前，槍不會挑時候罷工。」
艾達沿櫃頂奔向左側主冷卻管。
這裡的組織少一些，白霜也還沒完全融。她剛落地，一張貼在牆上的臉便睜開眼，嘴裡射出骨刺。
艾達偏頭。
骨刺擦破臉頰，釘進身後的溫度屏。屏幕爆出一串火花，讀數停在四十一度。
她握刀的掌心還在流血。
血沿刀柄落到刃口。艾達順勢斬過牆上的臉，灰黑色壞死從傷口向兩側擴散。
只擴出去幾厘米。
便停了。
周圍組織迅速收緊，把壞死部分包在中間，隨後主動撕開。那塊變黑的血肉掉進水裡，新的組織從後面補上。
「第一次很好用，是不是？」
十幾張臉一起開口，聲音在冷藏室里互相追趕。
「你的血很複雜。我花了點時間。」
卡拉捲走的那幾滴血，已經派上用場。
放血開路，已經根本行不通了。
海水裡浮起一了層細小的絮狀物，最初看著像從冷藏櫃裡漏出的保溫棉。艾達後退一步，那些絮狀物卻貼著她靴面爬上來，順著褲腳鑽進布料。
腰側的槍傷率先開始發熱。
接著，是肩膀。
掌心也傳來了細密的刺痛。
艾達一刀劃開褲腳，皮膚下面已經出現幾條暗紅血線。它們沿血管向上遊走，速度比普通感染快得多。
卡拉沒有打算再殺她。
她要，進來。占領她的一切。
「你想知道，被人拿走身體是什麼感覺嗎？」卡拉問。
艾達用刀尖挑開一塊鑽入皮膚的組織。
更多東西已經通過傷口進入血液。
喉嚨開始發燙。
心臟跳了兩下，第三下沒有跟上。短暫的空白里，眼前冷藏室消失了。
白燈。
皮帶扣住手腕和腳踝。
有人拿著一張照片，沿著照片裡女人的下頜線，在她臉上畫出切割標記。
「這裡還不夠像。」
男人的手指壓住她嘴角。
「艾達不會這樣笑的。」
電鑽響起來。
艾達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跪在海水裡。
刀尖抵著自己的大腿。
差一點便刺了下去。
那是卡拉的記憶。
「看見了嗎？」牆上的臉輕聲說，「他們先拿走骨頭，再拿走聲音。最後連疼痛，都得按她的方式忍。」
艾達站起來。雙腿比剛才更有力，動作卻快得不合常理。她只是想後退半步，身體已經撞上後方冷藏櫃，鋼板被肩膀撞出一道淺坑。
普拉卡開始反擊。
它不在乎記憶屬於誰，只想撕碎入侵的組織，把控制權搶回來。
力量涌得太多。
艾達握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收緊，刀柄發出細小裂聲。
「艾達。」
蕾歐娜的聲音從她骨頭裡面傳出來。
不是揚聲器。
振動沿著肩胛和顱骨擴散，每個字都貼著神經落下。
「別反抗。」
艾達閉了一下眼。
那句話，不對。
真正的蕾歐娜不會讓她把身體交出去。
「回來。」
第二聲更像。
甚至帶著一點她熟悉的沙啞。
艾達的左手已經抬起來，指尖觸到頸側。那裡有一段正在變硬的血管，只要順著卡拉的聲音放鬆下去，疼痛就會消失。
體內另一股力量在這時動了。
比普拉卡慢，也沒有那麼凶。
蕾歐娜的血早已在她身體裡沉了太久，平常幾乎感覺不到。
它沒有去追逐每一粒強化病毒，只先封住心臟周圍的異變，又截斷了爬向大腦的血線。而普拉卡想吞掉入侵者，也被一併壓回可控範圍。
三種東西在血管里爭搶，肩膀和腰側的傷口同時鼓起。艾達彎下腰，吐出了一大口帶著黑色絮狀物的血。
絮狀物落進海水，還沒來得及扭動便縮成一團。
卡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遲疑。
「她給你的，到底是什麼？」
艾達扶住冷藏櫃。
漏掉的一拍心跳重新接上。
接著第二下。
第三下。
掌心的抖動徹底停了。
進入身體的強化C病毒並沒有消失，只是失去了卡拉的牽引，被普拉卡拖進新的節奏。
艾達忽然能分清牆裡的肉質神經。假的心跳很多，真正傳遞信號的只有七處，六處是中繼，最後一處正朝主控制室退去。
艾達抬起頭。
瞳孔周圍的黑圈收得更細，視野里的熱量與組織流動分開了層次。
「她給了我一條，能夠回家的路。」
卡拉的所有面孔，同時扭曲。
肉質肢體從三面撲來。
艾達抓住最先到的一條，但是意外的是沒有斬。
她順著那條組織向前沖。
卡拉立刻主動斷開連接，斷口後方的神經節點直接暴露半秒。艾達一刀刺入，借著收縮力量被拉向下一段。
牆面上的肉層開始閉合。
她側身擠進縫隙，外套肩部被咬下一塊。左肩舊傷重新裂開，血剛湧出來便被體內新形成的平衡壓住。
她踩過了一張貼在地面的臉。
那張臉，張嘴咬住了靴跟。
艾達沒停，反腳將它踩進鋼板與櫃腳之間。骨頭碎裂的聲音從腳下傳來，艦體深處立刻響起同樣的慘叫。
主控制室就在前面。
卡拉突然安靜了。
走廊盡頭亮起一盞黃色應急燈。
燈下站著蕾歐娜。
黑色外套被血浸濕，掌心的根須沿牆爬開。她看向艾達，臉上沒有傷，呼吸卻很重。
「蘭祥撐不住了。」
艾達停了一下。
這一次，體內那點屬於蕾歐娜的血也傳來微弱回應。
「第三形態已經開了。」她說，「回來。」
艾達盯著她。
卡拉從血樣里學會了模仿那一點聯繫，足夠騙過身體半秒。
「學得不錯。」艾達說。
蕾歐娜向她伸手。
「你相信了。」
「半秒。」
艾達抬槍。
那張蕾歐娜的臉笑起來。
「夠你後悔很久。」
「夠你高興一會兒。」
子彈打穿額頭。
假象塌成一灘紅色組織。真正的通道就在後面。
艾達跨過去。
「她不會叫我放下手裡的事，去救她的。那，根本就不是蕾歐娜！」
卡拉沒有再回答。
主控制室里已經看不見原來的牆。
管線、控制台和電纜全被肉膜包住，三個手動閥輪分別位於左右牆面和下層平台。中央主閥被卡拉的組織卡死，電子面板上，只剩一片雪花。
艾達走到主閥前，雙手握住輪緣。
第一次發力，閥輪沒動。
是的，在我們這個世界觀里，就沒有第一次能成的事情。
她腳下一滑，膝蓋撞上底座。艾達先切斷閥軸周圍的組織，再重新握緊。閥輪轉過半格，又彈回來，把她右手砸在管架上，刀也掉進水裡。
「還剩多久？」卡拉的聲音從控制台後方傳來。
艾達沒理。
腰間還纏著抓鉤斷掉後剩下的鋼索。
她把鋼索繞過閥輪和斷裂管架，又拖來一隻冷凍櫃固定。
鋼索從濕滑輪緣上脫開。回彈的柜子擦過小腿，刮掉一層皮。
艾達重新來過。這次用斷裂刀鞘卡住輪緣，再把鋼索壓進下方。
主閥終於被成功拉開。
管道里傳來海水循環泵重新啟動的轟鳴。
左側預冷閥還差十幾米。
艾達剛離開中央平台，整間控制室的肉膜開始向中間回收。
卡拉知道她要做什麼。
牆面上的人臉一張張融化，排水溝里的組織也不再追逐艾達。它們全部匯向主控制台後方，包裹成一具逐漸成形的巨大身體。
先是胸腔。
然後是手臂。
最後，那張屬於艾達的臉從肉層中央擠出來。
比例終於恢復正常，卻比真人大了三倍。胸口透明組織下，一團多層包裹的核心正在跳動。
卡拉赤腳走下控制台。
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黏連的血絲。
「你殺了我以後，會記得誰死在這裡嗎？」
艾達轉開左側閥門。
冷卻泵發出第二聲啟動提示。
她沒有回頭。
「卡拉·拉達梅斯。」
身後的腳步停住。
「別可憐我。」卡拉語氣漸漸越來越強烈。
「我沒有。」
艾達拉下第二道隔離杆。
卡拉直接從後方撞來。
艾達側身避開，仍被她的肩膀擦中。身體橫飛出去，撞上最後一組控制台。肋骨沒有斷，卻疼得呼吸發淺。
卡拉撲上來，手臂在半途中裂成四條長肢。
艾達翻進下層平台，抓住最後一個閥輪。
最後的閥門一鬆手便會回彈。
她只找到一根凍脆的維護杆。
艾達把維護杆塞進輪緣，剛壓下半圈，桿身便從中間斷了。
卡拉的組織卻已經纏上她腰部。
艾達被拖離閥門。
輪緣開始迴轉。
她伸手根本夠不到。
手邊只有剛才掉落的手槍。
艾達抓起槍，瞄準閥輪下方的限位齒。
扣下扳機，根本沒有響。
進水的故障彈，此刻仍卡在膛里。
卡拉將她拖向胸口。
艾達單手拉動套筒，卡住的子彈彈進水中。第二槍倒是擊中限位齒，金屬邊緣崩掉一角，閥輪迴彈速度慢了半拍。
她借這半拍蹬住平台，反向撲回去。
右手按下閥輪。
左手將斷裂維護杆插進缺口。
最後一道冷卻系統接通。
警報換了聲音。
【低溫隔離啟動。】
上、下兩道隔離門同時落下。
卡拉胸口的組織擠進門縫，想把門撐開。艾達抓住旁邊的緊急閉鎖杆，用全身重量壓下去。
門刃切斷那段組織。
溫度開始下降。
三十度。
二十二度。
十五度。
白霧從天花板噴口不斷湧出，貼著地面擴散。卡拉腳下的海水先結出一層薄冰，她抬腿時，大片組織被凍在原地。
艾達的濕衣服也開始變硬。
左肩最先失去知覺。
緊接著，是手指。
新的適應讓她沒有立刻倒下，身體卻越來越慢。心臟每跳幾次便會空一格。
卡拉的面孔一張張僵在牆上。
假核心停止跳動。
剩下的信號全部縮回她胸口。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
卡拉抬手。
指尖已經凍裂，下面又長出一層新的組織。她剛剛得到的血樣正在幫助她適應，修復速度卻比之前慢了太多。
艾達靠著控制台，將最後一個彈匣拍進槍里。
「不是我以為。」
卡拉沖了過來。
低溫讓她的動作出現斷續。第一步很快，第二步卻在冰面上滑開。她沒有停，四條長肢直接刺向艾達。
艾達向左閃避。
左腿沒有完全抬起來。
一根長肢貫穿她外套，擦過腰側傷口，將人釘在控制台邊緣。另一根纏住右腿，拖向卡拉胸腔。
槍從手裡直接滑落。
艾達的指尖，此刻已經感覺不到槍柄。
卡拉胸口裂開。
裡面只有層層向內收縮的組織。核心每跳一次，周圍便浮出不同的臉，艾達、蕾歐娜、西蒙斯，最後才是卡拉原本模糊的輪廓。
「進來吧。」卡拉說。
艾達沒有反抗拖拽。
她放鬆腰部，順著那股力量撲了過去。
距離一下縮短。
卡拉來不及改變方向。
艾達將已經凍僵的右手插進胸口裂縫，指骨擦過一層堅硬組織。強化C病毒立刻沿手臂逆流而上，皮膚下面鼓起數條暗紅血管。
普拉卡開始搶奪，蕾歐娜的血則把侵入壓在肘部以下。
最多幾秒。
艾達抓住核心外圍的一段組織，向外扯，但是力量還是差一點。
她把腳踩進卡拉腹部裂口，借力再拉。
肩傷再次裂開，溫熱的血剛流出便在衣料上變冷。核心終於從胸腔里滑出一半。
卡拉所有面孔同時開口。
先是艾達的聲音。
「放手。」
再是蕾歐娜的。
「回來。」
最後，那些聲音都徹底消失，全都塌回了一個疲憊的女聲。
「別讓我，再變成她。」
艾達看著她。
掌心最後一點沒有凍結的血，順著指縫流進核心裂口。
壞死，開始得很慢。
卡拉已經適應過這種血。
可低溫讓她沒有餘力再去切斷受損組織。灰黑色裂紋沿核心外層一點點擴開。
艾達伸手去夠落在冰面上的槍。
差了半寸。
她用腳跟把槍踢近，手指第一次沒有握住，槍又滑了出去。
卡拉胸腔開始收緊。
艾達被擠得無法呼吸。
她再次抓住槍。
拉動套筒。
對準那團已經出現裂紋的核心。
「卡拉·拉達梅斯。」
槍聲在封閉冷藏層里炸開。
艾達沒有數剩餘子彈。
她一直扣到套筒停在後方。
在大量子彈傾瀉以後，核心從內部塌下去。
卡拉的身體跪進結冰的海水，牆面上所有艾達面孔同時閉眼。
仍有一小段生命信號沿下方管線逃走。
艾達看見了。
她拖著已經麻木的右腿走向緊急壓力釋放閥，按下紅色把手。
高壓冷卻劑從破裂管道灌入卡拉胸腔。
那段逃向管線的信號在低溫里僵住。
艾達把最後一塊小型炸藥貼到核心下方的艦體支撐上。
卡拉睜開眼。
這次沒有艾達的表情，也沒有模仿任何人的語氣。
她看了艾達幾秒。
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艾達退到隔離門邊，按下引爆。
支撐結構斷裂。
凍結的主體連同控制台下方那塊甲板一起墜入深層隔離艙。血肉撞上冰冷海水，碎成大大小小的塊狀物。
下面沒有傳來重新聚合的聲音。
艦體裡的心跳一處處停下。
最後一處，也消失了。
艾達靠著門坐下來。
她沒有立刻站，只先活動手指。
右手還能彎，觸覺卻只剩一點。周圍沒有第二張臉睜開眼。
那些手術台上的記憶仍留在腦中。她能看見西蒙斯拿著尺，能聽見卡拉原來的聲音，也能分清那不是自己的過去。
「艾達。」
私人頻道里終於傳來真正的蕾歐娜。
聲音很遠，背景有槍聲和人群。
這次體內那點血液反應沒有衝突。
「還活著呢，寶貝。」她說。
「聽出來了。」
「我這邊有個人正在咬消防栓。」
「那他牙口不錯。」
通訊那頭，蕾歐娜的呼吸稍微鬆開。
「回來時別走東側高架了。地面下面現在有東西在動。」
「給我個坐標。」
「四方塔外環。我還在疏散人。」
「知道了。」
「艾達。」蕾歐娜那頭再次叫道。
「嗯。」
「留條路回來。」蕾歐娜語氣非常非常溫馨。
艾達看了看緊閉的隔離門。
「別鎖門，我來了。」
她切斷通訊，撐著牆站起來。
右腿第一次沒有承住重量，膝蓋磕到地面。艾達等心跳重新接上，才第二次起身。
主終端有一部分被低溫保住。
她拆下存儲模塊。卡拉的原始身份、改造記錄和四方塔運輸數據都在裡面。
樣本槽里還有幾塊被凍結的卡拉組織。
艾達沒有取。她啟動永久隔離，將剩餘炸藥留在主電源和升降井支撐處。
回程的艙門已經變形。
她原本需要刀才能撬開。
手按上去時，金屬卻比預想中輕。艾達只用一隻手便將門推開半米，鉸鏈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傷口已經閉合，皮膚下卻多出一條極淺的暗紅紋路，與原本的黑色暗紋交錯在一起。
力量比進入航母時更強數倍了。
飢餓、過熱、漏拍的心跳，還有卡拉留下的幾段記憶，也都得帶回去。
艾達走上甲板時，航空母艦已經向左傾斜。
前部停著一架武裝直升機。旋翼沒有受損，駕駛艙里還留著清除小隊的血跡。
身份系統亮起。
【艾達·王，權限確認。】
卡拉曾用這個名字控制整艘船。
現在，它替真正的艾達打開了艙門。
她坐進駕駛位，啟動引擎。
「最後一次了。」
旋翼緩慢轉動。
艦體下方傳來第一聲爆炸。冷藏層的隔離結構開始塌陷，所有被封住的組織連同樣本槽一起墜向深海。
直升機離開甲板。
海霧被旋翼壓開，遠處的蘭祥只剩一片灰白輪廓。城區多處停電，藍色信號柱卻亮得刺眼。
艾達將存儲模塊插入副控制台，設定自動發送。
屏幕邊緣彈出新的生命讀數。
當然，不是卡拉。
蘭祥城裡，一道龐大的強化病毒信號正沿地下向四方塔移動。它每經過一條街，周圍零散感染反應便少一批。
那是被吞了進去。
艾達把航向壓低。
機槍彈藥不足一半，火箭只剩兩組。
足夠先打一輪了。
四方塔外環的街道突然隆起。
一輛公交車被從下方掀翻，車身翻滾著撞上路邊店鋪。煙塵里，一截覆蓋骨甲的巨大脊柱頂破地面。
蕾歐娜和海倫娜正在將最後一批人推入地下入口。
艾達拉下瞄準鏡。
肩傷在轉動操縱杆時仍然發疼，手背那條新生暗紅紋路也跟著發熱。
她沒有等身體安靜。
第一輪機槍火力切進煙塵。
巨大的骨爪剛伸出地面，便被打偏了半尺。
三十一度。
三十四度。
三十七度。
那幾塊本該顯示零下讀數的屏幕，一塊接一塊地泛紅。海水已經漸漸漫過艾達的小腿，泡得褲腳發沉。她站在隔離門前，沒有急著沖向黑暗裡的那張臉。
此刻，卡拉已經占滿了半間艙室。
為啥每個boss進入病毒感染二階段都會一大團？
眉骨埋在天花板下，嘴唇橫跨兩排冷藏櫃。她每一次呼吸，牆上的管線都會跟著鼓起，艦體深處也傳來不規律的撞擊。
「還有多少時間呢？」
聲音從臉上那張嘴裡出來，又從排水口裡補了一遍。
艾達看了一眼手腕。
黑色暗紋已經越過錶帶，正沿小臂向上爬。左肩那道貫穿傷剛剛止血，濕衣服貼在傷口上，稍微抬手便會牽扯裡面尚未長牢的組織。
她把刀換到右手。
「起碼，比你久一點。」
巨大面孔的嘴角向兩側裂開。
裡面沒有舌頭。
數十條濕亮的組織從口腔深處湧出來，每一條的頂端，都長著一張小號的艾達面孔。有的閉著眼，有的正在笑，還有幾張臉的胸腔位置嵌著不斷跳動的紅色肉核。
心跳從四面八方傳來，快慢不同，位置也在變化。
每一團東西都在模仿卡拉主體的震動。
組織，從水下突然捲來。
艾達側身避開，靴底踩中一隻漂浮的塑料盒，腳下一滑，肩膀擦過門框。左肩的疼痛讓她眼前黑了一層，另外的組織，隨即纏住腳踝。
她俯身，直接一刀斬斷。
斷口冒出灰白蒸汽，落進海水的半截組織仍在扭動。艾達此刻，用自己的手槍，對準最近的肉核開火。
第一槍直接打穿。
第二槍，將那張臉掀掉半邊。
第三次扣動扳機的時候，槍里只響了一聲空促的金屬撞擊。
進水了。
艾達退出彈匣。最上面那枚子彈歪在供彈口，還卡著一小塊的肉屑，擋住了子彈和槍口之間的地方。
已經，來不及清理了。
水面驟然隆起，兩條組織從她膝下交叉掃過。艾達把槍扔向右側，其中一張臉本能地張嘴去接。她踩著撲來的組織躍起，右膝撞進那張臉的鼻樑，借力翻上冷藏櫃。
櫃門被她踩得都凹下去一塊。
「你以前很愛惜槍的。」
「以前，槍不會挑時候罷工。」
艾達沿櫃頂奔向左側主冷卻管。
這裡的組織少一些，白霜也還沒完全融。她剛落地，一張貼在牆上的臉便睜開眼，嘴裡射出骨刺。
艾達偏頭。
骨刺擦破臉頰，釘進身後的溫度屏。屏幕爆出一串火花，讀數停在四十一度。
她握刀的掌心還在流血。
血沿刀柄落到刃口。艾達順勢斬過牆上的臉，灰黑色壞死從傷口向兩側擴散。
只擴出去幾厘米。
便停了。
周圍組織迅速收緊，把壞死部分包在中間，隨後主動撕開。那塊變黑的血肉掉進水裡，新的組織從後面補上。
「第一次很好用，是不是？」
十幾張臉一起開口，聲音在冷藏室里互相追趕。
「你的血很複雜。我花了點時間。」
卡拉捲走的那幾滴血，已經派上用場。
放血開路，已經根本行不通了。
海水裡浮起一了層細小的絮狀物，最初看著像從冷藏櫃裡漏出的保溫棉。艾達後退一步，那些絮狀物卻貼著她靴面爬上來，順著褲腳鑽進布料。
腰側的槍傷率先開始發熱。
接著，是肩膀。
掌心也傳來了細密的刺痛。
艾達一刀劃開褲腳，皮膚下面已經出現幾條暗紅血線。它們沿血管向上遊走，速度比普通感染快得多。
卡拉沒有打算再殺她。
她要，進來。占領她的一切。
「你想知道，被人拿走身體是什麼感覺嗎？」卡拉問。
艾達用刀尖挑開一塊鑽入皮膚的組織。
更多東西已經通過傷口進入血液。
喉嚨開始發燙。
心臟跳了兩下，第三下沒有跟上。短暫的空白里，眼前冷藏室消失了。
白燈。
皮帶扣住手腕和腳踝。
有人拿著一張照片，沿著照片裡女人的下頜線，在她臉上畫出切割標記。
「這裡還不夠像。」
男人的手指壓住她嘴角。
「艾達不會這樣笑的。」
電鑽響起來。
艾達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跪在海水裡。
刀尖抵著自己的大腿。
差一點便刺了下去。
那是卡拉的記憶。
「看見了嗎？」牆上的臉輕聲說，「他們先拿走骨頭，再拿走聲音。最後連疼痛，都得按她的方式忍。」
艾達站起來。雙腿比剛才更有力，動作卻快得不合常理。她只是想後退半步，身體已經撞上後方冷藏櫃，鋼板被肩膀撞出一道淺坑。
普拉卡開始反擊。
它不在乎記憶屬於誰，只想撕碎入侵的組織，把控制權搶回來。
力量涌得太多。
艾達握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收緊，刀柄發出細小裂聲。
「艾達。」
蕾歐娜的聲音從她骨頭裡面傳出來。
不是揚聲器。
振動沿著肩胛和顱骨擴散，每個字都貼著神經落下。
「別反抗。」
艾達閉了一下眼。
那句話，不對。
真正的蕾歐娜不會讓她把身體交出去。
「回來。」
第二聲更像。
甚至帶著一點她熟悉的沙啞。
艾達的左手已經抬起來，指尖觸到頸側。那裡有一段正在變硬的血管，只要順著卡拉的聲音放鬆下去，疼痛就會消失。
體內另一股力量在這時動了。
比普拉卡慢，也沒有那麼凶。
蕾歐娜的血早已在她身體裡沉了太久，平常幾乎感覺不到。
它沒有去追逐每一粒強化病毒，只先封住心臟周圍的異變，又截斷了爬向大腦的血線。而普拉卡想吞掉入侵者，也被一併壓回可控範圍。
三種東西在血管里爭搶，肩膀和腰側的傷口同時鼓起。艾達彎下腰，吐出了一大口帶著黑色絮狀物的血。
絮狀物落進海水，還沒來得及扭動便縮成一團。
卡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遲疑。
「她給你的，到底是什麼？」
艾達扶住冷藏櫃。
漏掉的一拍心跳重新接上。
接著第二下。
第三下。
掌心的抖動徹底停了。
進入身體的強化C病毒並沒有消失，只是失去了卡拉的牽引，被普拉卡拖進新的節奏。
艾達忽然能分清牆裡的肉質神經。假的心跳很多，真正傳遞信號的只有七處，六處是中繼，最後一處正朝主控制室退去。
艾達抬起頭。
瞳孔周圍的黑圈收得更細，視野里的熱量與組織流動分開了層次。
「她給了我一條，能夠回家的路。」
卡拉的所有面孔，同時扭曲。
肉質肢體從三面撲來。
艾達抓住最先到的一條，但是意外的是沒有斬。
她順著那條組織向前沖。
卡拉立刻主動斷開連接，斷口後方的神經節點直接暴露半秒。艾達一刀刺入，借著收縮力量被拉向下一段。
牆面上的肉層開始閉合。
她側身擠進縫隙，外套肩部被咬下一塊。左肩舊傷重新裂開，血剛湧出來便被體內新形成的平衡壓住。
她踩過了一張貼在地面的臉。
那張臉，張嘴咬住了靴跟。
艾達沒停，反腳將它踩進鋼板與櫃腳之間。骨頭碎裂的聲音從腳下傳來，艦體深處立刻響起同樣的慘叫。
主控制室就在前面。
卡拉突然安靜了。
走廊盡頭亮起一盞黃色應急燈。
燈下站著蕾歐娜。
黑色外套被血浸濕，掌心的根須沿牆爬開。她看向艾達，臉上沒有傷，呼吸卻很重。
「蘭祥撐不住了。」
艾達停了一下。
這一次，體內那點屬於蕾歐娜的血也傳來微弱回應。
「第三形態已經開了。」她說，「回來。」
艾達盯著她。
卡拉從血樣里學會了模仿那一點聯繫，足夠騙過身體半秒。
「學得不錯。」艾達說。
蕾歐娜向她伸手。
「你相信了。」
「半秒。」
艾達抬槍。
那張蕾歐娜的臉笑起來。
「夠你後悔很久。」
「夠你高興一會兒。」
子彈打穿額頭。
假象塌成一灘紅色組織。真正的通道就在後面。
艾達跨過去。
「她不會叫我放下手裡的事，去救她的。那，根本就不是蕾歐娜！」
卡拉沒有再回答。
主控制室里已經看不見原來的牆。
管線、控制台和電纜全被肉膜包住，三個手動閥輪分別位於左右牆面和下層平台。中央主閥被卡拉的組織卡死，電子面板上，只剩一片雪花。
艾達走到主閥前，雙手握住輪緣。
第一次發力，閥輪沒動。
是的，在我們這個世界觀里，就沒有第一次能成的事情。
她腳下一滑，膝蓋撞上底座。艾達先切斷閥軸周圍的組織，再重新握緊。閥輪轉過半格，又彈回來，把她右手砸在管架上，刀也掉進水裡。
「還剩多久？」卡拉的聲音從控制台後方傳來。
艾達沒理。
腰間還纏著抓鉤斷掉後剩下的鋼索。
她把鋼索繞過閥輪和斷裂管架，又拖來一隻冷凍櫃固定。
鋼索從濕滑輪緣上脫開。回彈的柜子擦過小腿，刮掉一層皮。
艾達重新來過。這次用斷裂刀鞘卡住輪緣，再把鋼索壓進下方。
主閥終於被成功拉開。
管道里傳來海水循環泵重新啟動的轟鳴。
左側預冷閥還差十幾米。
艾達剛離開中央平台，整間控制室的肉膜開始向中間回收。
卡拉知道她要做什麼。
牆面上的人臉一張張融化，排水溝里的組織也不再追逐艾達。它們全部匯向主控制台後方，包裹成一具逐漸成形的巨大身體。
先是胸腔。
然後是手臂。
最後，那張屬於艾達的臉從肉層中央擠出來。
比例終於恢復正常，卻比真人大了三倍。胸口透明組織下，一團多層包裹的核心正在跳動。
卡拉赤腳走下控制台。
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黏連的血絲。
「你殺了我以後，會記得誰死在這裡嗎？」
艾達轉開左側閥門。
冷卻泵發出第二聲啟動提示。
她沒有回頭。
「卡拉·拉達梅斯。」
身後的腳步停住。
「別可憐我。」卡拉語氣漸漸越來越強烈。
「我沒有。」
艾達拉下第二道隔離杆。
卡拉直接從後方撞來。
艾達側身避開，仍被她的肩膀擦中。身體橫飛出去，撞上最後一組控制台。肋骨沒有斷，卻疼得呼吸發淺。
卡拉撲上來，手臂在半途中裂成四條長肢。
艾達翻進下層平台，抓住最後一個閥輪。
最後的閥門一鬆手便會回彈。
她只找到一根凍脆的維護杆。
艾達把維護杆塞進輪緣，剛壓下半圈，桿身便從中間斷了。
卡拉的組織卻已經纏上她腰部。
艾達被拖離閥門。
輪緣開始迴轉。
她伸手根本夠不到。
手邊只有剛才掉落的手槍。
艾達抓起槍，瞄準閥輪下方的限位齒。
扣下扳機，根本沒有響。
進水的故障彈，此刻仍卡在膛里。
卡拉將她拖向胸口。
艾達單手拉動套筒，卡住的子彈彈進水中。第二槍倒是擊中限位齒，金屬邊緣崩掉一角，閥輪迴彈速度慢了半拍。
她借這半拍蹬住平台，反向撲回去。
右手按下閥輪。
左手將斷裂維護杆插進缺口。
最後一道冷卻系統接通。
警報換了聲音。
【低溫隔離啟動。】
上、下兩道隔離門同時落下。
卡拉胸口的組織擠進門縫，想把門撐開。艾達抓住旁邊的緊急閉鎖杆，用全身重量壓下去。
門刃切斷那段組織。
溫度開始下降。
三十度。
二十二度。
十五度。
白霧從天花板噴口不斷湧出，貼著地面擴散。卡拉腳下的海水先結出一層薄冰，她抬腿時，大片組織被凍在原地。
艾達的濕衣服也開始變硬。
左肩最先失去知覺。
緊接著，是手指。
新的適應讓她沒有立刻倒下，身體卻越來越慢。心臟每跳幾次便會空一格。
卡拉的面孔一張張僵在牆上。
假核心停止跳動。
剩下的信號全部縮回她胸口。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
卡拉抬手。
指尖已經凍裂，下面又長出一層新的組織。她剛剛得到的血樣正在幫助她適應，修復速度卻比之前慢了太多。
艾達靠著控制台，將最後一個彈匣拍進槍里。
「不是我以為。」
卡拉沖了過來。
低溫讓她的動作出現斷續。第一步很快，第二步卻在冰面上滑開。她沒有停，四條長肢直接刺向艾達。
艾達向左閃避。
左腿沒有完全抬起來。
一根長肢貫穿她外套，擦過腰側傷口，將人釘在控制台邊緣。另一根纏住右腿，拖向卡拉胸腔。
槍從手裡直接滑落。
艾達的指尖，此刻已經感覺不到槍柄。
卡拉胸口裂開。
裡面只有層層向內收縮的組織。核心每跳一次，周圍便浮出不同的臉，艾達、蕾歐娜、西蒙斯，最後才是卡拉原本模糊的輪廓。
「進來吧。」卡拉說。
艾達沒有反抗拖拽。
她放鬆腰部，順著那股力量撲了過去。
距離一下縮短。
卡拉來不及改變方向。
艾達將已經凍僵的右手插進胸口裂縫，指骨擦過一層堅硬組織。強化C病毒立刻沿手臂逆流而上，皮膚下面鼓起數條暗紅血管。
普拉卡開始搶奪，蕾歐娜的血則把侵入壓在肘部以下。
最多幾秒。
艾達抓住核心外圍的一段組織，向外扯，但是力量還是差一點。
她把腳踩進卡拉腹部裂口，借力再拉。
肩傷再次裂開，溫熱的血剛流出便在衣料上變冷。核心終於從胸腔里滑出一半。
卡拉所有面孔同時開口。
先是艾達的聲音。
「放手。」
再是蕾歐娜的。
「回來。」
最後，那些聲音都徹底消失，全都塌回了一個疲憊的女聲。
「別讓我，再變成她。」
艾達看著她。
掌心最後一點沒有凍結的血，順著指縫流進核心裂口。
壞死，開始得很慢。
卡拉已經適應過這種血。
可低溫讓她沒有餘力再去切斷受損組織。灰黑色裂紋沿核心外層一點點擴開。
艾達伸手去夠落在冰面上的槍。
差了半寸。
她用腳跟把槍踢近，手指第一次沒有握住，槍又滑了出去。
卡拉胸腔開始收緊。
艾達被擠得無法呼吸。
她再次抓住槍。
拉動套筒。
對準那團已經出現裂紋的核心。
「卡拉·拉達梅斯。」
槍聲在封閉冷藏層里炸開。
艾達沒有數剩餘子彈。
她一直扣到套筒停在後方。
在大量子彈傾瀉以後，核心從內部塌下去。
卡拉的身體跪進結冰的海水，牆面上所有艾達面孔同時閉眼。
仍有一小段生命信號沿下方管線逃走。
艾達看見了。
她拖著已經麻木的右腿走向緊急壓力釋放閥，按下紅色把手。
高壓冷卻劑從破裂管道灌入卡拉胸腔。
那段逃向管線的信號在低溫里僵住。
艾達把最後一塊小型炸藥貼到核心下方的艦體支撐上。
卡拉睜開眼。
這次沒有艾達的表情，也沒有模仿任何人的語氣。
她看了艾達幾秒。
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艾達退到隔離門邊，按下引爆。
支撐結構斷裂。
凍結的主體連同控制台下方那塊甲板一起墜入深層隔離艙。血肉撞上冰冷海水，碎成大大小小的塊狀物。
下面沒有傳來重新聚合的聲音。
艦體裡的心跳一處處停下。
最後一處，也消失了。
艾達靠著門坐下來。
她沒有立刻站，只先活動手指。
右手還能彎，觸覺卻只剩一點。周圍沒有第二張臉睜開眼。
那些手術台上的記憶仍留在腦中。她能看見西蒙斯拿著尺，能聽見卡拉原來的聲音，也能分清那不是自己的過去。
「艾達。」
私人頻道里終於傳來真正的蕾歐娜。
聲音很遠，背景有槍聲和人群。
這次體內那點血液反應沒有衝突。
「還活著呢，寶貝。」她說。
「聽出來了。」
「我這邊有個人正在咬消防栓。」
「那他牙口不錯。」
通訊那頭，蕾歐娜的呼吸稍微鬆開。
「回來時別走東側高架了。地面下面現在有東西在動。」
「給我個坐標。」
「四方塔外環。我還在疏散人。」
「知道了。」
「艾達。」蕾歐娜那頭再次叫道。
「嗯。」
「留條路回來。」蕾歐娜語氣非常非常溫馨。
艾達看了看緊閉的隔離門。
「別鎖門，我來了。」
她切斷通訊，撐著牆站起來。
右腿第一次沒有承住重量，膝蓋磕到地面。艾達等心跳重新接上，才第二次起身。
主終端有一部分被低溫保住。
她拆下存儲模塊。卡拉的原始身份、改造記錄和四方塔運輸數據都在裡面。
樣本槽里還有幾塊被凍結的卡拉組織。
艾達沒有取。她啟動永久隔離，將剩餘炸藥留在主電源和升降井支撐處。
回程的艙門已經變形。
她原本需要刀才能撬開。
手按上去時，金屬卻比預想中輕。艾達只用一隻手便將門推開半米，鉸鏈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傷口已經閉合，皮膚下卻多出一條極淺的暗紅紋路，與原本的黑色暗紋交錯在一起。
力量比進入航母時更強數倍了。
飢餓、過熱、漏拍的心跳，還有卡拉留下的幾段記憶，也都得帶回去。
艾達走上甲板時，航空母艦已經向左傾斜。
前部停著一架武裝直升機。旋翼沒有受損，駕駛艙里還留著清除小隊的血跡。
身份系統亮起。
【艾達·王，權限確認。】
卡拉曾用這個名字控制整艘船。
現在，它替真正的艾達打開了艙門。
她坐進駕駛位，啟動引擎。
「最後一次了。」
旋翼緩慢轉動。
艦體下方傳來第一聲爆炸。冷藏層的隔離結構開始塌陷，所有被封住的組織連同樣本槽一起墜向深海。
直升機離開甲板。
海霧被旋翼壓開，遠處的蘭祥只剩一片灰白輪廓。城區多處停電，藍色信號柱卻亮得刺眼。
艾達將存儲模塊插入副控制台，設定自動發送。
屏幕邊緣彈出新的生命讀數。
當然，不是卡拉。
蘭祥城裡，一道龐大的強化病毒信號正沿地下向四方塔移動。它每經過一條街，周圍零散感染反應便少一批。
那是被吞了進去。
艾達把航向壓低。
機槍彈藥不足一半，火箭只剩兩組。
足夠先打一輪了。
四方塔外環的街道突然隆起。
一輛公交車被從下方掀翻，車身翻滾著撞上路邊店鋪。煙塵里，一截覆蓋骨甲的巨大脊柱頂破地面。
蕾歐娜和海倫娜正在將最後一批人推入地下入口。
艾達拉下瞄準鏡。
肩傷在轉動操縱杆時仍然發疼，手背那條新生暗紅紋路也跟著發熱。
她沒有等身體安靜。
第一輪機槍火力切進煙塵。
巨大的骨爪剛伸出地面，便被打偏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