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伊斯特覺得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一隻貓吧」。
「我知道。」她說。
勳爵繼續盯著她看。
「你吃不完可以放著，」伊斯特說，「鯊魚乾又不會壞。」
勳爵又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在鯊魚乾的尾巴上輕輕咬了一口。鯊魚乾的尾巴硬邦邦的，像一根木棍，勳爵咬了一下就鬆開了，然後用爪子拍了拍，像是在測試它的硬度。拍完之後，它轉過身，跳上窗台，蹲在慣常的位置上，用一種「我今天不想吃鯊魚乾了」的眼神看著伊斯特。
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布袋，把切好的鯊魚肉碎掛在窗台沿上。勳爵低下頭，開始吃——它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優雅，但伊斯特注意到它的尾巴尖一直在輕輕晃動。
吃了幾口之後，勳爵停下來，轉過頭，又看了一眼牆角那條巨大的鯊魚乾。然後它轉回來，繼續吃。
伊斯特蹲在窗台邊，看著勳爵吃。她的心裡在盤算另一件事——給勳爵的禮物有了，鯊魚乾和圍巾。但給麥格教授的禮物還沒送出去。縫紉機還包著墨綠色的絲絨布，放在她套房的客廳里，銀色的蝴蝶結系得整整齊齊，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送出去。
聖誕節還有五天。
她決定今天晚上就送，不是等到聖誕節當天——麥格教授那種人，不會在意禮物是哪天送的，她在意的是禮物本身。
晚上八點，伊斯特抱著那個墨綠色的絲絨包裹，站在麥格教授辦公室門口。
包裹比她想像的重，從套房抱到這裡，她的手臂已經開始酸了，她用腳輕輕踢了敲門。
「請進。」麥格教授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伊斯特推開門。麥格教授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摞作業，羽毛筆握在手裡。她抬起頭，看見伊斯特抱著一個巨大的絲絨包裹站在門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這是什麼？」她放下羽毛筆。
「聖誕禮物。」伊斯特走進去，把包裹放在麥格教授的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墨綠色的絲絨布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銀色蝴蝶結系得整整齊齊，瓦爾德斯夫人的手藝確實無可挑剔。
麥格教授看著那個包裹，又看了看伊斯特。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伊斯特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她收到禮物時的反應，雖然她從來不會表現出「我很期待」。
「拆開看看。」伊斯特說。
麥格教授伸出手，解開銀色的蝴蝶結。絲絨布從縫紉機上滑落，露出黑色的鑄鐵機身、金色的藤蔓花紋、光滑的木製手搖輪。
那台1862年的Pfaff靜靜躺在麥格教授的辦公桌上，像一件被時光打磨過的藝術品，黑色的烤漆在燭光下閃著幽幽的光，金色的花紋從機身蜿蜒到底座，像一條凝固的河流。
麥格教授的手停住了。伊斯特看見她的指尖輕輕觸碰縫紉機的鑄鐵底座，沿著金色的藤蔓花紋緩緩滑過，像是在確認那些花紋是真的。她沒有說話，但伊斯特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種抖不是激動，是某種更深層的、被時間掩埋的東西突然浮上來了。
沉默了很久。
「這是Pfaff。」麥格教授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1862年的型號。」
「您認識？」伊斯特有點意外。
麥格教授沒有回答。她的手還停留在縫紉機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鑄鐵架子上那行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德文刻字——「G. M. Pfaff,Kaiserslautern」。
「這台縫紉機——你從哪兒弄來的？」她問。
「我家藏寶室，」伊斯特說，「我媽說是我曾祖母的，她從凱撒斯勞滕帶回來的，用了一輩子。」
麥格教授的手指又在那行德文刻字上停留了一會兒。
「謝謝。」她說。
就兩個字，但伊斯特覺得這兩個字里裝了很多東西。
伊斯特沒有追問。她只是說：「您會用嗎？這種老式手搖的，和現代的電動縫紉機不太一樣。」
麥格教授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你在小看我」，又像是「我當然會用」。
「我會用。」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沒有再問了，她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麥格教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瓦爾德斯小姐。」
伊斯特回頭。
「聖誕快樂。」麥格教授說。
「聖誕快樂，麥格教授。」
聖誕節那天早上，伊斯特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個包裹。
不是用絲絨布包的，是用普通的牛皮紙，外面繫著一根麻繩。包裹上沒有署名，沒有標籤，沒有任何能說明寄件人身份的標記。但伊斯特打開包裹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
她低頭一看，是一條圍巾。
深綠色的，羊絨的，針腳細密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圍巾的織法不是機器能織出來的——每一針的鬆緊都恰到好處，邊緣整齊得像刀切。
伊斯特把圍巾展開，在脖子上比了比，圍巾的長度剛好能繞兩圈，末端的流蘇垂在胸前，深綠色襯得她的淺紅色眼睛格外明亮。
圍巾的一角，用銀色的線繡著一個小小的蝙蝠。蝙蝠的翅膀展開，眼睛是兩顆極小的銀色珠子，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伊斯特盯著那隻蝙蝠看了很久。
麥格教授織的。
她不知道麥格教授什麼時候織的——她每天下午都在麥格教授的辦公室里喝茶，從來沒有見過她織東西。也許是在晚上，也許是在周末，也許是在她離開之後。
伊斯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嘴角翹得老高。然後她站起來，走出套房，往麥格教授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這個點大部分師生還在睡覺，壁爐里的火燒得比平時小了一些，燭光昏暗。伊斯特走到麥格教授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伊斯特推門進去，麥格教授坐在桌前，面前沒有作業——聖誕節她給自己放了假。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長袍，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束得一絲不苟，而是松鬆散散地披在肩上。她看見伊斯特脖子上的圍巾，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麥格教授，」伊斯特走到她面前，「是您織的嗎？」
麥格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她說。
伊斯特盯著她看了兩秒。
「您說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麥格教授的耳朵確實紅了。她放下茶杯，用一種「你再說下去我就把你變成懷表」的眼神看著伊斯特。
伊斯特笑了，她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裹里。
「我不會弄丟的。」她說。
麥格教授沒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麥格教授的桌上。
「這是給您的。」她說。
麥格教授打開布袋，裡面是一小罐茉莉花香膏，和去年那罐一樣的配方，但罐子不一樣了，今年的罐子是深綠色的陶瓷，蓋子頂上刻著一隻展翅的蝙蝠。
麥格教授看著那隻蝙蝠，沉默了一下。
「你刻的？」
「嗯。」伊斯特說，「刻了一晚上，手都被刀劃了好幾道。」
她把手指伸出來給麥格教授看。食指和中指上確實有幾道淺淺的紅痕，不深，但看得出來是新傷。
麥格教授看著那些傷痕，表情有些複雜。
「下次別刻了，」她說，「買一個現成的就行。」
「現成的沒有蝙蝠。」
麥格教授沒有再說什麼，她把罐子收進抽屜里，不是隨手放進去的，是放在抽屜最裡面、平時不會碰到的那個角落。
伊斯特看見了，但她沒有說。她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多，伊斯特去餵勳爵的時候，勳爵已經在窗台上了。它脖子上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脖子上戴著虎貓眼石護符，整隻貓看起來像要去參加某個非常正式的活動。牆角那條巨大的鯊魚乾依然豎在那裡，灰褐色的身體在燭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布袋，把鯊魚肉碎掛在窗台沿上。勳爵低下頭開始吃，伊斯特蹲在窗台邊，摸著勳爵的背。
「勳爵，」伊斯特輕聲說，「聖誕快樂。」
勳爵的耳朵動了一下。
伊斯特把它理解為「聖誕快樂」。
「我知道。」她說。
勳爵繼續盯著她看。
「你吃不完可以放著，」伊斯特說，「鯊魚乾又不會壞。」
勳爵又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在鯊魚乾的尾巴上輕輕咬了一口。鯊魚乾的尾巴硬邦邦的，像一根木棍，勳爵咬了一下就鬆開了，然後用爪子拍了拍，像是在測試它的硬度。拍完之後，它轉過身，跳上窗台，蹲在慣常的位置上，用一種「我今天不想吃鯊魚乾了」的眼神看著伊斯特。
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布袋，把切好的鯊魚肉碎掛在窗台沿上。勳爵低下頭，開始吃——它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優雅，但伊斯特注意到它的尾巴尖一直在輕輕晃動。
吃了幾口之後，勳爵停下來，轉過頭，又看了一眼牆角那條巨大的鯊魚乾。然後它轉回來，繼續吃。
伊斯特蹲在窗台邊，看著勳爵吃。她的心裡在盤算另一件事——給勳爵的禮物有了，鯊魚乾和圍巾。但給麥格教授的禮物還沒送出去。縫紉機還包著墨綠色的絲絨布，放在她套房的客廳里，銀色的蝴蝶結系得整整齊齊，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送出去。
聖誕節還有五天。
她決定今天晚上就送，不是等到聖誕節當天——麥格教授那種人，不會在意禮物是哪天送的，她在意的是禮物本身。
晚上八點，伊斯特抱著那個墨綠色的絲絨包裹，站在麥格教授辦公室門口。
包裹比她想像的重，從套房抱到這裡，她的手臂已經開始酸了，她用腳輕輕踢了敲門。
「請進。」麥格教授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伊斯特推開門。麥格教授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摞作業，羽毛筆握在手裡。她抬起頭，看見伊斯特抱著一個巨大的絲絨包裹站在門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這是什麼？」她放下羽毛筆。
「聖誕禮物。」伊斯特走進去，把包裹放在麥格教授的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墨綠色的絲絨布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銀色蝴蝶結系得整整齊齊，瓦爾德斯夫人的手藝確實無可挑剔。
麥格教授看著那個包裹，又看了看伊斯特。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伊斯特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她收到禮物時的反應，雖然她從來不會表現出「我很期待」。
「拆開看看。」伊斯特說。
麥格教授伸出手，解開銀色的蝴蝶結。絲絨布從縫紉機上滑落，露出黑色的鑄鐵機身、金色的藤蔓花紋、光滑的木製手搖輪。
那台1862年的Pfaff靜靜躺在麥格教授的辦公桌上，像一件被時光打磨過的藝術品，黑色的烤漆在燭光下閃著幽幽的光，金色的花紋從機身蜿蜒到底座，像一條凝固的河流。
麥格教授的手停住了。伊斯特看見她的指尖輕輕觸碰縫紉機的鑄鐵底座，沿著金色的藤蔓花紋緩緩滑過，像是在確認那些花紋是真的。她沒有說話，但伊斯特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種抖不是激動，是某種更深層的、被時間掩埋的東西突然浮上來了。
沉默了很久。
「這是Pfaff。」麥格教授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1862年的型號。」
「您認識？」伊斯特有點意外。
麥格教授沒有回答。她的手還停留在縫紉機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鑄鐵架子上那行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德文刻字——「G. M. Pfaff,Kaiserslautern」。
「這台縫紉機——你從哪兒弄來的？」她問。
「我家藏寶室，」伊斯特說，「我媽說是我曾祖母的，她從凱撒斯勞滕帶回來的，用了一輩子。」
麥格教授的手指又在那行德文刻字上停留了一會兒。
「謝謝。」她說。
就兩個字，但伊斯特覺得這兩個字里裝了很多東西。
伊斯特沒有追問。她只是說：「您會用嗎？這種老式手搖的，和現代的電動縫紉機不太一樣。」
麥格教授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你在小看我」，又像是「我當然會用」。
「我會用。」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沒有再問了，她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麥格教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瓦爾德斯小姐。」
伊斯特回頭。
「聖誕快樂。」麥格教授說。
「聖誕快樂，麥格教授。」
聖誕節那天早上，伊斯特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個包裹。
不是用絲絨布包的，是用普通的牛皮紙，外面繫著一根麻繩。包裹上沒有署名，沒有標籤，沒有任何能說明寄件人身份的標記。但伊斯特打開包裹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
她低頭一看，是一條圍巾。
深綠色的，羊絨的，針腳細密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圍巾的織法不是機器能織出來的——每一針的鬆緊都恰到好處，邊緣整齊得像刀切。
伊斯特把圍巾展開，在脖子上比了比，圍巾的長度剛好能繞兩圈，末端的流蘇垂在胸前，深綠色襯得她的淺紅色眼睛格外明亮。
圍巾的一角，用銀色的線繡著一個小小的蝙蝠。蝙蝠的翅膀展開，眼睛是兩顆極小的銀色珠子，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伊斯特盯著那隻蝙蝠看了很久。
麥格教授織的。
她不知道麥格教授什麼時候織的——她每天下午都在麥格教授的辦公室里喝茶，從來沒有見過她織東西。也許是在晚上，也許是在周末，也許是在她離開之後。
伊斯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嘴角翹得老高。然後她站起來，走出套房，往麥格教授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這個點大部分師生還在睡覺，壁爐里的火燒得比平時小了一些，燭光昏暗。伊斯特走到麥格教授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伊斯特推門進去，麥格教授坐在桌前，面前沒有作業——聖誕節她給自己放了假。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長袍，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束得一絲不苟，而是松鬆散散地披在肩上。她看見伊斯特脖子上的圍巾，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麥格教授，」伊斯特走到她面前，「是您織的嗎？」
麥格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她說。
伊斯特盯著她看了兩秒。
「您說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麥格教授的耳朵確實紅了。她放下茶杯，用一種「你再說下去我就把你變成懷表」的眼神看著伊斯特。
伊斯特笑了，她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裹里。
「我不會弄丟的。」她說。
麥格教授沒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麥格教授的桌上。
「這是給您的。」她說。
麥格教授打開布袋，裡面是一小罐茉莉花香膏，和去年那罐一樣的配方，但罐子不一樣了，今年的罐子是深綠色的陶瓷，蓋子頂上刻著一隻展翅的蝙蝠。
麥格教授看著那隻蝙蝠，沉默了一下。
「你刻的？」
「嗯。」伊斯特說，「刻了一晚上，手都被刀劃了好幾道。」
她把手指伸出來給麥格教授看。食指和中指上確實有幾道淺淺的紅痕，不深，但看得出來是新傷。
麥格教授看著那些傷痕，表情有些複雜。
「下次別刻了，」她說，「買一個現成的就行。」
「現成的沒有蝙蝠。」
麥格教授沒有再說什麼，她把罐子收進抽屜里，不是隨手放進去的，是放在抽屜最裡面、平時不會碰到的那個角落。
伊斯特看見了，但她沒有說。她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多，伊斯特去餵勳爵的時候，勳爵已經在窗台上了。它脖子上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脖子上戴著虎貓眼石護符，整隻貓看起來像要去參加某個非常正式的活動。牆角那條巨大的鯊魚乾依然豎在那裡，灰褐色的身體在燭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布袋，把鯊魚肉碎掛在窗台沿上。勳爵低下頭開始吃，伊斯特蹲在窗台邊，摸著勳爵的背。
「勳爵，」伊斯特輕聲說，「聖誕快樂。」
勳爵的耳朵動了一下。
伊斯特把它理解為「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