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害怕的不是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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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十點整。

  當許知夏推開拾光文化玻璃門的時候,辦公室里剛好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她穿著一件稍微有些寬大的米色風衣,頭上壓著一頂鴨舌帽,帽檐拉得很低。雙手死死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整個人透著一種草木皆兵的緊繃感。

  「許知夏?」離門口最近的江晚率先站了起來。

  聽到自己的名字,女孩的肩膀極其明顯地瑟縮了一下,像是一隻警覺到極點的小動物。她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乾淨卻蒼白的臉。

  「你、你好……我是許知夏。」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侷促的顫音。

  王海峰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別緊張,先喝口水。咱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隨便坐。」

  「謝謝。」許知夏雙手接過紙杯,卻沒喝,只是拘謹地在沙發最邊緣坐下。

  她的目光在辦公室里飛快地掃了一圈,當視線觸及到坐在落地窗前翻看曲譜的蘇離時,她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立刻觸電般地垂下眼帘,根本不敢和蘇離有任何視線接觸。

  顧清禾站在一旁,將許知夏的微表情盡收眼底。她沒有開口寒暄,因為她很清楚,對於一個被網暴重傷過的人來說,過度的熱情反而是一種負擔。

  「時間緊迫,我們直接去排練室吧。」蘇離合上曲譜,站起身。

  拾光的排練室不大,但設備是這兩天剛花重金換的頂級貨。 許知夏站在麥克風前,戴上耳返的那一刻,王海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拿麥克風的手在微微發抖。

  「先開嗓,隨便唱一段你最熟悉的。」蘇離坐在控制台後,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許知夏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幾秒鐘後,清唱的聲音在排練室里響起。

  不得不說,即使荒廢了兩年,她的底子依然極好。音準堪稱完美,氣息的控制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可隨著她一句句往下唱,排練室外旁聽的王海峰卻皺起了眉頭。

  不對勁。

  唱得很準,極其准。就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精密機器,每一個音符都嚴絲合縫地踩在標準線上。 可偏偏,沒有任何情緒。 整首歌聽下來,緊繃得像是一根快要崩斷的鋼絲。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犯錯」上,卻把唱歌最需要的靈魂,死死地鎖在了心底。

  一曲結束。 排練室里陷入了安靜。

  許知夏摘下耳返,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等待著宣判。

  蘇離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誇獎她的音準,也沒有說那些「別緊張」、「慢慢來」的安慰話。 他只是看著隔離玻璃後的女孩,毫不留情地開了一槍:

  「你唱得像在等別人罵你。」

  這句話一出來,許知夏的臉色瞬間慘白,毫無血色。她猛地抬起頭,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底迅速蓄滿了慌亂。

  控制台旁邊的王海峰嚇了一跳,趕緊壓低聲音說:「蘇離,你這話說得太狠了吧?人家剛來,你別把人直接嚇跑了!」 他轉頭看向顧清禾,希望老闆能打個圓場,可顧清禾卻抱著雙臂,靜靜地看著,完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蘇離沒有理會王海峰,他站起身,走到玻璃前,目光直刺許知夏那雙躲閃的眼睛。

  「你的音準沒問題,技巧沒退步。」蘇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剖析感,「但你的聲音里,全是防備。」

  「你害怕的根本不是舞台。」 「你害怕的是,當你滿懷期待地唱完之後,別人會不會又一次把你剪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砰」的一聲,許知夏心底那道苦苦支撐了兩年的防線,被蘇離這句話徹底擊碎了。

  眼淚奪眶而出。 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單薄的肩膀卻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劇烈地抽動著。

  「我沒有……」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當年……我真的不是唱得最差的……」

  一旦開了閘,那些壓抑了兩年的委屈和痛苦,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 「那是直播……我的耳返里根本沒有伴奏,全是延遲的雜音!我聽不清自己的聲音,我只能憑感覺唱……可是他們不信!他們把我的聲音單獨切出來放大,配上導師皺眉的畫面,全網都在笑我!」

  許知夏哭得蹲在了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蓋:「我解釋過!我發了長文,我求節目組放出干音……可是沒人聽!他們只想要一個笑話,沒有人管我以後還能不能唱歌……」


  排練室外,王海峰眼圈也紅了,別過頭去嘆了口氣。江晚則沉著臉捏緊了拳頭。

  他們都經歷過娛樂圈的黑暗,自然知道資本要祭天一個沒背景的素人,手段有多麼輕車熟路和骯髒。

  蘇離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崩潰痛哭的許知夏。 他沒有遞紙巾,也沒有去灌那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廉價雞湯。在這個名利場裡,弱者的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直到許知夏的哭聲漸漸微弱,只剩下壓抑的抽泣時,蘇離才重新拿起麥克風。

  「在這個圈子裡,把傷口扒開給別人看,換不來同情。」蘇離的聲音穿透音箱,清晰地落在許知夏的耳邊。

  他看著那個蹲在地上、支離破碎的女孩。

  「所以這次,不解釋。」 「把那些憋在肚子裡的委屈,全給我咽下去,變成你的高音。」

  蘇離一字一頓,帶著一種令人震悚的狂氣: 「一直唱。唱到他們閉嘴,唱到他們不得不聽見為止。」

  許知夏愣住了。 她掛著眼淚抬起頭,隔著玻璃,呆呆地看著蘇離。

  沒有安慰,只有一種強勢到極點的拽拉。就像是在無盡的黑夜裡,突然有人向她扔下了一條粗糙卻堅韌的繩索,告訴她:別哭了,順著這根繩子,給我爬上來。

  許知夏胡亂地用袖子擦乾眼淚,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依然通紅,但原本那種畏首畏尾的「怯」,似乎被蘇離那句「唱到他們聽見為止」給生生燒斷了。

  蘇離看著她重新站定,推開錄音室的門,走了進去。

  他將手裡那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餘溫的曲譜,遞到了許知夏的手裡。

  「我們半決賽,唱這首。」

  許知夏低下頭,視線落在那張薄薄的A4紙上。 在看到曲名和標註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沒有溫吞的鋪墊,沒有安全的口水歌旋律。 那是一首需要極其恐怖的聲帶機能、需要毫無保留地將內心情感徹底撕裂開來的男女極限對唱。

  最上方,五個大字仿佛帶著某種宿命般的熾熱溫度,刺入了她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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