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終點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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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隻被拖進車廂底下的感染者沒有發出叫聲。

  它的喉嚨早就已經爛了,只剩雙手還在鐵軌間亂抓,指甲刮過碎石,留下幾道發白的痕。第二隻還能出聲,半截身子剛被抓住,便拼命抱住一根枕木,哀號被傾倒的車廂壓得又悶又短。

  蕾歐娜聽見的東西更多。

  那隻感染者的信號沒有消失。它先被扯散,隨後被強行擠進了另一團更大、更亂的生命反應里,像一把還沒熄滅的火被倒進熔爐,連最後一點那本屬於自己的節奏也沒留下。

  脫軌車廂緩緩抬了起來。

  先頂穿底板的是一截脊柱。接著,一條後肢直接踩進鐵軌之間,兩根鋼軌同時往下彎去。新生骨架拖著尚未包覆完整的血肉站起,一張仍屬於西蒙斯的臉,嵌在粗大的頸側,眼睛睜著,嘴角卻被周圍不斷增生的組織拉得變了形。

  剛吞進去的那隻感染者還剩一條手臂露在骨縫外。五指抽動幾下,終於被血肉吞沒。

  海倫娜把最後一個彈匣壓進槍里。

  「他連吃東西都不肯挑一下?」

  蕾歐娜看了一眼右手。繃帶已經濕透,指縫裡的血順著掌根往下淌,她的自愈能力現在完全被轉化為了戰鬥力。

  「看起來也不咋挑。」

  西蒙斯的尾部橫掃過來。

  兩人同時撲向檢修平台後方。探照燈連同半截信號架飛過頭頂,砸在了整個控制室外牆。玻璃碎了一地,裡面那個鐵路調度員抱著頭縮在桌下,胸前工牌還在晃。

  「北側醫療線在哪?」蕾歐娜衝進去問。

  調度員耳朵里全是爆炸後的嗡鳴,愣了兩秒才指向牆圖。

  「下層。獨立軌道,不走編組場。」

  西蒙斯踩碎一輛維修車,抬頭望向北側隧道口。

  他還記得亞當被送走的方向。

  海倫娜也看出來了。

  「他想追醫療線。」

  「我們得給他換一條。」

  控制室外還有一列空載貨車,原本準備駛向城區。前兩節是冷鏈車廂,後面拖著維修器材、鋼軌和混凝土構件。右側施工線則通往一段尚未接通的高架,線路圖上盡頭只畫到半空。

  調度員指著岔道編號,語速越來越快。

  「左邊主線進城,右邊施工線。下層醫療線不在這個轉軌器上。你們千萬別——」

  海倫娜伸手去扳控制杆。

  蕾歐娜一把按住她。

  「不是這個。」

  「他說左邊。」

  「他說施工線在右邊。」

  海倫娜看著她的嘴,停了一下,轉頭將受傷的右耳朝外。

  調度員這才注意到她耳後已經乾涸的血。

  「右邊。」他放慢語速,又用手指了一次,「右邊是斷軌。」

  海倫娜點頭,沒有解釋。她往蕾歐娜左側站了半步,之後一直沒再換回來。

  哈尼根的通訊在這時接入。

  「蕾歐娜,白橡檔案有更新。」

  背景里全是鍵盤聲和不斷響起的線路提示。

  「三組加密包里,有一組已經被外部節點接收。一張你男性時期的證件照和兩張醫療影像進入了新聞機構緩存,還沒有公開播放,但有人正在競價轉賣解密密鑰。」

  調度員下意識看向蕾歐娜。

  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哈尼根繼續說:「國家安全行動司內部有人要求臨時凍結你的身份授權,我暫時壓住了。亞當的生命數據還在分流上傳。」

  「先保他的,我,自然會有辦法。」蕾歐娜說。

  通訊那邊靜了半秒。

  「明白。」

  海倫娜已經拆下亞當維持艙外接埠殘留的認證緩存,鑽進空貨車的冷鏈控制室。插頭比接口窄了一圈,怎麼按都接不上。

  「這輛車是哪年的?」她問。

  調度員報了一個年份。

  海倫娜把插頭拔出來。

  「難怪。它和我一樣,聽不懂新東西了。」


  工具箱裡沒有轉換頭,只有半卷絕緣膠帶、一截銅線和一把鉗口不太齊的老鉗子。

  她跪在車廂地板上剝線,第一下把銅芯剪斷了。

  「再給我一分鐘。」

  「你還有四十秒。」蕾歐娜說。

  西蒙斯已從翻倒的車廂後站起。他的新身體太大,轉身時尾部拖過站台,控制室的外牆隨之塌了一角。這個龐然大物倒是作戰能力確實很強。

  蕾歐娜衝出門,將冠枝壓在最低範圍。三根黑金色枝條扎進地面,掀動手動轉軌器。齒輪多年沒上油,第一次只挪了半格,反作用力震得她掌心一熱。

  西蒙斯向北側隧道邁步。

  蕾歐娜開槍直接打碎他前方的線路指示燈。

  槍聲讓那張嵌在頸側的人臉,一下子轉了過來。

  「亞當在這裡。」她把外接認證器舉高,「你不是一直想要嗎?」

  西蒙斯喉嚨里發出兩種聲音。人類聲線在喊她的名字,另一層低吼卻直接壓過車輪啟動的轟鳴。

  他轉向空貨車。

  海倫娜將銅線纏上接口,膠帶繞了三圈。控制屏先閃出一片亂碼,隨後跳出亞當維持艙的舊認證編號。

  「有了!」

  空貨車開始移動。

  蕾歐娜退向末節平板車,西蒙斯緊跟著衝過來。即使第一步踩碎了檢修坑邊緣,第二步便輕鬆跨上貨車尾部。整列車都往下一沉,輪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響。

  「上車!」

  海倫娜從冷鏈車廂探出手。

  蕾歐娜抓住門框時,右手剛一用力,傷口便像被重新掰開。她沒抓穩,身體被車速向後帶去。冠枝及時勾住車底支架,拖著她撞上踏板。

  海倫娜抓住她背帶,把人硬拽進門。

  「右手別用了。」

  「我也打算這麼做。」

  話音剛落,車頂便向內凹陷。

  西蒙斯的骨爪從鐵皮上方穿下來,撕開一道三米長的裂口。冷鏈車廂狹窄,貨架固定在兩側,只留下不到一米寬的通道。兩人貼著貨架後退,頭頂每響一次,鐵皮都會落下一塊。

  海倫娜突然轉向右側。

  蕾歐娜拽住她的肩帶。

  下一塊鐵皮,正砸在她原本要去的位置。

  「聲音在左邊。」蕾歐娜喊。

  海倫娜沒聽清,只看見她指向自己的左側,立刻換位。鐵皮擦過她肩頭,撕開外套,沒傷到骨頭。

  她站穩後,把蕾歐娜推到自己左邊。

  「別亂跑。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車頂徹底被掀開。

  西蒙斯的人臉從骨架間俯下來。

  「第一份檔案已經被打開了。」

  風從裂口灌入,話音卻依舊清楚。

  「他們給它起了一個很好的標題。消失的里昂。」

  蕾歐娜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到的不是職位,也不是那張舊證件照。

  是艾達看見病房錄像時的樣子。她大概不會去問,也不會安慰她,只會先查是誰把文件放出去,然後讓那個人一輩子後悔碰過上傳鍵。

  骨爪已經砸了下來。

  海倫娜一槍打進西蒙斯張開的口腔,打偏他的頭。

  「看我這邊!」

  蕾歐娜轉向她。

  海倫娜站在左側,右耳遠離戰場,手勢比聲音更快。

  兩人從車廂尾門退到露天平板車。

  車上的工具箱、備用輪組和鋼索在震動中不斷滑動。西蒙斯躍上車尾,尾巴掃過平板,兩個工具箱一起飛下高架。

  沉重輪組順著傾斜的車板滾向海倫娜。

  她跳過第一隻,靴底卻踩中散落的扳手,整個人向車外緩慢滑去。

  蕾歐娜的冠枝勾住輪組邊緣。右手沒有抬,掌心的傷卻仍隨著神經反饋再次裂開。輪組停在海倫娜膝前不到半米。

  海倫娜翻身爬起,一腳踹在輪組側面。

  輪組換了方向,撞上西蒙斯前肢。巨大的身體歪了一下,尾部擦著兩人頭頂掃過。

  她沒說一句謝謝。

  蕾歐娜也沒等。

  兩人同時跨進下一節鋼軌貨廂。

  列車已經駛出編組場,沿途高樓的藍色信號燈一根接一根亮起。蕾歐娜的神經網絡被那些節拍扯了一下,車窗後的心跳隨之湧來。有人躲在辦公室桌下,有人仍堵在高架車流里,還有幾個尚未完全感染的人正同時轉頭,看向列車經過的方向。

  只要她把範圍再放大一點,或許能借整片街區壓住西蒙斯。

  她把那股衝動硬生生截在兩米之內。

  冠枝的尖端因此偏了半寸,擦過西蒙斯胸側,沒有扎進去。海倫娜看見,卻什麼也沒問,只把身後那扇鬆動的貨櫃門踢死,免得下一次震動把兩個人一起甩出去。

  成捆鋼軌以粗鏈的方式固定在車板上。西蒙斯的體型無法完全落腳,只能四肢分踩兩側,頸部人臉懸在車廂上方。

  蕾歐娜第一次從右側展開冠枝,勾住車邊躲開撲擊。

  第二次,仍是右側。

  西蒙斯已經學會提前轉身,骨爪在她落點前刮過,留下三道深槽。

  第三次,蕾歐娜依舊抬起右肩。

  海倫娜看懂了。她伏低身體,沿鋼軌束爬向前方轉向架。

  西蒙斯沒有看她。他所有注意都落在蕾歐娜即將出現的右側。

  哈尼根再次接入。

  「距離施工岔道四百米。遠程轉軌失效,只能使用現場機械裝置。」

  調度員搶過頻道。

  「前面有三組警示燈。第一盞黃燈三百米,第二盞一百五十米,紅燈亮起時會切換岔道。」

  海倫娜右耳聽到的只剩斷續雜音。

  她抬頭看燈。

  第一盞黃燈從車頭掠過。

  她用槍托砸開轉向架護板,將先前拆下的一枚固定銷卡進齒輪間。車輪立刻發出異常摩擦聲。

  蕾歐娜從右側收回冠枝,又故意做出相同動作。

  西蒙斯再次撲向右邊,他想把蕾歐娜咬下來一塊。

  這次,她沒有在那裡。

  蕾歐娜鬆開固定點,任由車身晃動把自己甩向左側。左手冠枝勾住車沿,整個人貼著貨廂外壁滑出兩米。骨爪砸空,西蒙斯四肢全落在被鎖死轉向架的前段車廂上。

  第二盞黃燈掠過。

  海倫娜爬到車廂連接處,按下緊急分離杆。

  沒動。

  她又按了一次,鏽死的機械杆只往下落了兩指。

  「當然了。」她低聲罵了一句。

  紅燈亮起。

  前段車輪駛入施工岔道,鎖死的轉向架開始劇烈跳動。整束鋼軌在鏈條里碰撞,車廂像要從中間折斷。

  蕾歐娜從外壁翻回來,用左肩撞向分離杆。

  杆體終於到底。

  連接器炸開一串火花。

  前兩節車廂與主列車分離,拖著西蒙斯駛向未完工的高架。

  西蒙斯反應極快,後肢一蹬,試圖跳回後段。

  蕾歐娜的冠枝纏住他胸腔。

  力道傳回身體,她腳下立刻向前滑了半米。海倫娜撲過來抱住她腰側,靴跟卡進鋼軌固定槽。

  「你拖不住他!」

  「我本就沒想拖。」

  蕾歐娜突然鬆開冠枝。

  西蒙斯借來的力量一下失去支點,落點偏向前方。他的骨爪擦過後段車廂邊緣,只抓下一塊鐵皮。

  施工線盡頭出現在高架前方。

  斷軌外只有尚未完工的混凝土橋墩和一片堆滿構件的工地。

  西蒙斯頸側的人臉轉向蕾歐娜。

  「他們會毀掉你的。」

  風把他的聲音拉得很長。

  蕾歐娜站在後段車廂邊緣,左手扶著變形的護欄。

  「你先管好自己吧,我自然有辦法。」


  前段車廂衝出斷軌。

  鋼軌束先砸進工地,隨後是兩節車廂。混凝土構件被撞得翻起,灰塵吞沒整片施工區。爆炸不算大,低沉的衝擊卻沿高架橋墩一路傳過來,震得主列車上的車窗全在響。

  西蒙斯的生命反應迅速跌落。

  很低,但,也沒有完全消失。

  打不死的小強。

  後半列車繼續駛向城區。

  沒人慶祝。

  海倫娜靠著連接處坐下,先拍了拍右耳,又用小指碰了一下耳道。抽出來時,指尖沾著血。

  蕾歐娜右手上的繃帶只剩最後一圈,掛在手腕上,被風吹得不停拍打袖口。

  海倫娜從應急醫療包里翻出一卷紗布。

  「手。」

  「你會包?」

  「不會。」

  「你答得倒挺快。」

  「所以別亂動。」

  她把紗布繞得太緊,蕾歐娜的指尖很快開始發白。

  「艾達看見會拆掉重包。」

  「那就讓她拆。」海倫娜咬斷膠帶,「她會先罵你,正好省得我費力氣。」

  蕾歐娜活動了一下手指。

  「血不流了。」

  「手也快沒了。」

  哈尼根重新接入。

  「白橡資料暫時沒有公開。第一組接收者正在尋找買家,追蹤組已經跟上。你的權限還沒有被凍結,我們這邊在不斷尋找辦法。」

  她停頓一下。

  「亞當的醫療貨運線仍在移動,但前方軌道剛剛停運。」

  蕾歐娜立即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北側舊維修線。

  軌道車停在一座廢棄站台前,車燈照著半淹的鐵軌。前方積水沒過枕木,自動系統拒絕繼續運行,控制屏只重複要求人工切換。

  站台邊有一隻手輪。

  傑克握住它轉了半圈,手腕的繃帶立刻滲紅。再用力時,手輪只發出一聲鏽死的摩擦。

  「它是不是也認識政府,不喜歡我們?」他問。

  雪莉把槍收回腰後,走到另一側。

  「認識。脾氣還差不多。」

  兩個人一起轉,手輪仍不肯動。

  先前被傑克扛出來的中年男人扶著牆站起來。小腿的傷讓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他卻沒回到車廂。

  「我以前修過倉庫卷門。」他說,「這種東西先往回帶一點。」

  傑克看了看他的腿。

  「你最好坐著。」

  「你最好少流點血吧,年輕人。」

  三個人同時用力,先將手輪反向推回半格,再重新向前。鏽層在軸心裡碎開,手輪終於動了。

  軌道切換時,站台電壓短暫波動。

  亞當維持艙的鎮靜泵停了三秒。

  艙內的人睜開眼睛。

  雪莉最先發現。她撲到艙邊,手掌貼上結霜的玻璃。

  亞當的視線起初沒有焦點,緩慢轉過來以後,停在她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兩次。

  雪莉靠近通話孔。

  「總統先生?」

  聲音輕得幾乎被軌道切換聲蓋住。

  「西蒙斯……」

  鎮靜泵重新工作。

  亞當的眼睛再次合上。

  雪莉立刻取出驗證器,回放剛才的錄音。只有一個名字,前後夾著設備雜音,卻足夠清楚。

  維持艙的冷卻接頭在電壓波動後鬆了一點,警報剛響起,受傷男人便扶著車沿挪過去,用自己的皮帶把接頭和護欄捆在一起。他手抖得厲害,扣眼第一次沒穿進去,旁邊那個孩子伸手替他扶住了皮帶尾端。

  雪莉看了一眼,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把冷卻讀數重新確認了一遍,隨後將備用毛毯蓋到孩子腿上。

  傑克靠在手輪旁喘氣。


  「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點名自己的仇人。」

  「說明記憶還在,應該以後恢復正常還有機會。」

  站台上方的舊新聞屏突然亮起。

  畫面先是一張男性警員證件照,隨後切到經過模糊處理的白橡醫療影像。

  【里昂·甘迺迪是否已在白橡死亡?】

  傑克看了屏幕一會兒,又看雪莉。

  「認識?」

  「認識。」雪莉語氣凝重了起來。

  「哪一個?」

  新的維修線已經接通。雪莉推著亞當的維持艙返回車廂。

  「都是她。」

  傑克沒再問。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包泡過水的口香糖,想塞進鬆動的控制杆底下。試了兩次,厚度不夠,只好又放回去。

  軌道車重新啟動。

  幾分鐘後,兩條不同高度的線路在城市邊緣交叉。

  蕾歐娜所在的貨運列車從高架上駛過。下方舊維修線剛好從橋洞穿出。

  她透過破損的車門,看見亞當維持艙的燈仍亮著。雪莉站在車頭,傑克扶著控制杆,那一家三口擠在後側車廂,受傷男人腿上多纏了一層布。

  「雪莉?」

  無線電受到橋體干擾,只傳出一陣破音。

  下方的雪莉抬起頭。

  她大概沒有聽清,卻看見了高處車門邊那道纏著右手的人影。

  雪莉舉起驗證器,按下播放。

  「西蒙斯……」

  那段聲音穿過干擾,只剩兩個不太完整的音節。

  蕾歐娜還是聽見了。

  兩列車很快錯開,一列向北,一列駛向了蘭祥市的更深處。

  哈尼根的聲音再次響起。

  「亞當的語音片段已經接收。」

  海倫娜靠著車門,閉了一下受傷的右耳。

  「總算有個活人能指認他了。」

  通訊里沉默了片刻。

  「還有一件事。」哈尼根說,「施工區沒有檢測到西蒙斯的完整屍體。」

  海倫娜睜開眼。

  「我就知道。」

  蕾歐娜看向遠去的城市燈光。

  施工區的煙塵還沒有完全落下。

  一段折斷的鋼軌緩緩抬了起來。

  下面沒有完整的人形。

  只有一隻剛長出的骨爪,扣住地面,朝蘭祥市中心的方向轉了一下。

  「看起來,我們還有工作要幹了。」蕾歐娜很久沒有用的第三形態,很有可能要徹底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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