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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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當然沒有從正門進去。

  這不是因為他足夠聰明,也不是因為那道無線電警告聽起來多可信。事實上,在浣熊市現在這個樣子裡,任何聲音都可能是陷阱,任何求救都可能把人引向一條死路。

  但他還是繞開了正門。

  因為進不去,正門前面的台階上,全是血。

  而且「人」好多。

  雨水把血沖得很淡,從高處一級一級往下淌,像有人把整座警局的傷口開在了門口。幾具屍體橫在石階邊,有穿制服的,也有普通市民。里昂隔著雨幕看了幾秒,沒有靠近。

  他看見其中一個警員的手還搭在門把上。

  指節已經發白,像到死都沒能把門關上。

  無線電又響了一下。

  「……側門……停車場……」

  聲音很輕,斷續得厲害。

  里昂低頭按住對講機:「這裡是甘迺迪。我在警局外。你是誰?」

  那邊沉默了幾秒。

  隨後,一個男人的聲音擠出來。

  「馬文……布拉納……副隊長……」

  里昂立刻抬頭。

  他在任職文件上見過這個名字。

  RPD 的馬文·布拉納。

  警局裡還有活人,屬實不易。

  「布拉納副隊長,我正在找入口。」

  「別走正門。」馬文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後面都跟著一段壓抑的喘息,「大廳……不安全。東側……員工通道……門壞了。」

  「你受傷了嗎?」

  那邊沒有立刻回答。

  里昂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布拉納副隊長?」

  「先進來。」馬文說,「別在外面站著。」

  通訊斷了。

  里昂把無線電別回肩上,沿著警局外圍往東側移動。雨水從樓頂邊緣傾瀉下來,打在他肩膀上。每經過一扇窗,他都會下意識往裡面看,想判斷一下是否有感染體,可窗後大多只有黑暗,偶爾有燈光閃一下,很快又滅掉。

  這座警局太大了。

  大得不像警局。

  更像一座舊博物館,或者一座被臨時改成避難所的古怪建築。牆壁高聳,雕像和拱窗藏在雨里,所有地方都透出一種不該屬於警察局的沉重感,看著好複雜。

  里昂以前想像過自己第一天進入 RPD 的樣子。

  也許會有人帶他參觀辦公室,告訴他哪台咖啡機還能用;也許會有老警員拍拍他的肩,開幾句新人玩笑;也許他會因為遲到被訓一頓,然後在尷尬里開始自己的第一班巡邏。

  現在他站在側門外,腳邊是被咬爛的半截手臂。

  他用手電照過去。

  手臂袖口上縫著 RPD 標識。

  里昂把光移開。

  員工通道的鐵門歪著,門鎖像被什麼重物砸過。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濕、血腥、還有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里昂推了推,門沒開。他後退半步,抬腳踹在門下方。

  第一腳,門晃了一下。

  第二腳,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

  第三腳,鐵門猛地彈開,撞在牆上。

  走廊里很暗,伸手不見五指。

  里昂舉著手槍進去。

  手電光掃過牆面,照見一排被雨水和血跡弄花的疏散通知。地上散著文件夾、子彈殼、被踩碎的眼鏡,還有一隻警帽。帽檐下方壓著一張照片,照片裡幾個警員站在大廳里笑,中間那個年輕人舉著蛋糕,上面插著寫有「歡迎新人」的牌子。

  里昂停住。

  照片上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但蛋糕上的字讓他喉嚨發緊。

  那本來可能是給他的。

  走廊深處傳來一聲拖拽。

  里昂立刻抬槍。

  「RPD!」他喊完後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還有人嗎?」

  回應他的是一陣低吼。


  一個穿警服的男人,從拐角後面晃出來。胸前的制服被撕開,肋骨附近露著黑紅色的洞,半邊臉都已經爛了。他的警徽還掛在胸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

  里昂認識那種走路姿勢。

  剛才在街上見過太多次。

  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開槍,還是想試試看再給一次機會。

  他看著那枚警徽,手指在扳機上僵了一瞬。

  「停下。」他低聲說,「別再往前了。」

  對方繼續走。

  「停下!」

  來自感染體的低吼聲變大,里昂知道這個人沒有救了。

  里昂開槍。

  第一槍稍稍打偏,子彈擦過牆壁,火花一閃。第二槍打中胸口,依舊沒用。第三槍才打中頭部,那個穿警服的感染者終於向後倒下,後腦撞在牆邊,慢慢滑坐到地上,停了下來。

  走廊又安靜了。

  里昂站在原地,槍口沒有放下。

  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走。

  但腳底像粘在了地上。

  那不是街邊陌生的店員,也不是巷子裡的加油站工人。

  那是他的同事。

  哪怕他們從來沒說過一句話。

  里昂走過去,蹲下,用兩根手指把對方胸口的警徽翻正。他沒有看那張臉,只看了眼胸牌。

  ELLIOT

  「抱歉,艾略特。」

  他說。

  然後他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樓板。

  像有人在上面拖動什麼很重的東西。

  里昂抬起手電。

  天花板上有一道暗色液體正從裂縫裡滲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往後退了一步,那液體落在他的靴尖前,散開一小片紅。

  上面有人。

  或者曾經有人。

  他很不想現在確認。

  員工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後傳來燈光,閃爍著不穩定。里昂推門進去,發現裡面像是一個小型辦公室,桌椅被推倒,牆上貼著值班表。一個保險柜敞開著,裡面空了,旁邊的彈藥盒也被拿走,只剩幾顆散落的手槍彈。

  里昂把子彈撿起來,一顆一顆壓進彈匣。

  七顆。

  加上槍里的,不夠多。

  他以前在訓練場上從來沒覺得彈藥是問題。靶子既不會撲過來,也不會繼續爬,也不會穿著警服。

  辦公室的另一頭,有通往大廳的門。

  門後有聲音。

  不是喪屍那種無意義的低吼。

  是人。

  很輕的咳嗽聲。

  里昂推開門。

  大廳比他想像中更大,也更糟。

  這裡曾經應該是警局的中心。高高的天花板,寬闊的樓梯,牆上掛著警局徽章,接待台後方還有各類辦事指引。可現在地上鋪著床墊、急救毯、飲用水箱和雜亂的行李。這裡一度被當作避難區。

  也只是「一度」。

  幾張床墊上空著,血跡卻還在。飲水箱被打翻,水和血混在一起流過瓷磚。大廳中央的女神雕像被陰影遮住半張臉,看起來不像庇護,更像是審判。

  接待台後面,一個黑人警官靠坐在地上,手槍放在手邊。他一隻手按著腹部,另一隻手抬起,對準里昂。

  「站住。」

  里昂立刻舉起空著的左手,槍口壓低。

  「里昂·S·甘迺迪,新調來的警員。」

  那人看了他兩秒,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還活著。

  然後他慢慢放下槍。

  「你遲到了,甘迺迪。」

  里昂愣了一下。

  這種情況下聽見這句話,荒唐得讓人幾乎想笑。

  他沒有笑出來。

  「路上有點堵。」

  馬文·布拉納扯了下嘴角,像是想回應這個糟糕的笑話,但腹部的疼痛讓他的表情變了。他低頭咳了一聲,指縫間滲出的血讓里昂立刻走過去。


  「我看看傷口。」

  「別碰。」

  馬文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里昂停住。

  「你被咬了?」

  馬文沒有回答,但是沉默正是最好的回答。

  他只是把按在腹部的手稍微挪開一點。制服下面的傷口很深,周圍皮膚已經泛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血還在流,但流得慢,像身體正在失去繼續出血的力氣。

  里昂的手指收緊。

  「還有藥嗎?抗生素?止血帶?」

  「沒用的。」馬文說。

  「我沒問有沒有用。我問還有沒有。」

  馬文抬眼看他。

  那一瞬間,他不像傷員,仍然像一個在警局裡待了很多年的副隊長。他知道情況多壞,也知道眼前這個新人還沒完全明白這座城市到底怎麼了。

  「聽著,甘迺迪。」馬文說,「我撐不了多久。」

  「別這麼說……」

  「別浪費時間安慰我了。」

  這句話把里昂堵住了。

  馬文靠著接待台,呼吸很重,卻仍然強迫自己把話說清楚:「還有倖存者。警局裡有,有些可能已經逃到地下通道。我們試過疏散,但情況太快,也太混亂了。很多門鎖死了,導致很多通道斷了。你要做的是找到出口,然後離開這裡。」

  「我剛進來……」

  「那你就更該走。」

  「我是警察。」

  馬文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你還沒有正式報到。」

  「那你可以,現在給我蓋章。」里昂說。

  馬文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想罵他。

  最後,他只是很輕地喘了口氣。

  「年輕人都這麼難說話嗎?」

  「我不知道。」里昂說,「我只是第一天上班。」

  這一次,馬文真的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疼。

  大廳另一頭忽然傳來撞門聲。

  咚。

  咚。

  咚。嘈雜而又緊迫。

  里昂立刻轉身。

  馬文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別過去。」

  「那裡有人?」

  「不一定還是了。」

  撞門聲再次響起。

  伴隨著幾聲壓抑的低吼。

  馬文咬著牙,伸手從旁邊拿出一把小刀和一張皺巴巴的臨時地圖,遞給里昂。

  「拿著。」

  里昂接過地圖。

  上面用紅筆畫了幾條路線,很多地方打了叉。二樓、圖書館、辦公室、停車場,幾個詞被圈了出來,旁邊寫著潦草備註。

  「東側辦公室可能有鑰匙卡。地下停車場有出口。你要找到路下去。」馬文停頓一下,「如果遇到還活著的人,能救就救。救不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

  里昂看著他。

  馬文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新人肯定聽不進去的。他只是個Rookie。

  也許也因為他自己說不出口。

  「還有一個女孩。」里昂說,「克萊爾。紅夾克,她也在往警局來。她哥哥是克里斯·雷德菲爾德。」

  馬文的眼神微微變了。

  「克里斯的妹妹?」

  「你認識他?」

  「認識。」馬文低聲說,「他不在這。S.T.A.R.S. 很多人都不在了。」

  這句話聽起來,不只是陳述。

  更像一種壓了很久的不安。

  里昂想追問,但馬文已經轉開話題:「如果她進來了,告訴她別亂跑。這裡遠不像外面安全。」

  他說完自己都停了一下。

  外面當然也不安全。


  只是,警局本該是這混亂里最後的安全之地。

  現在這句話已經沒有意義。

  大廳西側的門突然被猛烈撞開一條縫,一隻有點蒼白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手指抓著門框,指甲全都翻起。里昂抬槍,卻聽見門後傳來人的聲音。

  「救我——」

  那是個男人。

  活人。

  他從門後跌出來,半個身體趴在地上,警服下擺被什麼東西拽住。他滿臉血,眼睛瞪得很大,看見里昂時,像看見了最後一根繩子。

  「拉我!快!」

  里昂衝過去。

  馬文在後面喊:「甘迺迪,等等!」

  里昂沒有等。

  他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往外拉。門後有什麼東西在反方向拖拽,力量大得不正常。那警員此刻慘叫起來,指甲在地上刮出血痕。

  「別鬆手!別鬆手!」

  里昂咬緊牙,另一隻手抓住門框。

  「我不會!」

  門縫裡傳出撕扯聲。

  不是布料。

  是骨肉。

  警員的慘叫突然變了調。

  里昂感到手上一滑,整個人向後摔倒。他仍然抓著那隻手腕,可被他拉出來的只剩半截身體。鮮血噴在他的制服上,溫熱得讓人反胃想吐。

  那警員還沒立刻死。

  他看著里昂,嘴唇動了動。

  里昂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下一秒,門後伸出一張沒有皮的臉,看起來是個趴在地上的怪物。

  里昂開槍。

  一槍,兩槍,三槍。

  怪物退回門後,走廊深處響起拖動聲,更多低吼從黑暗裡湧出來。

  里昂站在原地,手裡還抓著那名警員的手腕。

  他的掌心裡全是血。

  馬文艱難地扶著接待台站起來,舉槍瞄準門口。

  「關門!」

  里昂像是這才反應過來,衝過去把門狠狠推上。門鎖已經壞了,他拖過旁邊的長椅抵住,又把文件櫃推過去。裡面的東西一次次撞門,柜子被撞得發抖。

  等聲音暫時遠去,里昂才慢慢低下頭。

  地上的警員已經不動了。

  胸牌被血糊住,只能看見一個字母。

  E。

  馬文靠在接待台邊,臉色比剛才更灰,馬文的狀態看著也很不好。

  「我說了,別過去。」

  里昂沒有反駁。

  他蹲下,把那隻仍然被自己抓著的手輕輕放回地上。

  「他還活著。」里昂說。

  「是。」馬文說,「曾經是。」

  這句話比責備更重。

  里昂站起來,轉身看向馬文。雨水、血、汗混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不像剛報到的新人,而像已經在這座城市裡老了好幾天。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馬文看著大廳。

  看著那些床墊、彈殼、血跡、還沒來得及發出去的求救紙條。

  「我們也想知道,但是我們還沒搞清就已經全完了。」

  遠處某個房間裡,電話突然響了。

  一聲。

  兩聲。

  三聲。

  大廳里沒有人動。

  那鈴聲在死寂的警局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正常世界最後一點殘餘,固執地要求有人接聽。

  里昂看向電話,又看向馬文。

  馬文搖頭。

  「別接。」

  電話繼續響。

  第四聲。

  第五聲。

  然後斷了。

  幾秒後,無線電傳來雜音。

  克萊爾的聲音從裡面衝出來,夾著風聲和喘息。

  「里昂?你能聽見嗎?我到警局附近了,但正門那邊全是感染體。」

  里昂立刻按住對講機:「我聽見了。別走正門,找側門或者二樓窗戶。克萊爾,你聽見了嗎?」

  那邊一陣刺耳雜音。

  「……我看見入口了……有個小女孩……」

  小女孩?

  里昂皺眉:「克萊爾,重複一遍。」

  「她跑進去了。」克萊爾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得跟上她。」

  「克萊爾,別一個人進去!」

  回應他的只有雜音。

  里昂放下無線電,看向馬文。

  馬文已經重新坐回地上,手按著傷口,呼吸比剛才更慢了。他聽見了對話,抬手指向大廳另一側。

  「二樓走廊……能繞到東側。也許能接應她。」

  「你一個人在這,不安全。」里昂擔心的說道

  「我現在去哪都不安全。」

  「副隊長——」

  「甘迺迪。」

  馬文第一次很正式地叫了他的姓。

  里昂閉上嘴。

  馬文看著他,眼神很清醒。太清醒了。清醒到里昂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一直都知道自己正在變成什麼,也一直在計算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你想當警察,對嗎?」

  里昂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問。

  「是。」

  「那就去做一名警察該做的事。」

  馬文把自己的配槍推到他面前,又遞過一枚鑰匙。

  「別讓我白撐這麼久。」

  里昂沒有立刻接。

  馬文皺眉:「拿著吧。」

  里昂伸手拿過槍和鑰匙。

  那枚鑰匙上還有血,黏在他的掌心裡。

  他檢查了一下彈匣,把馬文的配槍別到腰後,又看了一眼大廳盡頭那扇被柜子抵住的門。門後暫時安靜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結束。這裡的每一扇門後面,都可能有一個剛剛還在求救的人。

  「我會回來的。」他說。

  馬文沒有看他。

  「別承諾你控制不了的事。」

  里昂停了一下。

  然後點頭。

  「那我儘量回來。」

  這一次,馬文沒有反駁,他略微呻吟得靠在地上。

  里昂轉身跑上樓梯。樓梯上全是腳印,有些向上,有些向下,還有幾道拖拽留下的血痕。二樓走廊燈光閃爍,盡頭掛著一幅警局舊照,照片裡的大廳乾淨明亮,警員們站成兩排,笑得很開心。

  里昂沒有多看。

  他沿著走廊向東側跑去。

  身後大廳里,馬文獨自坐在接待台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傷口。

  皮膚邊緣已經開始發黑。

  他慢慢把手槍重新上膛,槍口垂向地面,眼睛卻看向那扇被柜子抵住的門。

  門後傳來輕輕的抓撓聲。

  一下。

  又一下。

  那些感染體,還想衝進來。

  這座警局本身,正在從裡面醒過來,變得越來越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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