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死亡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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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是在一份死亡名單里看見自己名字的。

  那份名單被裝在透明防水袋裡,紙張邊緣捲起,像是從某個臨時指揮點反覆傳閱過。上面沒有照片,沒有生平,也沒有誰為誰留下的悼詞。

  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Leon S. Kennedy。

  浣熊市事件失蹤人員,推定死亡。

  里昂看著那行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男人。

  「我看起來像死了嗎?」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甚至不像質問。

  更像是睡了很久的人,醒來後發現有人替自己寫好了墓志銘。

  男人沒有笑。

  他穿著深色西裝,外面套了一件防雨大衣,頭髮梳得很整齊。和這間廢棄汽車旅館的氣味格格不入。牆角發霉,天花板漏水,床墊上有不知道什麼年代留下的污漬,窗外的雨還沒停,整個世界都像浣熊市燒完之後剩下的一塊濕灰。

  男人把死亡名單從桌上抽回去,重新放進防水袋。

  「對外界來說,是。」

  里昂低頭看著桌面。

  桌面有一道很深的菸頭燙痕,旁邊還有幹掉的咖啡漬。他看著那些舊痕跡,忽然覺得比眼前這份死亡名單更真實。

  「對外界?」

  男人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浣熊市事故已經進入軍事封鎖和信息管制階段。官方會處理死亡人數、失蹤名單、責任歸屬和後續公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里昂左臂上。

  「你不適合出現在任何公開名單上。」

  里昂的左臂搭在桌邊,紗布換過兩次,最外層還是滲出一點淡紅。他這兩周換了很多藏身處,加油站、貨車車廂、廢棄民宅,最後才在這家汽車旅館裡停下來。

  停下來不是因為安全。

  是因為他開始發燒。

  可體溫表讀出來的數字又偏低。

  這讓他很難判斷自己到底算不算病了。

  他把左臂往桌下收了收。

  「因為我還活著?」

  男人看著他,語氣沒有明顯起伏。

  「因為你活得不正常。」

  房間裡靜了一瞬。

  雨水順著窗玻璃往下流。

  里昂沒有立刻接話。他看向男人身後的窗。窗簾沒有完全拉攏,外面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車邊站著四個人,穿便裝,但站姿不像普通人。至少兩人手放在外套下面,那裡大概率有槍。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找到。

  克萊爾帶雪莉進入撤離點後,他一個人往北走,試圖避開主路。可浣熊市外圍已經被封得像鐵桶。軍方、政府、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全都在清理殘留。感染者被處理,倖存者被篩查,屍體被集中焚燒。

  他能藏兩周,已經是運氣。

  或者說,是因為那些感染者有時會避開他。

  里昂不願意細想這個。

  他重新看向男人。

  「你們是誰?」

  男人把證件放到桌上。

  里昂看了一眼。

  美國政府部門的標識,名字是假的可能性很大,級別卻不會低。

  證件上的姓名是:

  丹尼爾·哈珀。

  「你可以叫我哈珀。」男人說。

  他收回證件,沒有給里昂看太久。

  「我們負責處理浣熊市事件中的特殊倖存者。」

  里昂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輕微的響聲。

  「特殊倖存者。」

  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

  「聽起來比死者名單還糟。」

  哈珀沒有急著反駁。

  他打開第二份文件。文件標題里昂簡單粗略看了一下,下面還有原始編號,但主要內容已經被整理成政府內部報告格式。


  G 污染接觸者異常存活報告。

  里昂的視線在「G 污染」幾個字上停住。

  艾達留下的存儲卡里也有這個詞。

  他還沒能看完全部內容。

  那張卡里很多文件損壞,有些需要特定設備,有些一打開就是一堆加密殘片。他只拼出幾個關鍵詞:宿主穩定、G 增殖抑制、神經調諧、第二性徵偏移。

  最後那個詞,他一直沒有再看第二遍。

  哈珀看著他的表情,像是在確認某件早就猜到的事。

  「你知道一點。」

  「知道得不夠。」

  里昂翻開文件。

  裡面有幾張掃描照片。

  第一張是他左臂傷口的照片。

  不是現在的。

  是列車之後不久,在雨里或某個監控畫面里截取的模糊圖像。咬痕被放大,旁邊標著幾處異常組織修復點。

  第二張是血樣分析。

  他看不懂大部分指標,但幾個結論被紅色標註出來:

  G 污染殘留:陽性。

  變異進程:不完整。

  宿主未出現常規失控增殖。

  疑似外源性藥劑壓制。

  里昂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外源性藥劑。

  艾達那一針。

  他的眼神變了。

  哈珀注意到了。

  「你被注射過。」他說。

  不是詢問。

  是陳述。

  里昂合上文件,抬眼看他。

  「你們怎麼知道?」

  「因為你活下來了。」

  「這算證據?」

  「在 G 污染咬傷後活過七十二小時,本身就是證據。」哈珀把文件轉回自己面前,「沒有干預,你不該坐在這裡。」

  里昂看了他一會兒。

  「所以你們來抓我。」

  「如果我們想抓你,你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車上了。」

  里昂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幾個便衣人員仍然站在雨里,沒有動。

  「現在區別也不大。」

  哈珀沒有否認這個說法。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透明樣本袋,裡面裝著一小塊髒兮兮的紗布。

  里昂認出來了。

  那是他在加油站換下的舊紗布。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你們翻過我的東西。」

  「我們調查了你的路線。」

  「這兩句話有區別?」

  「報告裡會有。」

  哈珀說完,把樣本袋放到桌面上,沒有推近,也沒有收回。

  「紗布上的血樣證實了報告結果。你被 G 污染咬傷,隨後接受過某種保護傘系藥劑注射。那支藥暫時壓制了變異,但我們無法判斷壓制能持續多久。」

  里昂盯著那塊紗布。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加油站里重新包紮傷口時,那種詭異的輕鬆感。

  會疼,至少還像人。

  當時他是這麼想的。

  現在那塊紗布被裝進袋子裡,變成證據,變成報告,變成別人判斷他還能不能算人的依據。

  他問:「你們也有這種藥?」

  哈珀沉默了半秒。

  很短。

  但足夠讓里昂察覺。

  「沒有同款。」哈珀說,「保護傘資料被銷毀、轉移、篡改過。我們接手到的殘檔里有類似方案,但不完整。」

  保護傘殘檔。

  這個詞比「政府」更讓里昂不舒服。

  他慢慢把手放回膝上,避開桌上的文件和樣本袋。


  「你們接手了保護傘的東西。」

  「我們接手了保護傘留下的災難。」

  哈珀說得很平穩,像這兩者真的能清楚分開。

  里昂輕輕笑了一聲。

  「在我看來,區別不大。」

  哈珀沒有和他爭。

  他只是把樣本袋重新收回公文包。

  「所以你更需要我們。我們需要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你也需要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這句話沒有威脅的語氣。

  正因如此,才更像威脅。

  里昂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紗布下方隱隱發癢,像傷口深處有什么正在安靜地貼合他的骨頭。他這幾天沒再聽見夢裡的笑聲,但偶爾會在半睡半醒間聽見心跳。

  很遠。

  也很近。

  他換了個問題。

  「克萊爾和雪莉呢?」

  哈珀整理文件的動作慢了一點。

  里昂看著他的手。

  「她們活著。你們知道。」

  哈珀抬起眼。

  「克萊爾·雷德菲爾德已完成初步篩查。目前被列為普通倖存者,暫未發現感染跡象。」

  里昂追問:「雪莉?」

  哈珀沒有立刻說。

  這個停頓讓里昂的手在桌下收緊。

  「雪莉·柏金情況特殊。」哈珀說。

  「她是孩子。」

  「她是威廉·柏金的女兒。」

  里昂看著他。

  「這兩個身份不衝突。」

  哈珀把那份名單收回文件夾里。

  「我沒有說衝突。但她會被保護,也會被觀察。」

  「觀察多久?」

  「取決於她的檢查結果。」

  里昂盯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和浣熊市裡的怪物完全不同。

  怪物撲過來,撕咬,追逐,發出聲音。

  哈珀不會。

  他把所有事放進文件夾,用「觀察」「結果」「安全」這種詞包起來,然後再推到你面前。

  「你說話和艾達一樣討厭。」里昂說。

  哈珀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點變化。

  很輕。

  但里昂看見了。

  「艾達·王?」

  房間裡的空氣像被拉緊了一瞬。

  里昂沒有回答。

  哈珀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見過她。」

  里昂把身體往椅背里靠了靠。

  「我見過很多人。」

  哈珀沒有逼問,只把這幾個字記在了心裡。

  「那支藥,是她給你的?」

  里昂看了他一眼。

  「你問得太晚了。」

  「你也沒有否認。」

  「你也沒有證明。」

  哈珀靜靜看了他幾秒,像是在評估繼續追問的價值。最後,他合上筆蓋,沒有再提艾達。

  「你在保護她。」

  里昂自己都沒立刻意識到這一點。

  他只是本能地沒有說。

  艾達騙過他,救過他,消失前留下兩支針劑和一張存儲卡。她到底是誰、為誰工作、帶走過什麼樣本,他都不知道。

  但他不想把她交給眼前這個人。

  哪怕只是一個名字。

  「我在保護我知道的部分。」里昂說。

  哈珀看了他一會兒。

  「這會讓你處境更難。」

  里昂低聲說:「我現在處境很好嗎?」

  哈珀沒有接這句話。


  他換了一份更厚的文件,紙張邊角整齊得過分。

  「我們有兩個安排。」

  里昂看著那份文件,笑意很淡。

  「聽起來不像安排。」

  哈珀沒有糾正。

  「第一,醫學隔離觀察。我們會安排安全設施,保證你不會傷害他人,也儘可能延長你的穩定期。」

  里昂抬眼。

  「說得直接一點。」

  「你會被關起來。」

  「多久?」

  「沒有確定期限。」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

  里昂點了點頭。

  「第二個?」

  「接受政府監管,進入特殊行動人員評估流程。定期體檢,配合血樣採集和藥劑測試,行動範圍受限。作為交換,你不會被永久隔離。」

  里昂拿起文件,看見標題不是「入職協議」,也不是「倖存者安置」。

  上面寫著:

  特殊生物風險個體臨時監管協議。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我不是生物風險個體。」

  哈珀的視線落在他的左臂上。

  「目前報告不支持這句話。」

  里昂沒有立刻說話。

  舊電視還開著,聲音很小。屏幕里正在播浣熊市事件的官方新聞。主持人用乾淨、平穩的聲音說:

  「目前尚未確認更多倖存者……」

  里昂忽然覺得很諷刺。

  活著的人坐在死亡名單旁邊,聽電視說沒有倖存者。

  他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空著。

  「如果我不簽?」

  哈珀說:「第一方案。」

  「所以這不是選擇。」

  「這是你現在能得到的最好條件。」

  里昂看著他。

  哈珀沒有顯出得意,也沒有顯出同情。

  這個人比威廉、失敗宿主、暴君都更像另一種怪物。不是因為殘忍,而是因為他把所有殘忍都整理成了條款。

  里昂拿起筆。

  筆尖停在簽名處。

  他沒有馬上寫。

  「我有條件。」

  哈珀抬眼。

  「你現在不適合提太多條件。」

  「那就一個。」

  哈珀沒有催他,只等著。

  里昂說:「克萊爾和雪莉不能因為我被牽連。她們是倖存者,不是樣本。」

  哈珀的目光微微沉了一點。

  「雪莉的情況不是你能決定的。」

  里昂把筆放下。

  「那我不簽。」

  窗外有一個便衣人員動了一下。

  哈珀抬手,示意對方別進來。

  他重新看向里昂。

  「你威脅不了我們。」

  「我知道。」里昂的聲音因為發燒有點低啞,「但你們也不只是想把我關起來。否則你不會坐在這裡跟我談這麼久。」

  哈珀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很淡。

  但里昂看見了。

  他猜對了。

  政府想要他的配合。

  更準確地說,想要一個還能交流、還能控制、還能訓練的異常倖存者,而不是一個被逼到絕境、隨時可能失控的實驗對象。

  哈珀慢慢合上手邊文件。

  「我可以保證,克萊爾·雷德菲爾德不會因為與你接觸而被列入特殊監管。至於雪莉·柏金,她本來就在單獨評估名單里,這與你無關。」

  「不夠。」

  「這是我能給的。」


  「我要知道她們安全。」

  「你會得到定期狀態通報。」哈珀說,「經過篩選後的。」

  里昂看著他,過了幾秒,低聲笑了一下。

  「也就是你們想讓我知道什麼,我就知道什麼。」

  「是。」

  哈珀說得很直接。

  沒有包裝。

  反而讓里昂覺得,這可能已經是他今天能拿到的最大讓步。

  他重新拿起筆。

  在簽名欄寫下名字。

  Leon S. Kennedy。

  寫完最後一個字母時,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很穩。

  剛才還在抖。

  現在不抖了。

  不知道是因為決定已經做出,還是身體裡的某些東西不再緊張。

  哈珀收起協議,站起身。

  「我們現在離開。」

  里昂也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去哪裡?」

  「白橡醫療中心。」

  「聽起來像醫院。」

  哈珀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

  「曾經是。」

  里昂看著他:「現在呢?」

  哈珀打開門。

  門外的冷風和雨氣灌進來,幾個便衣人員立刻看過來。

  「隔離設施。」

  里昂邁出一步,又停住。

  牆上掛著一面很小的舊鏡子,鏡面裂了一條縫。里昂在鏡子裡看見自己。

  臉色蒼白,眼下有青影,頭髮被雨水和汗黏在額前,身上的衣服破爛,像從地獄裡爬出來後又被隨手塞進人類世界。

  左臂紗布外緣很乾淨。

  乾淨得太快。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一點陌生。

  不是臉變了。

  還沒有。

  只是鏡子裡那個人的眼神,比他記憶中的自己更冷。

  哈珀在門口停下。

  「甘迺迪先生?」

  里昂收回視線。

  「來了。」

  他走出汽車旅館。

  雨水打在臉上,比房間裡更冷。

  車門打開時,他看見后座上已經鋪好一次性隔離膜,旁邊放著手銬、止血帶、注射器和一支黑色鎮靜劑。

  里昂看向哈珀。

  哈珀說:「預防措施。」

  里昂坐進去。

  「你們真會歡迎新人。」

  哈珀替他關上車門。

  車窗倒映出里昂的側臉。

  他本想閉眼休息,卻在玻璃反光里看見左臂紗布下的輪廓。那道本該深陷的咬傷已經被填平,甚至連腫脹都消下去不少。

  太快了。

  他把手放到紗布上。

  隔著布料,傷口深處輕輕跳了一下。

  很輕。

  像回應。

  前排司機發動汽車。

  黑色轎車駛離汽車旅館,匯入雨幕。

  車外,公路旁有一隻感染者站在樹下。它沒有撲向車隊,只在車燈掃過時慢慢抬起頭。

  里昂透過車窗看見它。

  那東西也像看見了他。

  下一秒,感染者低下頭,後退進樹影里。

  哈珀坐在副駕駛位上,透過後視鏡看著里昂。

  他顯然也看見了。

  車裡沒有人說話。

  死亡名單被放在公文包最上層。

  名單上,Leon S. Kennedy 仍然是推定死亡。

  可車窗倒影里,他還活著。

  活得太安靜。

  也太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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