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最後一道確認
在蘭祥市的東部外海，浪頭一下下撞著艦身。
航空母艦的後部機庫還亮著一盞盞值班燈，地上卻連一個正常船員都看不見。拖車停在黃線外，掛在機腹下的檢修燈仍在晃，像有人剛從這裡離開，連關燈都來不及。
皮爾斯推開值班室的門。
桌上放著半杯咖啡。
杯口還有一點熱氣，旁邊壓著被水漬浸濕的值班表。最後一欄只寫到二十三點四十分，後面就空著了。
他用指背碰了碰杯壁。
「還熱。」
一切都不尋常。
吉爾抬頭看向牆角。
攝像頭紅燈亮著。
下一秒，艦內廣播傳出女人的聲音。
「歡迎回來，克里斯。」
聲音屬於艾達，語調卻不太像。
機庫正前方的隔離門自行開啟。門邊屏幕連續跳出三行提示。
【克里斯·雷德菲爾德。】
【最高通行權限確認。】
【授權記錄已保存。】
K沒有往前走。
吉爾先一步靠近屏幕，拔出匕首撬開外殼。裡面的讀取燈還在閃，像一隻剛吃飽的眼睛。
「它不是在給你開門。」她說，「它在記你經過了哪裡。」
隔離門開始緩緩關閉。
K抬槍，直接打碎了門側的攝像頭，側身穿過縫隙。
「那就讓它記清楚一點吧。」
三人進入上層維護橋。
艦身隨海浪傾斜，腳下鋼板不斷傳來陣陣低沉震動。右側是半開的機庫，幾架艦載機被鎖在升降台上；左側防火門後全是水聲，某個艙室已經進水。
第一個感染C病毒的變異士兵，此刻從管線後撲出來。
K根本沒有停。槍托砸開對方下頜，膝蓋頂住胸口，近距離兩槍打斷脊柱。第二個剛抬起弩槍，皮爾斯的子彈已經穿過肩窩，把人釘在扶手上。
吉爾留在最後。
她經過每一扇主動開啟的門，都會先砸掉身份讀取器，把她們的行動儘量處理的乾淨一點。第三扇門後，屏幕不再顯示簡單的通行記錄，而是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發射授權鏈：已完成三項。】
她按住通訊器。
「K，別再碰任何會主動認你，尤其是克里斯身份的東西。」
前方傳來K的聲音。
「包括門？」
「尤其是門。」
下一道艙門沒有控制杆，旁邊只有身份識別板。
K靜靜地看了兩秒，後退半步。
皮爾斯從工具袋裡摸出一塊小型炸藥，貼在鉸鏈上。
「總算輪到正常辦法了。」
爆炸把艙門掀進通道，也把隱藏在後面的兩名變異士兵一起砸倒。三人穿過煙塵，繼續向艦橋推進。
艦橋外側的風遠遠比下面更大。
落地玻璃已經碎了兩塊，海風把散落文件卷得滿地都是。紅衣女人站在主控台前，背對著他們，遠處蘭祥市的燈光鋪在海面上，像一座尚未意識到危險的城市。
K舉槍對準她。
「轉過來。」
女人沒有照做。
「你已經知道，我不是她。」
「我知道，艾達不會站在這裡等我的。」K回答道。
「聽起來，你對她比對自己的隊員有耐心。」
皮爾斯的手指動了一下。
K沒有回頭。
「你到底是誰？」
女人這才轉身。
那張臉和屏幕里通緝的艾達一模一樣，笑起來卻過於刻意，像有人照著照片練過很多次。
「一個被他們做成別人，又不打算繼續替他們活下去的人。」
吉爾已經繞到側面控制台。屏幕上，一枚飛彈圖標正在艦體中段閃爍，下面的準備進度已經超過九成。
「她在拖延時間。」
K向前逼近。
「關掉它。」
紅衣女人看了一眼蘭祥，很釋然地搖了搖頭。
「已經太晚了。」
艦橋外突然傳來旋翼聲。
一架沒有標識的直升機貼著艦島掠過，機門後的槍口先亮了一下。玻璃整片炸開，子彈穿過紅衣女人胸腹，將她撞向後方護欄。
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口。
臉上的驚訝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第二輪子彈打碎護欄。
紅色身影從艦橋邊緣翻了下去。
K衝到缺口。
下面幾層甲板全是鋼架、管線和升降設備。她只看見一抹紅色從結構間墜過，最後消失在艦體外側。
「隊長！」
皮爾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控制屏上的飛彈準備進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七。
K扶在斷裂護欄上的手收緊了一下。
她轉身。
「飛彈在哪？」
吉爾看了她一眼，沒有浪費時間。
「中段發射區。只有一枚是真彈，另外三個信號是誘餌。」
「怎麼分辨？」
「真彈比其他三個重。彈頭艙里有額外液體載荷。」
皮爾斯盯著結構圖。
「強化病毒母液。」
艦橋主屏彈出完整發射流程。
正常中止需要三處同時完成：艦橋關閉權限，甲板切斷引信和推進連接，外部飛行器摧毀自動防禦系統。
K拿起一旁的飛行頭盔，此刻，她已經基本上，完全回到了過去的那個克里斯的狀態。
當整座城市陷入危機，那個熟悉的克里斯·雷德菲爾德回來了。
「我去空中。」
「右側戰機沒有完成檢修。」吉爾說。
座椅旁的地勤記錄還在，上面用紅筆圈著一行字。
【右側液壓反應遲緩，禁止高負荷轉向。】
克里斯掃了一眼，把記錄單丟回座椅。
「今天就沒有低負荷的活。」她甩了甩頭髮。
皮爾斯檢查彈匣，轉身往甲板通道跑。
「我去彈頭。」
吉爾坐進艦橋控制位，將燒壞的終端推到一旁。
「我關發射程序和地面引導。別再讓系統讀取你的身份。」
戰機被升降台送上甲板時，海風幾乎把人推著走。
克里斯拉下艙蓋。右側液壓燈一直亮著黃色，操縱杆回正比正常慢半拍。她試著輕推，機翼過了片刻才響應。
甲板前方，兩座自動近防炮同時轉向。
系統一邊顯示她擁有最高權限，一邊將她駕駛的戰機標成敵對目標。
第一串炮火擦過機腹。
克里斯壓低機頭，從艦島和甲板之間的空隙穿過去。右側機翼險些碰上起重臂，她硬把操縱杆壓到底，戰機晚了一瞬才側翻避開。
近防炮追著尾焰轉動。
克里斯拉升，在炮口還沒完全抬起前打出一輪火箭。第一座近防炮連同基座一起炸開。
「第一座清除。」
「第二座在你左後。」吉爾說，「它切到了手動備份。」
克里斯沒有回頭。
她從反光的艙蓋邊緣看見火光，戰機開始貼著海面俯衝。炮彈追在後面，把浪頭一排排打碎。距離艦尾不足三百米時，她猛地拉起，右側液壓遲了一下，機身幾乎擦上艦尾欄杆。
第二座近防炮來不及壓低炮口。
克里斯反向發射，炮台在她身後爆開。
與此同時，皮爾斯從升降台下方爬上甲板。
平台沒有完全升起，邊緣與甲板之間還差一米多。他抓住鋼樑往上翻，右手舊傷剛一用力，手套便被銳邊劃開。
血很快浸進掌心。
甲板上兩名變異士兵朝他開火。
皮爾斯縮回升降台邊緣，子彈打在鋼樑上，火花落進機庫當中。他等克里斯的戰機從頭頂掠過，借著機炮壓制翻上甲板，連續三槍打斷其中一人的膝蓋，另一人剛抬弩，便被他用肩膀撞下平台。
他沒有補槍。
因為，飛彈就在前方。
白色彈體被固定在傾斜發射架上，維護口還蓋著裝甲板。皮爾斯剛跑出十幾米，甲板升降井突然傳來撞擊。
一隻巨大的變異生物，此刻從井口爬出。
它半邊身體被艦載升降機夾過，胸腔歪向一側，前肢卻粗得能夠蓋住整個半條通道。它沒有追皮爾斯，先一拳砸向飛彈維護區，將裝甲板撞得變形。
「有東西擋路。」
克里斯從空中看見那團巨大的身影。
「抬頭，皮爾斯。」
戰機機炮掃過變異生物肩背。它被火力吸引，仰頭朝空中怒吼。
吉爾在艦橋翻動甲板設備列表。
一台吊臂仍掛著沒有固定好的艦載輪擋。她跳過正常操作頁面，直接釋放機械鎖。
沉重輪擋從高處滑落，砸中變異生物後膝。
它跪了下去。
皮爾斯從它身側衝過，鑽進飛彈維護架下方。
「我已經到了。」
艦橋這邊，吉爾已經切斷主發射程序。
屏幕上的準備進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她輸入最後一道中止指令。
【發射中止。】
甲板上的飛彈停止震動。
皮爾斯掀開維護口，拔掉引信連接，再用鉗子剪斷推進器的外部控制線。
克里斯摧毀最後一組自動火力，戰機在航母上空拉出一圈長弧。
通訊里安靜下來。
只有海浪、發動機和皮爾斯略重的呼吸。
「停了。」皮爾斯說。
吉爾沒有回答。
艦橋下方還有一條線路在運行。
那條線不屬於飛彈，也不屬於航母控制系統。它來自一份生命監測記錄，記錄對象正是剛從艦橋墜落的紅衣女人。
生命信號在三秒前歸零。
隱藏程序隨之亮起。
【操作者生命信號消失。】
【執行最終傳播方案。】
吉爾猛地抬頭，臉色惶恐。
「這根本，不是結束。」
飛彈內部傳出一聲悶響。
被皮爾斯切斷的正常推進系統沒有啟動，尾段卻從另一側噴出火焰。備用固體推進器直接點燃，發射架固定鎖開始一枚枚彈開。
倒計時跳出。
十二秒。
「備用推進！」吉爾喊，「艦橋關不掉了！」
皮爾斯撲到飛彈側面，抓住姿態穩定翼的固定座。螺栓被高溫焊死，工具根本咬不進去。
十秒。
他抬槍，對著同一個點連續射擊。
子彈在金屬上打出一個不斷擴大的凹坑。
八秒。
吉爾轉向蘭祥市的地面引導系統。整座城市的藍色信號柱都在為彈頭提供末端定位。
總關閉按鈕就在屏幕中央。
旁邊同時列出關閉後會受影響的設施。
醫療接收區通風，地下軌道指示，應急照明，生命支持節點。
她沒有按總關閉。
吉爾調出城區分區圖，先切西側，再切北側，最後將市中心到北部醫療區之間的引導柱全部熄滅。
五秒。
皮爾斯最後一槍打斷穩定翼根部。
金屬翼片脫落，順著甲板滾出去。
三秒。
「離開那裡！」克里斯喊。
皮爾斯剛轉身，飛彈尾焰已經噴滿整個發射區。
火浪將他掀出維護平台。安全繩只扣了一半，鎖扣在衝擊中彈開，他整個人撞上甲板邊緣，左手最後抓住欄杆。
飛彈升空。
吉爾衝出艦橋，沿外側樓梯滑下兩層。她撲到甲板邊緣，抓住皮爾斯肩帶，把人從護欄外拖回來。
皮爾斯右側肋骨撞得發麻，第一口氣沒能吸進去。他趴在甲板上，仍抬頭尋找空中的火光。
「穩定翼斷了……」
飛彈飛行軌跡開始偏轉。
原本指向最大醫療接收區的紅線逐漸移開，落點滑向蘭祥市中心東側。
克里斯駕駛戰機追了上去。
飛彈速度越來越快，右側液壓系統卻在連續轉向後開始遲滯。她好不容易取得角度時，航母尾部一座未被完全摧毀的自動炮台忽然開火。
炮彈擊中戰機尾部。
機身劇烈震動，鎖定框從飛彈上滑開。
克里斯咬牙壓住操縱杆，先把失速的機頭抬回來。
「還有一座炮台！」皮爾斯喊。
吉爾沖回控制室。
主電路已經被剛才的操作燒壞，她拉開配電櫃，直接按下手動斷路器。電弧從開關縫隙里炸出來，灼過掌心，空氣里立刻多了一股焦味。
炮台停轉。
克里斯獲得第二次射擊角度。
飛彈已經進入蘭祥近空。
她按下發射。
攔截彈追上尾段，爆炸削掉剩餘穩定結構。飛彈開始翻滾，速度下降，軌跡向下墜落。
皮爾斯盯著艦橋傳回的高度數據。
「它掉下來了。」
他的聲音鬆了一點。
吉爾卻看見彈頭艙內壓力驟升。
外殼鎖扣正在自行打開。
「不。」她說，「它在打開艙門。」
飛彈在蘭祥上空，直接裂開。
爆炸的光，並不是很誇張。
一道短促火光之後，彈頭被從內部撐成數塊。灰白色霧團先向外膨脹，隨後被高空風切開，像一層越來越薄、卻越來越大的髒紗，朝城區壓下去。
克里斯的戰機擦過雲層邊緣。
污染警報同時亮起。她只能立即拉高，機翼下方已經沾上一層淺灰色顆粒。
航母主屏上，城區污染區域開始擴散。
一塊。
三塊。
七塊。
蘭祥街頭，醫護人員正在給傷員戴呼吸面罩，自己先咳了一聲。他低頭看見護目鏡上落了細小白點，抬手去擦，手指卻在鏡片上留下一道血痕。
路口交警還舉著手，試圖讓兩輛救護車先通過。灰霧落下後，他的手臂沒有放下來，肩膀卻開始不自然地向後折。
商店裡，一名母親將孩子推進冷庫，手剛碰到門把，外面的玻璃便被撞碎。她用身體頂住門，沖裡面喊了什麼，聲音很快被街上的尖叫淹沒。
公交車司機關緊車門，以為車廂能擋住污染。乘客們隔著玻璃看向外面，沒人注意到通風口仍在工作。
第一排的男人開始咳嗽。
第二排的女人低頭捂住鼻子。
最後一排那個孩子什麼症狀也沒有，只是不停問母親什麼時候能下車。
藍色信號柱忽然加快閃爍。
那些剛剛出現的感染反應，被一根根接進城市網絡。
航母甲板上，皮爾斯仍盯著已經消失的飛彈標記，右手停在武器控制器上，像還在等第三次射擊機會。
吉爾按下他的槍口。
「彈頭沒了。」
克里斯駕駛受損戰機繞回航母上空。
她沒有問感染人數。
「北側走廊呢？」
吉爾重新查看分區結果。
「引導節點提前關掉了。污染還是會進去，但濃度比中心區低。地下醫療線暫時能走。」
她們沒有救下蘭祥。
但北側還有人能跑。
「把坐標發給所有還在回應的隊伍。」克里斯說，「優先地下通道。」
吉爾從燒毀的控制台里拔出一塊數據晶片。
最後一條記錄仍亮著。
【最終授權確認人：克里斯·雷德菲爾德。】
克里斯看了一眼，接過晶片，塞進胸前口袋。
她沒有說，那根本就不是自己。
甲板上的風越來越大，灰白雲層已覆蓋遠處半座城市。
「準備返城。」她說。
蘭祥市中心外圍。
蕾歐娜和海倫娜剛把一名傷員從貨運站台抬下來。
旁邊的新聞屏仍在播放白橡檔案。年輕警員看著屏幕上男性時期的照片，又看向擔架另一側的蕾歐娜。
「那個人……真的是你？」
蕾歐娜抓穩擔架。
「是。」
天空亮了一下。
衝擊波還沒有到，她先聽見了感染。
最開始是幾十道。
接著是幾百道。
然後所有聲音一起湧進來。
一名醫生還在替別人系面罩，一名司機踩著已經失去知覺的右腿，一棟居民樓里有人正用濕毛巾堵門縫。更多記憶沒有完整形狀，只剩疼、怕、餓和找不到出口。
擔架從蕾歐娜手裡滑下半寸。
海倫娜立刻接住另一端。
蕾歐娜掌心的繃帶被黑金根須從裡面頂破。細長根系沿金屬擔架向外爬，落到站台地面後迅速分開，朝最近的人群伸去。
並非攻擊。
那些剛被感染的人太吵了。
只要把他們接進來，聲音就會安靜。
抽搐會停止，方向會統一，整座城市也不再混亂。
蜂鳥在意識深處第一次沒有笑。
「門開了。」
海倫娜看見一根黑金根須已經爬到孩子鞋邊，抬腳踹翻旁邊的金屬擔架架。連接地面的金屬聲戛然而止，根須被迫停了一瞬。
她抱起孩子，換到蕾歐娜左側。
「左邊還有兩個能走！」
蕾歐娜沒有反應。
海倫娜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別管整條街。先看你面前這個！」
私人頻道忽然接入。
艾達那邊有槍聲，還有風從狹窄通道里灌過的迴響。
「你聽見了多少？」
蕾歐娜喉嚨發緊。
「太多了。」
「那就一次，只聽一個吧。」
蕾歐娜看向擔架上的傷員。
那個人的心跳還在。
很亂，卻是一個。
再往旁邊，是被海倫娜抱起來的孩子。
第二個。
她強迫自己不去聽街角之外，不去聽那些沿著藍色信號柱迅速擴散的節拍。
黑金根須停在地面上。
隨後一寸一寸退回掌心。
航母甲板上，受損戰機終於落下。尾部冒著煙，艙蓋卻卡住了。
皮爾斯用左手抓住外部釋放杆，拉了兩次沒開。吉爾走過來，用被電弧灼傷的手掌墊住邊緣，兩人一起把艙蓋推起。
克里斯從駕駛艙里出來。
沒人說差一點。
也沒人說出那句對不起。
吉爾把北側撤離圖發往公開頻道。
「回城？」她問。
克里斯打開武器櫃，檢查裡面剩下的彈藥。
「回去救人吧。」
航母下方，海浪撞過艦體排水口。
一隻沾血的手從水裡伸出來，抓住金屬邊緣。
紅色衣袖已經被海水泡得發黑。
那隻手停了幾秒。
又往上攀了一格。
卡拉，慢慢地，爬了上來。
航空母艦的後部機庫還亮著一盞盞值班燈，地上卻連一個正常船員都看不見。拖車停在黃線外，掛在機腹下的檢修燈仍在晃，像有人剛從這裡離開，連關燈都來不及。
皮爾斯推開值班室的門。
桌上放著半杯咖啡。
杯口還有一點熱氣，旁邊壓著被水漬浸濕的值班表。最後一欄只寫到二十三點四十分，後面就空著了。
他用指背碰了碰杯壁。
「還熱。」
一切都不尋常。
吉爾抬頭看向牆角。
攝像頭紅燈亮著。
下一秒，艦內廣播傳出女人的聲音。
「歡迎回來，克里斯。」
聲音屬於艾達，語調卻不太像。
機庫正前方的隔離門自行開啟。門邊屏幕連續跳出三行提示。
【克里斯·雷德菲爾德。】
【最高通行權限確認。】
【授權記錄已保存。】
K沒有往前走。
吉爾先一步靠近屏幕，拔出匕首撬開外殼。裡面的讀取燈還在閃，像一隻剛吃飽的眼睛。
「它不是在給你開門。」她說，「它在記你經過了哪裡。」
隔離門開始緩緩關閉。
K抬槍，直接打碎了門側的攝像頭，側身穿過縫隙。
「那就讓它記清楚一點吧。」
三人進入上層維護橋。
艦身隨海浪傾斜，腳下鋼板不斷傳來陣陣低沉震動。右側是半開的機庫，幾架艦載機被鎖在升降台上；左側防火門後全是水聲，某個艙室已經進水。
第一個感染C病毒的變異士兵，此刻從管線後撲出來。
K根本沒有停。槍托砸開對方下頜，膝蓋頂住胸口，近距離兩槍打斷脊柱。第二個剛抬起弩槍，皮爾斯的子彈已經穿過肩窩，把人釘在扶手上。
吉爾留在最後。
她經過每一扇主動開啟的門，都會先砸掉身份讀取器，把她們的行動儘量處理的乾淨一點。第三扇門後，屏幕不再顯示簡單的通行記錄，而是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發射授權鏈：已完成三項。】
她按住通訊器。
「K，別再碰任何會主動認你，尤其是克里斯身份的東西。」
前方傳來K的聲音。
「包括門？」
「尤其是門。」
下一道艙門沒有控制杆，旁邊只有身份識別板。
K靜靜地看了兩秒，後退半步。
皮爾斯從工具袋裡摸出一塊小型炸藥，貼在鉸鏈上。
「總算輪到正常辦法了。」
爆炸把艙門掀進通道，也把隱藏在後面的兩名變異士兵一起砸倒。三人穿過煙塵，繼續向艦橋推進。
艦橋外側的風遠遠比下面更大。
落地玻璃已經碎了兩塊，海風把散落文件卷得滿地都是。紅衣女人站在主控台前，背對著他們，遠處蘭祥市的燈光鋪在海面上，像一座尚未意識到危險的城市。
K舉槍對準她。
「轉過來。」
女人沒有照做。
「你已經知道，我不是她。」
「我知道，艾達不會站在這裡等我的。」K回答道。
「聽起來，你對她比對自己的隊員有耐心。」
皮爾斯的手指動了一下。
K沒有回頭。
「你到底是誰？」
女人這才轉身。
那張臉和屏幕里通緝的艾達一模一樣，笑起來卻過於刻意，像有人照著照片練過很多次。
「一個被他們做成別人，又不打算繼續替他們活下去的人。」
吉爾已經繞到側面控制台。屏幕上，一枚飛彈圖標正在艦體中段閃爍，下面的準備進度已經超過九成。
「她在拖延時間。」
K向前逼近。
「關掉它。」
紅衣女人看了一眼蘭祥，很釋然地搖了搖頭。
「已經太晚了。」
艦橋外突然傳來旋翼聲。
一架沒有標識的直升機貼著艦島掠過，機門後的槍口先亮了一下。玻璃整片炸開，子彈穿過紅衣女人胸腹，將她撞向後方護欄。
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口。
臉上的驚訝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第二輪子彈打碎護欄。
紅色身影從艦橋邊緣翻了下去。
K衝到缺口。
下面幾層甲板全是鋼架、管線和升降設備。她只看見一抹紅色從結構間墜過，最後消失在艦體外側。
「隊長！」
皮爾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控制屏上的飛彈準備進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七。
K扶在斷裂護欄上的手收緊了一下。
她轉身。
「飛彈在哪？」
吉爾看了她一眼，沒有浪費時間。
「中段發射區。只有一枚是真彈，另外三個信號是誘餌。」
「怎麼分辨？」
「真彈比其他三個重。彈頭艙里有額外液體載荷。」
皮爾斯盯著結構圖。
「強化病毒母液。」
艦橋主屏彈出完整發射流程。
正常中止需要三處同時完成：艦橋關閉權限，甲板切斷引信和推進連接，外部飛行器摧毀自動防禦系統。
K拿起一旁的飛行頭盔，此刻，她已經基本上，完全回到了過去的那個克里斯的狀態。
當整座城市陷入危機，那個熟悉的克里斯·雷德菲爾德回來了。
「我去空中。」
「右側戰機沒有完成檢修。」吉爾說。
座椅旁的地勤記錄還在，上面用紅筆圈著一行字。
【右側液壓反應遲緩，禁止高負荷轉向。】
克里斯掃了一眼，把記錄單丟回座椅。
「今天就沒有低負荷的活。」她甩了甩頭髮。
皮爾斯檢查彈匣，轉身往甲板通道跑。
「我去彈頭。」
吉爾坐進艦橋控制位，將燒壞的終端推到一旁。
「我關發射程序和地面引導。別再讓系統讀取你的身份。」
戰機被升降台送上甲板時，海風幾乎把人推著走。
克里斯拉下艙蓋。右側液壓燈一直亮著黃色，操縱杆回正比正常慢半拍。她試著輕推，機翼過了片刻才響應。
甲板前方，兩座自動近防炮同時轉向。
系統一邊顯示她擁有最高權限，一邊將她駕駛的戰機標成敵對目標。
第一串炮火擦過機腹。
克里斯壓低機頭，從艦島和甲板之間的空隙穿過去。右側機翼險些碰上起重臂，她硬把操縱杆壓到底，戰機晚了一瞬才側翻避開。
近防炮追著尾焰轉動。
克里斯拉升，在炮口還沒完全抬起前打出一輪火箭。第一座近防炮連同基座一起炸開。
「第一座清除。」
「第二座在你左後。」吉爾說，「它切到了手動備份。」
克里斯沒有回頭。
她從反光的艙蓋邊緣看見火光，戰機開始貼著海面俯衝。炮彈追在後面，把浪頭一排排打碎。距離艦尾不足三百米時，她猛地拉起，右側液壓遲了一下，機身幾乎擦上艦尾欄杆。
第二座近防炮來不及壓低炮口。
克里斯反向發射，炮台在她身後爆開。
與此同時，皮爾斯從升降台下方爬上甲板。
平台沒有完全升起，邊緣與甲板之間還差一米多。他抓住鋼樑往上翻，右手舊傷剛一用力，手套便被銳邊劃開。
血很快浸進掌心。
甲板上兩名變異士兵朝他開火。
皮爾斯縮回升降台邊緣，子彈打在鋼樑上，火花落進機庫當中。他等克里斯的戰機從頭頂掠過，借著機炮壓制翻上甲板，連續三槍打斷其中一人的膝蓋，另一人剛抬弩，便被他用肩膀撞下平台。
他沒有補槍。
因為，飛彈就在前方。
白色彈體被固定在傾斜發射架上，維護口還蓋著裝甲板。皮爾斯剛跑出十幾米，甲板升降井突然傳來撞擊。
一隻巨大的變異生物，此刻從井口爬出。
它半邊身體被艦載升降機夾過，胸腔歪向一側，前肢卻粗得能夠蓋住整個半條通道。它沒有追皮爾斯，先一拳砸向飛彈維護區，將裝甲板撞得變形。
「有東西擋路。」
克里斯從空中看見那團巨大的身影。
「抬頭，皮爾斯。」
戰機機炮掃過變異生物肩背。它被火力吸引，仰頭朝空中怒吼。
吉爾在艦橋翻動甲板設備列表。
一台吊臂仍掛著沒有固定好的艦載輪擋。她跳過正常操作頁面，直接釋放機械鎖。
沉重輪擋從高處滑落，砸中變異生物後膝。
它跪了下去。
皮爾斯從它身側衝過，鑽進飛彈維護架下方。
「我已經到了。」
艦橋這邊，吉爾已經切斷主發射程序。
屏幕上的準備進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她輸入最後一道中止指令。
【發射中止。】
甲板上的飛彈停止震動。
皮爾斯掀開維護口，拔掉引信連接，再用鉗子剪斷推進器的外部控制線。
克里斯摧毀最後一組自動火力，戰機在航母上空拉出一圈長弧。
通訊里安靜下來。
只有海浪、發動機和皮爾斯略重的呼吸。
「停了。」皮爾斯說。
吉爾沒有回答。
艦橋下方還有一條線路在運行。
那條線不屬於飛彈，也不屬於航母控制系統。它來自一份生命監測記錄，記錄對象正是剛從艦橋墜落的紅衣女人。
生命信號在三秒前歸零。
隱藏程序隨之亮起。
【操作者生命信號消失。】
【執行最終傳播方案。】
吉爾猛地抬頭，臉色惶恐。
「這根本，不是結束。」
飛彈內部傳出一聲悶響。
被皮爾斯切斷的正常推進系統沒有啟動，尾段卻從另一側噴出火焰。備用固體推進器直接點燃，發射架固定鎖開始一枚枚彈開。
倒計時跳出。
十二秒。
「備用推進！」吉爾喊，「艦橋關不掉了！」
皮爾斯撲到飛彈側面，抓住姿態穩定翼的固定座。螺栓被高溫焊死，工具根本咬不進去。
十秒。
他抬槍，對著同一個點連續射擊。
子彈在金屬上打出一個不斷擴大的凹坑。
八秒。
吉爾轉向蘭祥市的地面引導系統。整座城市的藍色信號柱都在為彈頭提供末端定位。
總關閉按鈕就在屏幕中央。
旁邊同時列出關閉後會受影響的設施。
醫療接收區通風，地下軌道指示，應急照明，生命支持節點。
她沒有按總關閉。
吉爾調出城區分區圖，先切西側，再切北側，最後將市中心到北部醫療區之間的引導柱全部熄滅。
五秒。
皮爾斯最後一槍打斷穩定翼根部。
金屬翼片脫落，順著甲板滾出去。
三秒。
「離開那裡！」克里斯喊。
皮爾斯剛轉身，飛彈尾焰已經噴滿整個發射區。
火浪將他掀出維護平台。安全繩只扣了一半，鎖扣在衝擊中彈開，他整個人撞上甲板邊緣，左手最後抓住欄杆。
飛彈升空。
吉爾衝出艦橋，沿外側樓梯滑下兩層。她撲到甲板邊緣，抓住皮爾斯肩帶，把人從護欄外拖回來。
皮爾斯右側肋骨撞得發麻，第一口氣沒能吸進去。他趴在甲板上，仍抬頭尋找空中的火光。
「穩定翼斷了……」
飛彈飛行軌跡開始偏轉。
原本指向最大醫療接收區的紅線逐漸移開，落點滑向蘭祥市中心東側。
克里斯駕駛戰機追了上去。
飛彈速度越來越快，右側液壓系統卻在連續轉向後開始遲滯。她好不容易取得角度時，航母尾部一座未被完全摧毀的自動炮台忽然開火。
炮彈擊中戰機尾部。
機身劇烈震動，鎖定框從飛彈上滑開。
克里斯咬牙壓住操縱杆，先把失速的機頭抬回來。
「還有一座炮台！」皮爾斯喊。
吉爾沖回控制室。
主電路已經被剛才的操作燒壞，她拉開配電櫃，直接按下手動斷路器。電弧從開關縫隙里炸出來，灼過掌心，空氣里立刻多了一股焦味。
炮台停轉。
克里斯獲得第二次射擊角度。
飛彈已經進入蘭祥近空。
她按下發射。
攔截彈追上尾段，爆炸削掉剩餘穩定結構。飛彈開始翻滾，速度下降，軌跡向下墜落。
皮爾斯盯著艦橋傳回的高度數據。
「它掉下來了。」
他的聲音鬆了一點。
吉爾卻看見彈頭艙內壓力驟升。
外殼鎖扣正在自行打開。
「不。」她說，「它在打開艙門。」
飛彈在蘭祥上空，直接裂開。
爆炸的光，並不是很誇張。
一道短促火光之後，彈頭被從內部撐成數塊。灰白色霧團先向外膨脹，隨後被高空風切開，像一層越來越薄、卻越來越大的髒紗，朝城區壓下去。
克里斯的戰機擦過雲層邊緣。
污染警報同時亮起。她只能立即拉高，機翼下方已經沾上一層淺灰色顆粒。
航母主屏上，城區污染區域開始擴散。
一塊。
三塊。
七塊。
蘭祥街頭，醫護人員正在給傷員戴呼吸面罩，自己先咳了一聲。他低頭看見護目鏡上落了細小白點，抬手去擦，手指卻在鏡片上留下一道血痕。
路口交警還舉著手，試圖讓兩輛救護車先通過。灰霧落下後，他的手臂沒有放下來，肩膀卻開始不自然地向後折。
商店裡，一名母親將孩子推進冷庫，手剛碰到門把，外面的玻璃便被撞碎。她用身體頂住門，沖裡面喊了什麼，聲音很快被街上的尖叫淹沒。
公交車司機關緊車門，以為車廂能擋住污染。乘客們隔著玻璃看向外面，沒人注意到通風口仍在工作。
第一排的男人開始咳嗽。
第二排的女人低頭捂住鼻子。
最後一排那個孩子什麼症狀也沒有，只是不停問母親什麼時候能下車。
藍色信號柱忽然加快閃爍。
那些剛剛出現的感染反應，被一根根接進城市網絡。
航母甲板上，皮爾斯仍盯著已經消失的飛彈標記，右手停在武器控制器上，像還在等第三次射擊機會。
吉爾按下他的槍口。
「彈頭沒了。」
克里斯駕駛受損戰機繞回航母上空。
她沒有問感染人數。
「北側走廊呢？」
吉爾重新查看分區結果。
「引導節點提前關掉了。污染還是會進去，但濃度比中心區低。地下醫療線暫時能走。」
她們沒有救下蘭祥。
但北側還有人能跑。
「把坐標發給所有還在回應的隊伍。」克里斯說，「優先地下通道。」
吉爾從燒毀的控制台里拔出一塊數據晶片。
最後一條記錄仍亮著。
【最終授權確認人：克里斯·雷德菲爾德。】
克里斯看了一眼，接過晶片，塞進胸前口袋。
她沒有說，那根本就不是自己。
甲板上的風越來越大，灰白雲層已覆蓋遠處半座城市。
「準備返城。」她說。
蘭祥市中心外圍。
蕾歐娜和海倫娜剛把一名傷員從貨運站台抬下來。
旁邊的新聞屏仍在播放白橡檔案。年輕警員看著屏幕上男性時期的照片，又看向擔架另一側的蕾歐娜。
「那個人……真的是你？」
蕾歐娜抓穩擔架。
「是。」
天空亮了一下。
衝擊波還沒有到，她先聽見了感染。
最開始是幾十道。
接著是幾百道。
然後所有聲音一起湧進來。
一名醫生還在替別人系面罩，一名司機踩著已經失去知覺的右腿，一棟居民樓里有人正用濕毛巾堵門縫。更多記憶沒有完整形狀，只剩疼、怕、餓和找不到出口。
擔架從蕾歐娜手裡滑下半寸。
海倫娜立刻接住另一端。
蕾歐娜掌心的繃帶被黑金根須從裡面頂破。細長根系沿金屬擔架向外爬，落到站台地面後迅速分開，朝最近的人群伸去。
並非攻擊。
那些剛被感染的人太吵了。
只要把他們接進來，聲音就會安靜。
抽搐會停止，方向會統一，整座城市也不再混亂。
蜂鳥在意識深處第一次沒有笑。
「門開了。」
海倫娜看見一根黑金根須已經爬到孩子鞋邊，抬腳踹翻旁邊的金屬擔架架。連接地面的金屬聲戛然而止，根須被迫停了一瞬。
她抱起孩子，換到蕾歐娜左側。
「左邊還有兩個能走！」
蕾歐娜沒有反應。
海倫娜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別管整條街。先看你面前這個！」
私人頻道忽然接入。
艾達那邊有槍聲，還有風從狹窄通道里灌過的迴響。
「你聽見了多少？」
蕾歐娜喉嚨發緊。
「太多了。」
「那就一次，只聽一個吧。」
蕾歐娜看向擔架上的傷員。
那個人的心跳還在。
很亂，卻是一個。
再往旁邊，是被海倫娜抱起來的孩子。
第二個。
她強迫自己不去聽街角之外，不去聽那些沿著藍色信號柱迅速擴散的節拍。
黑金根須停在地面上。
隨後一寸一寸退回掌心。
航母甲板上，受損戰機終於落下。尾部冒著煙，艙蓋卻卡住了。
皮爾斯用左手抓住外部釋放杆，拉了兩次沒開。吉爾走過來，用被電弧灼傷的手掌墊住邊緣，兩人一起把艙蓋推起。
克里斯從駕駛艙里出來。
沒人說差一點。
也沒人說出那句對不起。
吉爾把北側撤離圖發往公開頻道。
「回城？」她問。
克里斯打開武器櫃，檢查裡面剩下的彈藥。
「回去救人吧。」
航母下方，海浪撞過艦體排水口。
一隻沾血的手從水裡伸出來，抓住金屬邊緣。
紅色衣袖已經被海水泡得發黑。
那隻手停了幾秒。
又往上攀了一格。
卡拉，慢慢地，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