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夢中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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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雨終於小了一點。

  不是停,只是從密密麻麻的傾倒,變成了細而冷的線。浣熊市還在遠處燃燒,黑煙被雨壓得很低,貼著城市上空緩慢翻滾。火光和晨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太陽,哪裡是爆炸後的餘燼。

  克萊爾開著那輛勉強還能啟動的貨車,沿著廢棄公路往城外走。

  車燈壞了一隻,另一隻也忽明忽暗。雨刷刮在擋風玻璃上,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車廂里沒有人說話。

  雪莉睡在副駕駛座上,身上蓋著克萊爾的外套。她睡得很不安穩,小手攥著安全帶,偶爾會輕輕抽一下氣,像在夢裡還在逃。

  克萊爾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後視鏡。

  里昂坐在後排,靠著車門。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失血、發燒、感染、藥劑反應,哪一樣都夠普通人倒下。可他還醒著,至少表面上醒著。

  「你可以睡一會兒。」克萊爾說。

  里昂睜著眼,看著車窗外往後退的雨幕。

  「不太敢。」

  克萊爾握緊方向盤:「因為那些聲音?」

  「嗯。」

  「現在還能聽見?」

  里昂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

  「很遠。」

  「遠是好事嗎?」

  「我不知道。」

  克萊爾沒有再問。

  這一路上,她已經問過很多次「你還好嗎」。每一次里昂都沒有給出明確答案。後來她也不問了,只隔一段時間從後視鏡里看他一眼,確認他還沒有變成另一個人。

  貨車駛過一處廢棄檢查站。

  檢查站的路障被撞開,地上有彈殼,也有乾涸的血。幾具感染者倒在路邊,已經被雨泡得發脹。克萊爾放慢車速,手摸向槍。

  其中一具感染者動了。

  它從地上慢慢抬起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克萊爾剛要踩油門,那東西忽然停住。

  它看向車廂後排。

  隔著雨水、玻璃和半明半暗的晨光,它像是聞到了什麼。

  里昂也看著它。

  幾秒後,那隻感染者把頭低了下去。

  它沒有追。

  貨車從它身邊駛過。

  克萊爾的手心全是汗。

  她沒有回頭,只問:「這也是很遠?」

  里昂閉了閉眼。

  「我不知道。」

  克萊爾咬了咬牙,繼續開車。

  前方終於出現了軍方臨時撤離點的標誌。

  不是正式營地,只是公路旁被匆忙設立的集合區。幾輛軍車停在空地上,士兵穿著防護服,端著槍,正在檢查少數倖存者。遠處還有醫護帳篷,探照燈在雨里晃動。

  克萊爾沒有立刻開過去。

  她把車停在路邊的樹影下。

  「我們得想清楚。」她低聲說,「如果他們檢查你的傷口……」

  「我知道。」

  「艾達說,他們可能會把你帶走。」

  里昂看向前方營地。

  軍車、槍、白色隔離帳篷、穿防護服的人。

  如果在幾個小時前,他會覺得那是安全。

  現在他不確定。

  「雪莉需要醫生。」他說。

  克萊爾看了一眼睡著的女孩。

  「你也需要。」

  「我不適合。」

  克萊爾轉頭看他,眼裡壓著火:「別又開始。」

  「我是認真的。」里昂抬起左臂,濕透的紗布下還有隱隱的白色痕跡,「你看到那些感染者了。你也看到我的傷口了。如果我進去,他們檢查出來的東西不對,你和雪莉會被一起拖下水。」

  「所以你想一個人走?」

  里昂沒有回答。

  克萊爾直接把車熄火。

  發動機停下後,雨聲變得更清楚。


  「聽著。」她轉過身,盯著他,「我不知道你們警察是不是都喜歡把自己說得很偉大,但我現在很累,不想聽你犧牲自己那套。」

  里昂無奈地吸了一口氣:「我沒有偉大。」

  「你有。你從進城開始就這樣。救這個,救那個,誰都想拉一把,最後被咬了還在想別拖累別人。」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

  「至少別一個人決定。」克萊爾說,「你答應過我,不對勁會說。」

  「我現在說了。」

  「你說完就想跑,這不算。」

  里昂沉默。

  克萊爾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把口袋裡一支艾達留下的針劑拿出來,塞回他手裡。

  「你拿著。」

  「艾達說只剩兩支。」

  「所以更該在你身上。」

  「克萊爾……」

  「我帶雪莉進去。」她打斷他,「我會說你在列車事故後和我們走散了。你別靠近主路,沿著樹林往北走。等我們確認安全,我會想辦法找你。」

  里昂怔住。

  「你剛才還說不讓我一個人決定。」

  「這是我們一起決定。」

  「我還沒同意。」

  「那你現在同意。」

  里昂看著她。

  克萊爾的眼睛有血絲,臉上還有擦傷。她看起來疲憊得快要站不住,可語氣沒有一點商量餘地。

  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和艾達真的很像。」

  克萊爾臉色一黑:「收回去。」

  「抱歉。」

  「我不是她。」

  「我知道。」

  克萊爾把另一支針劑和存儲卡也塞進他掌心:「這些你都拿著。艾達給的是你,不是我。還有,不管你看到裡面寫了什麼,別自己硬撐。」

  「你已經說過了。」

  「我可以再說一遍。」

  里昂握住金屬盒,手指慢慢收緊。

  他想說謝謝。

  但這兩個字在這種時候太輕。

  最後他只是點頭。

  「我會找你們。」

  克萊爾看著他:「活著找。」

  「活著找。」

  她終於回過身,重新啟動車子。

  貨車又往前開了幾十米,在離撤離點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里昂從後排下車,雨水立刻打濕他的頭髮。他關上車門前,雪莉醒了。

  女孩揉著眼睛,看見他站在車外,立刻清醒了一點。

  「你不跟我們走?」

  克萊爾握著方向盤,沒有說話。

  里昂彎下腰,隔著車窗看她。

  「我走另一條路。」

  雪莉的眼睛慢慢紅了。

  「因為你被咬了?」

  里昂沒有騙她。

  「有一點。」

  雪莉攥住外套邊緣:「你會回來嗎?」

  這個問題太熟悉了。

  她在通風管前問過。

  在實驗室里問過。

  每一次大人都讓她等。

  每一次等到的東西都不一樣。

  里昂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我會盡力回來。」

  雪莉搖頭:「不要說盡力。」

  里昂停了一下。

  雨水從車窗上滑下來,扭曲了她的臉。

  他改口:「我會回來。」

  雪莉這才慢慢鬆開手。

  克萊爾看向他:「你要是敢食言,我會找到你。」

  「我相信。」

  「不是玩笑。」

  「我知道。」

  克萊爾踩下油門。

  貨車駛向撤離點。

  里昂站在路邊,看著那輛搖搖晃晃的車穿過雨幕,直到士兵攔住它,直到克萊爾舉起手,直到有人把雪莉從副駕駛上抱下來。

  雪莉回頭找他。

  他往樹影里退了一步。

  沒有讓她看見。

  也沒有讓那些士兵看見。

  很快,白色隔離帳篷的帘子放下,克萊爾和雪莉都消失在裡面。

  里昂終於轉身。

  他沿著樹林往北走。

  每走一步,左臂傷口都像有東西在裡面輕輕拉扯。不是疼,是一種被縫住後的緊繃感。艾達那一針壓住了感染,也把另一種東西壓得更深。它沒有消失,只是安靜下來,像被關進一間沒有窗的屋子。

  可屋子裡有東西醒著。

  里昂走到一處廢棄加油站時,天色已經亮了一點。

  加油站很小,玻璃門碎了,裡面的貨架被翻得亂七八糟。櫃檯後面有一具屍體,腦袋被打穿,看起來已經死了很久。里昂檢查了一圈,沒有發現活的感染者。

  他鎖上門,拖過貨架擋住入口。

  然後才坐到牆邊。

  疲憊像突然塌下來的屋頂,把他整個人壓住。他拿出艾達給的金屬盒,看了一眼裡面兩支針劑,又拿出那枚存儲卡。

  沒有設備。

  暫時看不了。

  他把東西收回貼身口袋。

  傷口開始發癢。

  里昂低頭。

  紗布已經鬆了,被雨和血泡得變形。他拆開一層,動作停住。

  咬痕還在。

  但已經比剛才淺了一些。

  深處的肉合上了。

  不是完全癒合,而是像被粗暴地修補過。白色新肉貼著牙印邊緣,形成一圈很淡的痕跡。那痕跡不像疤,更像某種標記。

  里昂伸手碰了一下。

  這次有一點疼。

  他居然鬆了口氣。

  會疼,至少還像人。

  他重新包紮傷口,手指有些發僵。弄到最後,結打得很醜。他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結,忽然想起艾達之前給他包紮時的樣子。

  乾淨、利落、不解釋。

  他低聲笑了一下。

  笑完又覺得累。

  加油站外的雨聲變輕了。

  遠處隱約傳來爆炸聲,浣熊市正在被逐步清除。這個詞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里昂皺了皺眉。

  清除。

  不像他會用的詞。

  他靠著牆,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撐住。

  睡意拖著他沉下去。

  夢裡還是水。

  黑水漫過腳踝,冰冷,卻不讓人發抖。遠處有警局大廳,有下水道的紅燈,有列車月台的鐵軌,也有艾達手裡那支沒有標籤的針。

  里昂站在水中央,低頭看自己的左臂。

  傷口不流血。

  白色新肉像細小的線,在皮膚下慢慢收攏。

  他抬頭。

  四周站滿了感染者。

  警員、研究員、囚犯、普通市民。

  它們沒有撲上來。

  也沒有讓路。

  它們只是看著他。

  里昂的手摸向腰間。

  沒有槍。

  他後退一步,水面跟著動了。

  那些感染者同時低下頭。

  不是跪。

  也不是服從。

  更像在聽。

  聽一個他自己還聽不見的聲音。

  里昂想醒。

  醒不過來。

  黑水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像女人。

  比上一回清楚一點。

  他猛地轉身。

  水面空無一人。

  可那笑聲還在。

  不遠不近,像貼著耳後,又像從他胸腔里慢慢浮出來。

  里昂張口:「誰?」

  沒有回答。

  水面開始泛起波紋。

  那些感染者仍然低著頭。

  笑聲輕了一點。

  然後,有什麼聲音在很遠的地方說:

  「活下來了。」

  只有這四個字。

  輕得幾乎不像語言。

  里昂猛地睜開眼。

  加油站里一片灰白晨光。

  雨停了。

  他坐在牆邊,右手握著槍,左臂搭在膝蓋上。門口貨架沒有被撞動,櫃檯後的屍體也沒有爬起來。

  一切都安靜。

  安靜得讓人發冷。

  里昂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沒有血。

  可他記得夢裡,自己用這隻手,輕輕按住了一隻感染者的額頭。

  那東西沒有咬他。

  它低下了頭。

  里昂呼吸一點點變慢。

  他拆開紗布。

  傷口又變淺了。

  最深的牙印周圍,白色新肉已經收回皮膚底下,只留下一圈極淡的痕跡。看起來像癒合。

  也像某種東西成功藏了起來。

  他盯著那圈痕跡看了很久。

  然後把紗布重新纏上。

  這一次,他打結打得很穩。

  加油站牆上的小電視忽然閃了一下。

  屏幕滿是雪花,隨後跳出斷斷續續的新聞畫面。主持人的聲音被雜音撕碎,只能聽見幾個詞。

  「浣熊市……」

  「封鎖……」

  「政府聲明……」

  「無倖存者……」

  里昂抬起頭。

  無倖存者。

  他盯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活著。

  克萊爾活著。

  雪莉活著。

  艾達也許也活著。

  馬文、阿奈特、威廉、那些警員、那些市民,都曾經活著。

  現在屏幕上說,無倖存者。

  這座城市連死人的名字都不打算留下。

  里昂撐著牆站起來。

  身體還是虛,但比昨晚好得不正常。發燒退了一點,傷口不再流血,連被撞出的淤傷也像淡了些。

  恢復得太快。

  好得太快。

  他不再把這當作幸運。

  他走出加油站。

  天亮了。

  雨後的公路空蕩蕩,遠處浣熊市被灰煙包住,只剩幾處火光還在閃。風從城市方向吹來,帶著焦糊味和消毒劑的味道。

  路邊有一隻感染者。

  它站在廢棄車輛旁,身體搖晃,聽見動靜後慢慢轉過頭。

  里昂抬槍。

  感染者看著他。

  沒有撲過來。

  幾秒後,它像失去目標一樣,緩慢轉身,沿著公路另一側晃走了。

  里昂的槍口沒有放下。

  風吹過來,掀起他破爛的袖口。

  左臂紗布下的傷口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發生了。

  浣熊市事件結束了嗎?

  也許對外面的人來說,是的。

  對他來說,不是。

  他把槍收回槍套,朝北方走去。

  身後的城市在晨光里燃燒。

  他沒有回頭。

  在他聽不見的地方,夢裡的笑聲像一粒還沒發芽的種子,安靜地埋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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