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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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車裡的駕駛員死死抓著方向盤,不肯開門。

  灰白色顆粒已經落滿車頂,但是公交車雨刷還在徒勞地來回擺動。車廂里有人用外套堵住出風口,也有人拍著玻璃,沖外面的救援人員喊話。

  玻璃隔音太好。

  誰也聽不清誰。

  「關通風!」海倫娜用撬棍砸了兩下車門,「先把通風關了!」

  駕駛員搖頭。

  他不敢鬆開方向盤,仿佛那東西是眼下唯一還算可靠的東西。

  車廂後排忽然傳來尖叫。

  一個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身體撞歪了兩排扶手。他的眼白已經爬滿血絲,右臂抽動著開始抓向旁邊的孩子。

  蕾歐娜聽見了他的心跳。

  急、亂,還有一段正在飛快增殖的異樣節拍。

  再往後,是孩子。

  更輕,更快,暫時沒有感染。

  一次只聽一個。她記住了艾達的要求

  她抬起右手。

  掌心繃帶下立刻鑽出了幾縷黑金根須,沿著擔架扶手向車門爬。蕾歐娜五指收緊,將它們壓在掌下,只放出一道極細的命令。

  車廂里的男人手臂猛地僵住。

  五根手指停在孩子頭髮上方。

  海倫娜趁機將撬棍插進門縫,年輕警員也撲過來,兩人合力把車門頂開一掌寬。

  空氣從車廂里涌了出來。

  混著汗、機油和有人剛剛嘔吐過的酸味。

  「通風開關!」蕾歐娜沖駕駛員喊,「在你右手下面!」

  駕駛員終於動了。

  因為緊張,他按錯了第一次,車內照明全滅。人群立刻又亂起來。

  「左邊那個!」海倫娜喊。

  第二次,通風扇停止轉動。

  車門被一點點撬開。

  那個年輕警員先擠進去,把後排的孩子直接抱了出來。感染男人仍被壓在座位旁,右臂動不了,左手卻在拼命抓自己的喉嚨。

  蕾歐娜沒有看他太久。

  一次只聽一個。

  她先聽孩子。

  呼吸沒有異常。

  再聽駕駛員。

  也沒有。

  車廂中段,一名老太太坐在地上,雙腿被倒下的座椅架卡住,懷裡還抱著一個裝藥的布袋。

  「先走,袋子給我。」海倫娜伸手。

  老太太搖頭,抱得更緊。

  「裡面有我先生的藥。」

  「他人在哪?」

  老太太指向車外。

  路邊停著一輛輪椅,椅子上卻是空的。

  海倫娜沒再問。她把藥袋連同老太太一起抱住,讓警員用撬棍撬開座椅架。

  車身忽然晃了一下。

  先前被蕾歐娜壓制的感染男人撞破側窗,左手抓住警員肩膀。警員的面罩被扯掉一半,灰白顆粒落在他臉上。

  海倫娜反手奪過他的槍,卻沒來得及開。

  那男人突然跪了下去。

  蕾歐娜站在車門外,鼻尖已經滲出一滴血。

  她只壓了他的膝蓋和肩膀,沒有碰心跳,也沒有接管呼吸。

  精細到這種程度,比讓一整群感染者趴下更費力。

  「把人帶出來。」她說。

  警員愣了一下,趕緊把孩子交給旁邊的救援人員,轉身去抬老太太。

  最後一個人離開公交車時,蕾歐娜鬆開控制。

  感染男人撲向車窗,撞得整輛車都在響。

  海倫娜關上車門,用撬棍卡死外側把手。

  「能撐多久?」

  「不知道。」

  「你今天說這句話的次數有點多。」

  蕾歐娜用袖口擦掉了鼻血。

  「今天不知道的東西,也有點多了。」


  年輕警員將老太太放上擔架,彎腰時,一滴血從鼻尖落在她的藥袋上。

  他自己沒發現。

  蕾歐娜聽見了。

  他的心跳中多出一段剛剛萌發的節拍。還很弱,卻和街上那些藍色信號柱的閃爍對上了。

  警員順著她的目光抹了一下鼻子。

  看見血,他安靜了兩秒。

  「我是不是也吸進去了?」

  蕾歐娜沒有哄他。

  「是。」

  他的手下意識按住槍套。

  海倫娜先一步將手伸過去。

  警員看了看她,把槍解下來,連同備用彈匣一起遞過去。

  「你能攔住嗎?」

  「能讓你暫時不動。」蕾歐娜說,「但是,能不能把病毒清掉,我不知道。」

  警員點了一下頭。

  沒有問會不會死,他必須在自己可能的生命關頭,儘可能多救一些人。

  他回頭看向公交車。

  「後排那個老太太,她先生的藥還在座位下面。紅色小盒。」

  海倫娜已經轉身,沒有多說什麼。

  「我去拿。」

  警員卻伸手攔了一下。

  「車裡還有那個東西。」

  「我知道。」

  「它剛才差點咬到我。」

  「所以這次換我去差點被它咬。」

  海倫娜撬開另一側車窗,鑽了進去。

  警員坐到路沿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努力不去碰自己的臉。

  蕾歐娜在他面前蹲下。

  街上還有上百道感染信號。

  她只聽眼前這一個。

  「你叫什麼?」

  「陳驍。」

  「家裡還有誰?」

  「我媽。」他頓了一下,「她住城西。」

  那邊已經被灰霧蓋住。

  蕾歐娜沒有說找得到,也沒說找不到。

  陳驍看懂了。

  「那就先別管她。」他說,「這邊還有人需要你。」

  海倫娜從車窗里爬出來,手裡多了一隻紅色藥盒,外套後背被碎玻璃劃開一道口子。

  她把藥盒扔進老太太懷裡,又指了指陳驍。

  「隔離間還有位置嗎?」

  救援人員搖頭。

  「最後一間剛送進去兩個。」

  「那就清一下工具房。」

  「裡面有發電設備。」

  「把設備搬出來,現在人更重要。」

  救援人員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跑了。

  蕾歐娜的通訊器在這時震動起來。

  哈尼根沒有寒暄。

  「雪莉的保護驗證器失聯了。」

  蕾歐娜抬眼。

  「什麼時候?」

  「九十秒前。隨後在蘭祥外海的海下設施出現過一次,只有四秒。」

  一段損壞的監控影像被傳到她的腕屏。

  地下維修站里,一列標著聯邦消毒標誌的密閉軌道車緩緩靠站。

  雪莉沒有立刻上車。

  她先把一家三口送進側面的維護避難室,又檢查了兩次門鎖。傑克推著亞當的維持艙站在車門外,右手腕上的繃帶已經紅了一半。

  所謂接收人員出示了完整權限。

  印章、編號、簽發鏈都是真的。

  可他們沒有讓普通倖存者上車。

  雪莉看了一眼站台上方的通風口。

  外部污染警報正在上升。

  她和傑克只能把亞當推進密閉車廂。

  車門一關,磁力鎖便全部落下。

  雪莉拔槍。


  只剩下三發子彈,她合理規劃,第一發打碎監控。

  第二發飛出,打壞門邊傳感器。

  第三發徹底擊穿頂部麻醉劑管道,白色氣體從車廂另一側泄出去。

  傑克一拳砸穿內層門板。

  外面的人打開了亞當維持艙的污染閥控制頁。

  傑克停住。

  下一秒,強電從腳下導軌升起。

  畫面徹底變成雪花。

  蕾歐娜把影像看完。

  掌下那幾縷黑金根須又鑽出來一點。

  她用力壓了回去。

  「他們去了哪一層?」

  「驗證器最後信號在海下設施外圍,之後被屏蔽。我正在接克里斯那邊。」

  遠處有人喊叫著工具房清出來了。

  蕾歐娜看向陳驍。

  他已經開始發冷,雙手卻仍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

  她接通克里斯的頻道。

  背景里傳來航空母艦甲板的風聲。

  「雪莉、傑克和亞當被帶進了海下設施。」

  短暫的雜音後,克里斯問:「坐標。」

  蕾歐娜發了過去。

  「我現在走不開。」

  身旁,一名救援人員正用布堵住通風口;海倫娜扶著陳驍往工具房走;街對面的玻璃門後,又有人開始撞門。

  「交給我。」克里斯說。

  蕾歐娜停了一下。

  「把她帶回來。」

  「會的。」

  通訊斷開。

  航空母艦的旋翼機艙里,皮爾斯第三次才扣上安全帶。

  右側肋骨剛碰到束帶,他便停了一下,重新調整位置。右手手套已經被血浸透,只能用左手拉緊固定帶。

  吉爾坐在他對面,正用小剪刀剪開右手掌上的手套。

  被電弧燒過的皮膚和內襯粘在一起。她剪得很慢,每動一下,指節都會不受控制地繃緊。

  克里斯把那枚寫著自己名字的授權晶片插入便攜終端。

  複製進度停在一半。

  機艙電壓不穩,屏幕閃了兩次。

  皮爾斯看了一眼。

  「原件傳出去?」

  「複製件傳吧。」克里斯說,「把原件留下。」

  「怕他們說數據改過?」

  「怕有人,再替我簽一次名。」克里斯倒是很釋然,「我的身份真的被糟蹋乾淨了。」

  複製完成。

  吉爾將文件發往三個不同節點,隨後調出海下設施結構圖。

  海面部分只有一個運輸平台,真正的主體沿垂直升降井向下延伸。圖紙有兩層被人為刪空,連房間編號都不連續。

  「雪莉的驗證器在這裡出現。」吉爾點了點中央低溫層,「但她本人不會在那兒。」

  「為什麼?」

  「驗證器沒有體溫,也沒有移動軌跡。她把東西藏進了亞當的維持艙。」

  皮爾斯將損壞監控往後拖。

  吉爾修復出的最後十一秒重新播放。

  電擊結束後,雪莉趴在維持艙旁,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她借著身體遮擋,將驗證器塞進艙體外層夾縫。

  傑克仍被三條電擊帶壓著。

  他試圖撐起身體,右腕第二次塌下去。外面的人將電壓繼續調高。

  雪莉隔著地面看他。

  「別讓他們把你打死。」

  傑克罵了一句,終於鬆開手。

  畫面結束。

  機艙里沒人評價。

  克里斯抬頭看向駕駛位。

  「還能快嗎?」

  駕駛員伸手拍了一下故障燈。

  「能。不過落地以後這東西大概不能再飛。」


  「夠了。」

  旋翼機壓低高度,朝海面平台飛去。

  另一邊,航空母艦下層。

  艾達的抓鉤只收回一半便卡住了。

  她現在,其實也在這裡。

  電機發出難聽的空轉聲。她懸在排水口外,腳下是不斷撞來的海水,右手抓著濕滑鋼索,左手去夠維護欄杆。

  浪頭打在艦身上。

  整艘船向另一側偏了幾度。

  艾達順勢盪了過去,指尖扣住欄杆。她靠手臂把自己直接拉進排水通道,靴底剛踩到邊緣,身後的鋼索便從磨損處斷開。

  抓鉤槍掉進海里了,肯定是找不回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只把剩餘那截鋼索解下來,纏在腰間。

  通道里很冷。

  海水沒過腳踝,水面漂著幾塊顏色發暗的組織。它們黏在鋼板縫隙里,隨著艦身晃動輕輕收縮。

  艾達蹲下,用刀尖挑了一下。

  組織立刻卷向刀刃。

  她手腕內側傳來一陣灼熱。

  體內的普拉卡寄生蟲,終於運作起來,它們認得這種東西。

  強化病毒的氣味濃得像一層貼在喉嚨上的鏽。

  血跡一直通向泵房。

  門沒有鎖。

  艾達沒有直接推開。她先從門縫看了一眼水泵、閥門、上層走道和兩條排水溝,隨後才側身進去。

  卡拉就這麼姿勢優雅地,坐在一隻停轉的水泵旁。

  紅衣服已經被海水泡成暗色,胸腹槍傷上覆蓋著半透明薄膜。薄膜下面,肌肉和血管仍在緩慢移動,像身體還沒決定該把傷口修成什麼樣子。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卡拉說。

  艾達沒有走到房間中間。

  她抬眼看了看左側出口。

  「你在等醫生治療嗎?」

  卡拉笑了一下。

  笑容牽動胸口薄膜,邊緣裂開一道小口,又很快合攏。

  「見到另一個自己,你就只想檢查門?」

  「這張臉看得夠久了,我覺得只讓我老婆慢慢看就行了。」

  「那你覺得我用得怎麼樣?」

  「太用力了,做作而假。」

  卡拉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她緩慢站起來,赤腳踩進積水裡。

  「他們切開我的骨頭,重做聲帶,磨掉我的臉。西蒙斯每天拿著你的照片,告訴我哪裡還不像。」

  她走近一步。

  「等我終於變成你,他們又只肯叫我艾達,我自己?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艾達的槍口沒有動。

  「那你,還能記得你原來叫什麼嗎?」

  卡拉看著她。

  「你已經查到了。」

  「我想聽你自己說出來。」

  泵房外傳來金屬撞擊。某處進水更嚴重了,警報聲斷斷續續。

  卡拉沉默了一會兒。

  「卡拉·拉達梅斯。」

  這一次,她沒有模仿艾達的語調。

  聲音更輕,也更疲憊。

  艾達點了一下頭。

  「卡拉。」

  那兩個字讓她眼神變了。

  像一個被遺棄太久的東西突然被人撿起來,她卻不知道該不該伸手。

  「別這麼叫我。」她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不是你自己的名字?」

  「已經不是了。」

  「誰說的?」

  卡拉笑出聲。

  「你憑什麼比我,更像你?」

  艾達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見卡拉腳邊的積水正繞開某處冷卻管,向排水溝流去。

  「你還在等別人告訴你是誰。」


  卡拉的右手突然刺出一截骨刃。

  距離太近。

  艾達側頭避開,骨刃擦過耳側,切斷幾根頭髮。卡拉旋身掃腿,角度和艾達過去的習慣幾乎一模一樣。

  艾達抬膝擋住。

  兩人同時後退半步。

  卡拉抬起手槍。

  艾達也同時舉起手槍。

  卡拉先扣動扳機。

  艾達卻直接向前。

  子彈擦過腰側,她肩膀撞進卡拉胸口,把人頂向泵體。卡拉顯然沒料到她會用這麼難看的方式搶距離,後背撞上閥門,骨刃慢了一瞬。

  艾達抓住她手腕,槍口抵住肋下。

  砰砰兩槍。

  子彈穿過身體,打在水泵外殼上。

  卡拉反手扣住艾達的肘,動作仍然標準得像一段訓練錄像。

  艾達突然扔下了槍。

  槍落進積水。

  卡拉視線被帶下去半寸。

  艾達用額頭撞上她鼻樑。

  骨頭髮出輕響。

  「你以前不會這樣的。」卡拉後退。

  「那,你資料該更新了。」跟蕾歐娜在一起以後,加上體質的增強,艾達可以接受這樣的進攻。

  卡拉鼻骨正在復原。

  她看向艾達腰側的槍傷。

  那裡還在流血,卻比普通人的速度慢得多。

  「蕾歐娜把她的血給了你。」

  艾達撿起槍。

  「不是她給的。」

  「那是誰?」

  「你不認識的人。」她不承認。

  卡拉臉上的皮肉忽然向兩側裂開。

  不是傷口。

  數條細長組織從背部鑽出,貼著牆和天花板展開,封住泵房出口。其中一條從艾達肩側刺入,將她整個人釘在管道上。

  疼痛來得很實在。

  艾達呼吸停了一下。

  組織正試圖向傷口裡鑽。

  她體內的普拉卡立即躁動起來,手腕暗紋沿小臂向上爬。另一股更緩慢、更沉的血液反應壓住了侵入組織。

  卡拉站在她面前,抬手碰了碰那截刺穿肩膀的組織。

  「是她的血在保護你。」

  艾達握住組織,硬生生將它從肩膀里拔出來。

  血順著手臂流到指尖。

  「你的話,比我多太多了。」

  泵房擴音器突然響起蕾歐娜的聲音。

  「艾達。」

  語氣很輕。

  甚至帶著一點疲憊。

  艾達眼睛都沒抬。

  「假的。」

  卡拉皺眉。

  揚聲器里的聲音再次響起。

  「回來。」

  這一次模仿得更像。

  艾達卻能感覺到遠處那道真正的心跳。

  快,亂,正在強行壓住成千上萬道感染反饋。

  真實的蕾歐娜根本沒有餘裕用這種語氣叫她回去。

  艾達摘下耳機,捏碎擴音器開關。

  「她從來沒替我關過門。」

  卡拉背後的組織同時刺來。

  艾達不再壓制普拉卡。

  暗紋越過肘部。

  瞳孔周圍收緊出一圈極細的黑。體溫迅速升高,心跳一下快過一下,肩膀的出血開始減慢。

  第一條組織已經襲來,纏住她手腕。

  她沒有躲。

  艾達抓住那條東西,腳下鋼板被靴跟踩得凹下去一塊。

  卡拉的人形主體驟然被拽離地面。

  她還沒來得及調整,整個人已經橫著撞上水泵。

  外殼凹陷。

  第二次撞擊時,螺栓從基座上飛了出去。

  卡拉胸口的半透明組織裂開,露出裡面正在重構的骨骼。

  她第一次沒有及時站起來。

  艾達也沒有毫無代價。

  視野邊緣發白,肩傷雖然止住血,左手指尖卻開始輕微發抖。普拉卡在體內發出一種近乎飢餓的衝動,催促她靠近、撕開、把眼前的組織全部吞進去。

  她咬了一下舌尖。

  用血液的鐵鏽味,讓思路清醒了半秒。

  卡拉從水泵殘骸里抬頭。

  「你不是資料里的艾達。」

  「終於發現了。」

  艾達衝上去。

  卡拉背後兩條組織交叉封鎖。艾達借牆面蹬起,從縫隙間翻過,落地時左肩舊傷猛地一抽。

  動作慢了半拍。

  骨刃劃開她掌心。

  血滴在卡拉延伸出來的組織上。

  組織立刻收縮,表面出現一圈灰黑色壞死。

  兩人同時看見了。

  艾達先動。

  她將掌心按在刀背上,鮮血抹過刃口。短刀刺進卡拉胸腔時,傷口沒有重新閉合,周圍組織反而一層層塌陷。

  卡拉發出一聲短促慘叫。

  艾達旋轉刀柄,不斷用力逼近她胸口不斷移動的核心。

  下一秒,卡拉主動抓住刀刃。

  血從她掌中流下。

  她沒有阻止艾達繼續刺,只讓一小塊組織順著刃面捲走了幾滴血。

  艾達立刻抽刀。

  晚了。

  那塊組織已經鑽進牆縫。

  「你拿了什麼?」

  卡拉低頭看著胸前壞死的傷口。

  「她的血。」

  「我的。」

  「現在也是我的樣本。」

  艾達呼吸越來越熱。

  她伸手摸進口袋,找出一小塊已經被壓碎的巧克力。包裝沾了海水,撕了兩次才打開。

  卡拉看著她把巧克力塞進嘴裡。

  「她連這個也替你準備?」

  艾達嚼碎。

  「比你準備得好,起碼。」

  卡拉胸前的組織忽然停止修復。

  她看著那些不斷擴大的壞死邊緣,臉上的怒意反而慢慢退下去。

  「西蒙斯把我做成你。」

  泵房四周的水面開始冒泡。

  「你們卻想用她的血,再把我抹掉一次。」

  「該死的是西蒙斯。」

  「那你為什麼擋住我?」

  艾達擦掉刀刃上的污血。

  「因為你現在,也在殺人,無數無辜的人變成喪屍。」

  卡拉身後的牆面猛地鼓起。

  她的人形身體向後倒去,背部與鋼板黏在一起。皮肉沿管線迅速鋪開,鑽進排水溝和通風口。泵房裡那些死去的船員屍體被組織纏住,手腳重新拖動起來。

  牆面長出半透明薄膜。

  薄膜下,一張又一張艾達的臉睜開眼睛。

  卡拉原本的人形,被艾達一槍打碎頭部。

  身體倒下。

  牆上的十幾張臉卻同時開口。

  「你殺錯了。」

  排水溝里傳來爬行聲。

  艾達轉身射擊,子彈打爛一團剛從水裡鑽出的組織。它很快又從另一條管道冒出來。

  卡拉已經不再把自己留在一具身體裡。

  整個泵房都開始收縮。

  艾達沖向出口。

  原本兩米寬的門框被肉質組織擠得只剩一半。她側身穿過,外套下擺被一張從牆裡長出的嘴咬住。

  艾達直接割斷布料。


  走廊盡頭的低溫管道表面結著白霜。

  卡拉的組織沒有覆蓋那裡。

  艾達只一槍,就打穿管壁。

  冷卻劑噴出,白霧瞬間充滿半條走廊。剛剛追來的肉質觸鬚碰到低溫氣體,立刻收縮,幾張人臉同時發出尖叫。

  聲音來自不同方向。

  艾達看了一眼管道編號。

  冷藏層主控制室還在更下面。

  海面上,克里斯三人的旋翼機撞進水下設施外部平台。

  起落架落地時斷了一根,機身向左側滑出七八米,直到撞上貨運護欄才停住。

  駕駛員解開安全帶。

  「我說過不能再飛。」

  皮爾斯用左手推開艙門。

  「你沒說不能再撞。」

  平台警報已經響起。

  新安布雷拉的守衛從兩側通道湧來。克里斯第一個跳下去,右肩在落地時僵了一下,她換左手持槍,掃倒離得最近的兩人。

  吉爾帶著結構圖進入貨運控制室。

  終端里有三條剛剛完成的轉移記錄。

  雪莉,生物適配觀察區。

  傑克,血液採集區。

  亞當,中央低溫隔離層。

  三個方向。

  皮爾斯壓著肋側,看向升降井。

  「先去哪?」

  克里斯檢查已經停止運行的內部電梯。

  「先讓路重新動起來吧。」

  升降井深處傳來一聲撞擊。

  像有什麼東西在更下面撞門。

  第二聲更近了。

  蘭祥地下維修站,陳驍已經被固定在清空的工具房裡。

  他還醒著,隔著門提醒海倫娜,老太太的藥盒要冷藏,不能和發電機放在一起。

  蕾歐娜正要回答,胸腔忽然一緊。

  遠處那道屬於艾達的生命反應驟然升高。

  體溫、心率、普拉卡活性,全被推到了危險位置。

  海倫娜看見她按住胸口。

  「她那邊?」

  蕾歐娜點頭。

  她接通私人頻道。

  「別撐過頭了,出事,我馬上就到。」

  頻道里沒有回答。

  只有一聲沉悶撞擊,隨後是金屬外殼徹底裂開的聲音。

  海倫娜靠在門邊。

  「聽起來她對『別撐』理解得不太一樣。」

  蕾歐娜把頻道保持開啟。

  「她一直這樣。」

  航空母艦冷藏層。

  海水已經漫到艾達小腿。

  暗紋越過腕錶,正向肩側繼續爬。她的左手抖得更明顯,掌心傷口的癒合也慢了下來。

  普拉卡仍在催她追。

  艦體裡的每一團強化病毒組織都散發著可以被撕裂、吞噬的氣味。

  艾達將最後一塊巧克力咬碎,把空包裝摺了兩次,塞回口袋。

  卡拉已經拿到血。

  她不準備再留下唾液了。

  冷藏區隔離門卡住一半。

  艾達用肩膀撞了兩次,左肩舊傷疼得眼前發黑。第三次,她把刀插進門縫,借槓桿撬開。

  門後沒有走廊。

  一整面肉質組織堵在黑暗裡。

  那張臉大得幾乎貼滿冷藏室,眉眼、鼻樑、嘴唇,全屬於艾達。

  只是比例錯得厲害。

  眼睛在牆面兩側,嘴橫跨半間艙室。

  卡拉的聲音從天花板、管道和海水下同時傳來。

  「你還剩多久的時間?」

  艾達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暗紋已經越過錶帶。

  她抬起沾血的刀。

  隔離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巨大面孔的嘴角向兩側裂開。

  冷藏室里,所有溫度顯示屏同時開始上升。

  「起碼,足夠解決你了!」艾達語氣,漸漸的冰冷,那才是,卡拉的資料里,熟悉的艾達。她挽了個刀花,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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