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許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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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知夏。」

  江晚指尖飛舞,把另一份資料調出來,投到大屏上。

  「兩年前,她參加過一檔當時很火的女聲選秀《閃光少女聲》。在第三輪,突然宣布退賽。」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年輕女孩的照片。二十二歲左右,長相非常乾淨,眼睛很亮,但照片裡的笑容卻顯得異常拘謹和緊繃。

  江晚繼續往下翻頁。

  「網上現在能搜到關於她的內容不多。其中最出圈、點擊量最高的,是一段當時被稱為『史詩級車禍』的舞台失誤切片。」

  江晚隨手點開了幾個搜索結果的標題:

  【選秀史上最尷尬車禍現場!】

  【許知夏高音破音,導師當場黑臉!】

  【唱成這種垃圾也敢上台?資本的醜態!】

  王海峰看著那些標題,臉色慢慢變了,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當時這段切片全網瘋傳,她被網友罵成了篩子,連帶著家人都被人肉網暴了!」

  江晚點了點頭,眼神里透著一絲極力壓抑的冷意:「但我費了點功夫,在網盤裡找到了那場比賽未刪減的完整飯拍視頻。你們可以看看。」

  她點開一個畫質略顯模糊的視頻。

  「那場比賽,她根本不是唱得最差的。前半段甚至穩得可怕。真正出問題的,是當時舞台的耳返出現了嚴重延遲,而且現場收音也出了故障。」

  「但這檔節目是星耀娛樂和幾個大平台聯合出品的。為了力保星耀塞進去的幾個『皇族』選手晉級,節目組後期故意把她因為耳返延遲而走音的幾個片段,進行了反覆的放大和魔音處理。最後,又惡剪了導師在其他選手演唱時皺眉的鏡頭,硬生生拼湊成了一個『史詩級車禍現場』。」

  「砰!」

  王海峰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幫畜生!」

  顧清禾看著屏幕上的惡剪視頻,眉頭死死皺起:「典型的資本祭天劇本。」

  江晚關掉視頻,嘆了口氣:「那場網暴太可怕了。她退賽之後,就徹底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唱過歌。所有的社交帳號停更了兩年,只在偶爾深夜,才會轉發一些純音樂。」

  王海峰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剛才那段無比空靈的清唱里,那種小心翼翼的「怯懦」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她不是不會唱。

  她是被這操蛋的網絡和資本,給罵怕了。

  顧清禾轉頭看向蘇離,等待他的定奪:「你怎麼看?」

  蘇離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滑鼠,把那段一分多鐘的清唱,重新播放了一遍。

  第二遍聽的時候,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加壓抑。

  那道聲音依然乾淨,依然漂亮,但也依然不敢完全放開。就像是一個人在漫長的黑夜裡站在門外,明明極其渴望走進來,卻始終沒有勇氣抬起手敲門。

  音頻再次結束,蘇離開口了。

  「她不是不會唱。」

  眾人看向他。

  蘇離的眼神平靜卻又深不見底:「她是不敢唱了。」

  這句話落下,仿佛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江晚抬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顧清禾沒有說話,但推眼鏡的動作已經表明她心裡有了判斷。

  王海峰遲疑著開口,雖然不忍,但還是必須得履行經紀人的職責:「可是蘇離,那是半決賽啊。四進二,堪比絞肉機一樣的修羅場。她兩年沒上過正式節目,心裡又帶著那麼大的陰影,萬一現場崩了怎麼辦?」

  「如果最後官宣出來,你的幫唱嘉賓是一個兩年前被罵退賽的『選秀棄子』,輿論一定會再次爆炸。到時候不光她會被重新翻出舊帳網暴,連你也會被黑粉質疑膨脹自大,拿半決賽這種舞台來給殘次品練手!」

  周南也從專業的角度提醒:「從風險控制的角度看,這確實是一招極其兇險的險棋。」

  陳硯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如果一定要用她,舊節目的惡剪視頻和曾經的網暴內容,必須由我們法務部和新媒體部提前介入處理。至少要準備三套以上的輿情反制預案。」

  「輿情我來控。」江晚毫不猶豫地接話。

  顧清禾將目光鎖定在蘇離身上。


  「所以,你確定要用她嗎?」

  蘇離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點開許知夏的那封郵件,目光落在了最後那句【不用回復】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都說了,不用回復。」

  王海峰一愣:「什麼意思?」

  蘇離抬起頭,將郵件關掉。

  「意思是,這女孩在按下發送鍵的時候,根本就沒指望過自己會被選中。她發這封郵件,只是想在這世上,找一個願意把她唱歌的聲音,安靜聽完的人。」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蘇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城市。

  「幫唱賽,不是找一個流量工具人來幫我贏比賽。」

  「是兩個人,互相成就,去完成一首對得起舞台的作品。」

  他轉身,看向大屏幕里那個笑得拘謹的女孩。

  「她需要一個舞台,把兩年前被剝奪的尊嚴拿回來。」

  「而我,需要一個真正需要這首歌的人。」

  王海峰張了張嘴,最後無奈地搖頭苦笑,沒再勸哪怕半個字。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他媽就是蘇離會做的事啊!

  所有人都削尖了腦袋在找大牌、找資源、找安全牌。

  而蘇離,卻在海量的雜亂投稿里,精準地打撈起了一個幾乎被全世界遺忘、被資本拋棄的聲音。

  這不就是《無名的人》在現實里的延續嗎?

  她絕不是最穩妥的選擇。卻絕對是,最適合那首歌的人。

  顧清禾收回目光,語氣果決:「那就立刻聯繫她。」

  江晚打開郵件後台,準備起草公文:「我發正式的官方邀約郵件?」

  「不。」

  蘇離搖了搖頭,伸出手,「我來打電話。」

  幾分鐘後,江晚查到了許知夏當初留下的聯繫方式。

  蘇離撥出號碼,按下了免提鍵。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嘟——嘟——」

  等待音響了很久。就在王海峰以為對方換號了、或者根本不會接陌生電話的時候,「咔噠」一聲,電話終於通了。

  聽筒里,傳來一個極其微弱的女聲,帶著明顯的不安。

  「餵?請問是哪位……」

  蘇離對著麥克風,語氣溫和而平靜:「你好,許知夏。我是蘇離。」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不是那種震驚的停頓,而是那種連呼吸聲都徹底凝固的死寂。安靜到王海峰都懷疑對方是不是被嚇得把手機給扔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鐘,許知夏的聲音才重新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劇烈顫抖的不敢置信。

  「蘇……蘇離老師?」

  「嗯。」蘇離的聲音依舊溫和,「你發到郵箱裡的那段清唱,我聽完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漫長的安靜。

  然後,許知夏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您。」

  那聲音小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就像是,她在兩年的漫長黑夜裡,真的只是為了等這輕飄飄的一句肯定。

  蘇離沒有繞彎子,直接拋出了炸彈:

  「《明日新星》接下來的半決賽是幫唱賽。我想正式邀請你,作為我的幫唱嘉賓,和我一起完成一個舞台。」

  「嘶——」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其明顯的倒抽冷氣的聲音。許知夏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瘋狂否認:

  「我?不行的!」

  「蘇老師,我不行的!我真的不行的……」

  她的語速變得極快,帶著極度的恐慌:「我已經整整兩年沒有上過正式的舞台了!我會緊張,我一定會出錯的!」

  「而且……而且我以前的那些黑料,網上到現在都還能搜到!如果我跟您一起上台,那些人一定會把那些視頻重新翻出來網暴您的!」

  她拼命地拒絕著,仿佛怕自己拒絕得稍微慢一點,就會因為貪心而答應這個如同幻夢般的邀請。


  「蘇老師,您現在是第一名……我會拖累您的。」

  蘇離安靜地聽著她語無倫次地說完。

  直到電話那頭只剩下壓抑的喘息聲,他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

  「許知夏。」

  「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我只問你一句——你,還想唱歌嗎?」

  電話那頭,所有的恐慌和推辭,戛然而止。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否認。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安靜得讓人心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知夏才終於輕輕開口。

  「想。」

  只有一個字。輕得像怕被藏在暗處的什麼東西聽見,卻又重得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離說:「那就來。」

  許知夏的聲音開始劇烈發顫,帶著哭腔:「可是蘇老師,我真的很怕……」

  「怕很正常。」

  蘇離掃了一眼會議室里的眾人,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誰告訴你,只有不怕的人,才有資格上台?」

  「在這個舞台上,是怕了以後,卻依然還想唱的人,才最該上台。」

  電話那頭,傳來了壓抑不住的哽咽和吸氣聲。她在努力忍耐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蘇離繼續說道,一字一頓:「這一次,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你兩年前沒錯。你也不需要向那些網暴你的人低頭解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許知夏低聲抽泣著問:「什麼?」

  「把歌,好好唱完。」

  會議室里,王海峰忽然低下頭,有些狼狽地用力搓了搓鼻子。江晚死死盯著電腦屏幕,眼眶有些發紅。顧清禾站在一旁,鏡片後的目光極其安靜、柔和。

  電話那頭,又是漫長的沉默。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許知夏心裡的陰影實在太大,最終還是會選擇退縮時……

  她終於很輕,很輕地開口了。

  「蘇老師……」她的聲音還在抖,「如果我上了台……真的還是沒唱好呢?」

  蘇離笑了。那是充滿著絕對自信的笑。

  「那就排練到你唱好為止。」

  這一句話落下,成了壓垮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電話那頭,許知夏終於徹底繃不住了,捂著嘴發出了壓抑的痛哭聲。

  她哭了足足半分鐘,然後用力吸了一大口氣,像是做出了這輩子最勇敢的一個決定。

  再開口時,雖然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但那聲音里的怯懦,終於散去了一半。

  「好。」

  「我去!」

  蘇離點點頭:「具體的地址和行程,稍後江晚會發給你。明天上午十點,拾光文化見。」

  電話掛斷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王海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打破了沉默:「行吧。別的公司半決賽是花重金請大牌,咱們半決賽是做慈善救人。」

  江晚抬起頭,毫不留情地糾正他:「準確地說,是打撈一個破碎的聲音,讓它重新被世界聽見。」

  王海峰看了她一眼,無奈苦笑:「你們這幫搞文化的,一個比一個會說。」

  顧清禾走到會議桌前,目光灼灼地看向蘇離。

  「既然人定下來了。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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