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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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越來越大。

  廢棄貨運區外的公路被水沖得發亮,遠處浣熊市的火光映在雨幕里,像一場還沒結束的燒灼。列車撞毀後的殘骸橫在軌道邊,車頭陷進緩衝欄,車廂裂開一道長口,冷風從裡面穿過去,發出低低的嗚聲。

  克萊爾把雪莉從車廂里抱出來時,女孩已經累得快睜不開眼。

  她太安靜了。

  安靜到克萊爾每隔幾步就要低頭確認她還醒著。

  「雪莉?」克萊爾低聲叫她。

  小女孩輕輕嗯了一聲。

  克萊爾把她往懷裡託了托:「看著我,別睡過去。」

  「我困。」雪莉的聲音悶在她肩上。

  「我知道。」克萊爾壓低聲音,「再撐一下。我們先離開這兒。」

  里昂站在破損車廂邊,右手扶著鐵皮,雨水順著頭髮和臉往下流。他的左臂垂在身側,袖子已經被撕爛,紗布濕透,緊貼著傷口。

  可他不覺得疼了。

  這才是最糟糕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

  剛才被咬開的地方還在,只是血不再往外涌。那一圈白色新肉藏在血水和雨水下面,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它安靜得像普通傷口。

  可里昂知道它不是。

  艾達站在幾步外,正在檢查周圍。

  她手裡還有槍,肩膀和手臂都被列車撞擊劃傷了。紅裙濕透後顏色更深,幾乎像黑紅。她沒有處理自己的傷,只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又看向遠處公路。

  「這裡不能久留。」艾達說。

  克萊爾抬頭看她:「你剛才說軍方或者保護傘殘餘會來。哪邊更糟?」

  艾達看了她一眼:「取決於他們先看見誰。」

  「什麼意思?」克萊爾皺眉。

  「如果他們先看見普通倖存者,你們還有機會被當成需要撤離的人。」艾達的視線落到里昂左臂上,「如果他們先看見他,情況會複雜很多。」

  克萊爾的臉色沉下來:「你把話說清楚。」

  艾達還沒回答,遠處的貨運倉庫里傳來一聲輕微響動。

  幾人同時轉身。

  克萊爾把雪莉放到身後,里昂下意識抬槍,艾達的槍口已經對準倉庫門。

  門後晃出一個感染者。

  它的半邊身體被列車衝擊壓爛,左腿拖在地上,右手抓著破損門框,艱難地往外爬。雨水沖在它腐爛的臉上,它本該聞著活人氣味撲過來。

  但它停住了。

  離他們還有十幾米。

  那東西的頭微微偏著,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它渾濁的眼睛掃過克萊爾,掃過雪莉,最後停在里昂身上。

  然後,它往後縮了一點。

  克萊爾看見了。

  這一次,她不可能裝作沒看見。

  她盯著那隻感染者,聲音發緊:「它為什麼不撲過來?」

  里昂沒有回答。

  艾達開槍。

  感染者倒在雨地里,再也不動。

  克萊爾猛地看向她:「我問的是為什麼。」

  艾達放下槍:「因為它遲疑了。」

  「我沒瞎。」

  「那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克萊爾抱緊雪莉,聲音冷下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被咬了,你給他打了一針保護傘的藥,然後那些東西開始像認識他一樣停下來。」

  里昂想開口,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克萊爾沒有說錯。

  艾達走到里昂面前,抓起他的左臂。動作很快,近乎不容拒絕。她撕開濕透的紗布,雨水立刻沖開表層血跡。

  傷口露了出來。

  克萊爾倒吸了一口氣。

  雪莉也看見了,眼睛睜大。

  咬痕還在,但邊緣已經開始收縮。新生組織很薄,顏色蒼白,像一層剛長出來的皮,又不像正常癒合的肉。最深的牙印周圍,幾條細小血管正在慢慢恢復顏色。


  這不是人類傷口該有的速度。

  克萊爾低聲說:「這才過去多久?」

  艾達沒有回答她,只從包里拿出一塊新的紗布和消毒劑,重新壓住里昂傷口。

  里昂皺眉:「我自己來。」

  「你手不穩。」艾達沒有抬頭。

  「我手很穩。」

  艾達抬眼看他:「那你為什麼沒發現自己一直在抖?」

  里昂低頭。

  右手確實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顫,而是一種壓不住的細微發顫,像身體裡的某條弦繃得太緊。雨水落在指節上,順著槍柄往下流。

  他慢慢把槍放低。

  艾達重新包紮傷口,動作利落得不像是在照顧病人,更像在封存一件危險物。她沒有看克萊爾,也沒有看雪莉。

  「藥暫時壓住了 G 污染。」艾達說,「但他的身體已經出現異常反應。」

  克萊爾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你早就知道。」

  艾達把紗布打結:「我知道有可能。」

  「你一直說有可能。」克萊爾上前半步,聲音壓不住怒意,「有可能被咬,有可能感染,有可能變成別的東西。你嘴裡沒有一句確定的話,可你每一次都像提前準備好了。」

  艾達站直,語氣依舊平:「因為我準備得比你多。」

  「所以你就可以不說?」

  「說了你會讓他跟著我走?」

  克萊爾盯著她:「如果你說清楚,我會讓所有人離你遠一點。」

  艾達看了她一眼:「那他現在已經死了。」

  克萊爾的拳頭攥緊。

  里昂插進兩人之間,聲音有些啞:「夠了。」

  克萊爾轉頭看他:「你還替她說話?」

  「我不是替她。」里昂看了一眼艾達,又看向遠處的倉庫陰影,「但現在吵下去,只會把更多東西引過來。」

  艾達輕輕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像某種評價。

  克萊爾沒有立刻放下怒氣。她看著里昂,聲音低了些:「你還好嗎?」

  里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還活著。」

  克萊爾的眼眶更紅:「不要再用這句話敷衍我。」

  他沉默了一下。

  雨水打在四人中間,把地上的血沖成很淡的紅。

  「我不知道。」里昂說。

  這次他說了實話。

  克萊爾的表情僵了一下。

  里昂繼續說:「我不知道我現在算不算好。不疼了,但這不正常。我能聽見一些聲音,剛才那些東西看我的方式也不正常。還有傷口……」

  他停住。

  沒有往下說。

  因為再說下去,雪莉會更害怕。

  但雪莉已經聽懂了。

  她小聲問:「你會變成怪物嗎?」

  克萊爾立刻低頭:「雪莉。」

  里昂看著女孩。

  他想像之前那樣說不會。

  可這一次,他不能。

  他已經被咬了。

  他也已經看見自己的傷口以不該有的速度癒合。

  最後,里昂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我會盡力不變。」

  雪莉眼眶又紅了。

  「我爸爸也盡力了嗎?」

  這句話讓雨聲都像停了一下。

  里昂答不上來。

  克萊爾閉了閉眼。

  艾達站在旁邊,眼神有一瞬間移開了。

  雪莉沒有繼續追問。她似乎也知道沒人能回答。她只是把臉埋回克萊爾懷裡,很小聲地說:「我不想再有人變成那樣。」

  里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也不想。」


  遠處忽然傳來直升機聲。

  所有人抬頭。

  雨幕中,一架直升機從城市外圍掠過,探照燈掃向地面。光柱掠過廢棄貨運區的邊緣,沒有立刻照到他們,但距離已經很近。

  艾達臉色一變。

  「走。」她說。

  克萊爾抱緊雪莉:「是救援?」

  「也許。」艾達看向探照燈掃過的方向,「也許不是。」

  克萊爾咬牙:「你能不能有一次把話說清楚?」

  艾達轉頭看她,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如果那是保護傘回收隊,他們會把雪莉帶走,把甘迺迪帶走,把你處理掉。夠清楚嗎?」

  克萊爾臉色白了一點。

  她沒有再問。

  艾達指向貨運區另一側:「那邊有廢棄公路,沿著路走能到郊外。如果軍方封鎖還沒完全收攏,你們能找到臨時撤離點。」

  里昂聽出了問題:「你們?」

  艾達沒有看他。

  「我要去處理一點事。」

  克萊爾冷笑:「當然。又是這個時候消失。」

  「你可以理解成我在把麻煩引開。」

  「我為什麼要信你?」克萊爾問。

  艾達停了一下。

  她看向克萊爾,語氣仍然平靜:「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帶雪莉走。」

  「那裡昂呢?」

  「他跟你們走。」

  里昂皺眉:「艾達。」

  艾達終於看他:「你現在需要離開浣熊市。」

  「你呢?」

  「我會找到自己的路。」

  這句話聽起來像告別。

  里昂很不喜歡。

  他往前一步:「你剛才救了我。」

  艾達答得很快:「是。」

  「然後你準備什麼都不解釋就走?」

  「是。」

  里昂看著她。

  雨水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流,眼睛因為發燒和失血有些發紅。艾達看了他一會兒,從包里取出一個小金屬盒,塞進他手裡。

  盒子很小,裡面只有兩支拇指大小的針劑。

  「如果傷口再次出現白色增生,或者你開始聽見不屬於自己的聲音,用一支。」艾達說。

  里昂低頭看著盒子:「這也是保護傘的東西?」

  「對。」

  「副作用?」

  「會讓你痛得想把手砍掉。」

  「好極了。」

  艾達看著他的左臂:「但能讓你暫時不需要真的砍。」

  他抬頭看她:「暫時。」

  艾達沒有否認。

  克萊爾聽見了,臉色更差:「你就給他兩支?」

  「我只有兩支。」艾達說。

  「那之後呢?」

  艾達的視線停在里昂臉上。

  「之後他要活到我找到更多。」

  這句話像承諾。

  又不像。

  艾達不適合說承諾,她說出來的所有東西都像任務條件。可里昂握著那個金屬盒,忽然覺得手心有些發燙。

  克萊爾顯然不吃這一套。

  她看著艾達,一字一句問:「你到底是誰?」

  艾達看了她一眼。

  「你已經知道我不是普通 FBI。」

  「我問你到底是誰。」

  直升機聲越來越近。

  探照燈再次掃過貨運區邊緣。

  艾達沒有回答克萊爾的問題。她轉身,朝另一側陰影走去。

  里昂追了兩步。

  「艾達。」

  她停住。

  沒有回頭。


  里昂問:「你知道那一針會對我做什麼嗎?」

  雨聲落在兩人之間。

  很久之後,艾達說:「不知道全部。」

  「知道一部分?」

  「夠多。」

  「夠多是多少?」

  艾達終於回頭。

  她的表情在雨里看不太清。只有眼睛很亮,冷得像反光的玻璃。

  「夠讓我知道,你活下來了。」

  「這不是答案。」

  「今晚能拿到的答案都不太好。」艾達把一枚小型存儲卡拋給他。

  里昂接住:「裡面是什麼?」

  「部分實驗記錄。別在這裡看。」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會追查。」

  「你怎麼知道?」里昂問。

  艾達的目光在他新得過分、又已經破爛染血的警服上停了一瞬。

  「你是警察。」

  說完,她轉身走進雨幕。

  這一次,她沒有再停。

  里昂想追,但左臂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悶哼一聲,腳步停住。克萊爾走過來扶住他,臉色仍然不好,卻沒有再罵。

  「她走了。」克萊爾說。

  「我看見了。」

  「你信她?」

  里昂看著艾達消失的方向。

  「不全信。」

  克萊爾偏頭看他:「那為什麼還想追?」

  他沒有立刻回答。

  貨運區外,那架直升機終於把探照燈掃了過來。光柱貼著倉庫頂端掠過,隨時可能照到他們。

  里昂把金屬盒和存儲卡收進貼身口袋。

  「因為她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

  克萊爾看著他。

  「也因為她救了你。」

  里昂沒有否認。

  雪莉趴在克萊爾肩上,已經困得意識模糊。克萊爾看了一眼探照燈,咬牙說:「先走。」

  他們沿著貨運區邊緣往外撤。雨聲掩蓋了腳步,遠處偶爾傳來感染者的低吼,卻沒有再靠近。那種遲疑感仍然存在,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隔在里昂和它們之間。

  它們不撲。

  至少不是立刻撲。

  這比被追更讓人不安。

  三人穿過一片停放貨櫃的空地。克萊爾在一輛廢棄貨車旁找到急救箱,裡面只有幾卷紗布、一瓶快見底的酒精和半包止痛藥。她把雪莉放到副駕駛座上,轉身給里昂重新處理傷口。

  「坐下。」克萊爾說。

  里昂想說自己能撐。

  克萊爾抬眼看他:「坐下。」

  他坐下了。

  她拆開艾達剛綁好的紗布,看見傷口後,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里昂問:「又怎麼了?」

  「沒什麼。」

  里昂看著她。

  克萊爾抿了抿嘴,把急救箱裡的小鏡子遞給他。

  「你自己看。」

  里昂接過鏡子,對準左臂。

  咬痕邊緣已經比剛才更平整。

  還沒有完全癒合,但速度仍然荒謬。白色新肉縮回去了一些,表層皮膚重新滲出血,看起來像普通傷口。可在最深的牙印附近,有一小塊皮膚顏色淡得不對,像被雨泡過,又像從內側長出了一層新的東西。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

  沒有疼。

  他用力按了按。

  還是沒有。

  克萊爾看著他:「疼嗎?」

  里昂把鏡子還給她。

  「有一點。」

  克萊爾沒有拆穿。

  她只是重新給他上藥,用紗布包緊。處理到最後,她忽然說:「你們兩個真適合。」


  里昂一怔:「什麼?」

  「都喜歡撒謊。」

  里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會兒,他說:「她撒得比我熟練。」

  克萊爾沒有笑:「這不是優點。」

  「我知道。」

  克萊爾把紗布打好結,語氣認真起來:「里昂,聽著。」

  他抬眼看她。

  克萊爾的眼睛紅著,雨水和疲憊讓她看起來比幾個小時前狼狽太多。但她的聲音很穩。

  「我不知道你身上會發生什麼。但如果你開始不對勁,你要告訴我。」

  「我會。」里昂說。

  克萊爾盯著他:「不是像剛才那樣。」

  他看向她。

  克萊爾繼續說:「你不能一個人扛。尤其不能因為怕我們害怕,就裝作沒事。」

  里昂沉默了很久。

  「好。」

  克萊爾沒有放過他:「說完整。」

  他無奈地輕輕吐了口氣。

  「如果我開始不對勁,我會告訴你。」

  克萊爾看了一眼車裡的雪莉。

  「還有雪莉。」

  里昂也看向那個熟睡的小女孩。

  「還有雪莉。」

  克萊爾這才收回視線。

  遠處直升機聲漸漸偏移,探照燈沒有繼續掃過來。貨運區另一頭傳來幾聲槍響,隨後是爆炸聲。艾達去了那個方向。

  她真的在把麻煩引開。

  也可能只是順路。

  里昂發現自己竟然分不清。

  天色仍然很暗,但雨幕邊緣已經有一點灰白。

  快天亮了。

  浣熊市還在燃燒。

  他們還沒有安全。

  但至少這一刻,沒有怪物從陰影里撲出來,也沒有門禁系統跳出紅色警告。只有雨、破車、急救箱,還有一個被咬後仍然沒有變成怪物的人。

  里昂靠在貨車邊,終於覺得累意從骨頭裡湧上來。

  他閉上眼,只想休息幾秒。

  幾秒而已。

  可黑暗剛落下來,他又聽見了那些心跳。

  比列車上遠。

  也比列車上清楚。

  一下。

  又一下。

  像城市地下某個還在跳動的巨大心臟。

  他睜開眼。

  不遠處,一隻感染者站在貨櫃之間。

  它沒有靠近。

  只是站在雨里,頭微微低著。

  克萊爾正在車另一側整理彈藥,沒有看見。

  里昂慢慢抬起槍。

  那隻感染者卻退了一步。

  然後轉身,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貨櫃後方。

  槍口懸在半空。

  很久以後,里昂才把槍放下。

  天亮之前,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有些東西不再把他當作單純的獵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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