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是我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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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

  鹼水呈淡黃色,清澈透亮,沒有雜質。

  王藝律按照沈楚蕭教的步驟,用細布過濾了兩遍,倒進一隻乾淨的陶碗裡。豬油是白天就化好的,放在灶台上溫著,不涼不燙,正好。

  「然後呢?」她捧著鹼水碗,扭頭看沈楚蕭。

  「倒進油里,一邊倒一邊攪。」沈楚蕭站在她身後,沒有動手,「慢一點,穩一點。」

  王藝律深吸一口氣,把鹼水細細地倒進豬油里。她左手端著碗,右手拿著筷子,畫著圈慢慢攪動。

  手腕很穩,沒有抖。

  沈楚蕭微微點頭。

  攪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碗裡的液體開始變稠,從稀粥變成了麵糊。王藝律的手臂開始發酸,換了左手,動作慢下來,但沒有停。

  「累就歇一會兒。」

  「不歇。」

  她咬著嘴唇,「停了反應會變慢,你說的。」

  沈楚蕭沒再說話。

  從錦衣玉食的小姐,蛻變到現在這副模樣,沈楚蕭是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的,雖然對方從未說什麼,但他很清楚為什麼會有這些改變。

  王藝律從來就不是個柔弱的女人,更不是一個花瓶。

  沈楚蕭靠在灶台邊默默的看著她。

  燭火映在她臉上,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睫毛微微顫動。她做事的時候很專注,那種專注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的認真。

  又攪了半柱香的功夫,皂液變得像濃稠的蜂蜜,筷子划過去,痕跡不會立刻合攏。

  「差不多了。」沈楚蕭說,「加乾花。」

  王藝律把那包桂花倒進去,又攪了幾十下。桂花的香味混著油脂的氣息,在灶房裡瀰漫開來,不刺鼻,反而有種安心的暖意。

  「倒進木盒裡。」

  沈楚蕭遞過一個方形的小木盒,裡面鋪了油紙。

  這是鐵牛幫忙做的,那憨貨問做啥用,沈楚蕭說裝東西,他就沒再追問——但對鐵牛來說,副隊長的事少打聽已經成了新規矩。

  哈哈。

  王藝律把皂液倒進去,用木板刮平表面,蓋上布,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角落裡。

  「成了?」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等明天早上看凝固了沒有。」

  沈楚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不早了,咱們睡覺吧。」

  王藝律沒有動。

  她蹲在灶台邊,盯著那個木盒,像一隻守著魚缸的貓。

  「明天早上它真的會凝固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每一步都做對了。」沈楚蕭伸手把她拉起來,「鹼水濃度、溫度、攪拌時間,都沒問題,如果這樣都不成,那就是老天爺跟你過不去。」

  王藝律被他拉起來,順勢靠在他肩上,小聲說了一句:「夫君。」

  「嗯?」

  「謝謝你。」

  沈楚蕭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說話。

  次日,

  沈楚蕭還沒出門,王藝律已經蹲在灶台邊了。

  木盒打開,裡面是一塊灰白色的方塊。

  表面光滑,切面細膩,沒有氣泡,沒有裂紋。她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硬了,但還有一點點軟。

  「凝固了!」她捧著木盒,聲音都在發抖。

  沈楚蕭走過來看了一眼:「不錯,比我想的好。」

  「那能用了?」

  「不能。」沈楚蕭把那塊肥皂從木盒裡取出來,放在窗台上,「剛做好的肥皂鹼性太強,傷手。要放一個月,等鹼性慢慢降下來,才能用。這叫皂化熟成。」

  「一個月……」王藝律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先做第二鍋。等第一鍋能用了,第二鍋也差不多了。」

  沈楚蕭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你慢慢做,我去軍營了。」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眾人也慢慢熟絡起來,特別是沈楚蕭沒有架子這點,讓他很快和眾人打成了一片。


  說到底,

  人心都是肉長的。

  沈楚蕭到校場的時候,人已經齊了。

  比昨天齊,站得也比昨天直。

  但還是有人皮甲沒系好,有人靴子破洞,有人哈欠連天。

  他沒有罵人,而是從第一個開始,一個一個看過去。

  走到昨天那個靴子破洞的士兵面前,他停下腳步。

  「你叫什麼?」

  「孫二狗。」那士兵縮了縮脖子,以為又要挨罵。

  「靴子破了為什麼不補?」

  「沒錢買新的,也不會補。」

  沈楚蕭從懷裡掏出碎銀遞給他。

  「今天下了操,去集市上找補鞋的補一下,剩下的錢買雙新襪子。」

  孫二狗愣住了。

  他看了看這貨真價實的銀子,又看了看沈楚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旁邊的鐵牛推了他一把:「副隊長給你你就拿著,愣著幹啥?」

  孫二狗接過銀子,眼眶有點紅。

  「謝……謝謝副隊長。」

  「不用謝。」沈楚蕭繼續往下走,「明天你要是還穿破靴子,我把你靴子扔了,你光腳訓練。」

  孫二狗連忙點頭:「不會了不會了。」

  隊列里有人小聲笑,但笑著笑著就有點想哭。

  沈楚蕭走到隊列前面,看著所有人。

  「我知道你們覺得我事多,皮甲要扣好,靴子要補好,刀要帶好。一個斥候,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照顧戰友?」

  鐵牛撓了撓頭,認真地問:「副隊長,戰友是什麼?俺聽不太懂。」

  話音落下,校場上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著沈楚蕭。

  沈楚蕭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些特別的重量,而他的目光也漸漸變得深邃。

  「戰友,就是你累到快死的時候,他會把你扶起來。」

  「是你怕的時候,他站在你前面。」

  「是你倒下的時候,他會拼命把你背回去,哪怕自己死。」

  「是平時會罵你、會笑你、會跟你搶飯吃、搶住處,可真到了戰場上——」

  說到此處,沈楚蕭神色有些複雜,看向眾人的眼神似充滿了柔情,又好像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會毫不猶豫把命交給你,你也會把命交給他。」

  「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不是親人,卻願意為你死。」

  「這,就是戰友。」

  「倘若上了戰場,我不會躲在後面讓你們衝鋒,我會身先士卒,因為——你們也是我的戰友。」

  「年前和蠻族肯定會有一仗,我們斥候營是遊走在最危險之地的一支部隊,我希望,大家都能活著回來,回到家陪父母妻兒過年。」

  說完,校場上鴉雀無聲。

  鐵牛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眶通紅。

  士兵們低著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

  風掠過校場,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心裡都懂了

  ——戰友,就是可以託付性命的人。

  「你們不是新兵蛋子,你們都是打過仗的人。應該知道,戰場上死得最快的,不是技術最差的,是那些不在乎細節的,比如,跑得慢的。」

  沒人說話。

  「所以今天的訓練科目,五公里負重跑,每人背二十斤沙袋,繞著關城跑一圈。跑不完不許吃飯。」

  鐵牛舉手:「副隊長,五公里是多遠?」

  沈楚蕭指了指城牆:「從北門跑到南門,再跑回來,再跑到北門,再跑回來。大概就是這個數。」

  鐵牛的臉垮了:「副隊長,你這是要把俺們往死里練啊。」

  「死不了。」沈楚蕭背著手,「開始。」

  二十幾個人背上沙袋,開始在關城的大街上跑。

  路邊的百姓指指點點,有人笑罵這幫大頭兵又發什麼瘋,有人給孩子指看到沒,不好好讀書以後就當兵。


  沈楚蕭沒有跟著跑。

  他站在校場邊上,掐著時間。

  趙五跑在最前面,鐵牛跟在後面,氣喘吁吁。

  「鐵牛,你……你慢點……」趙五回頭喊。

  「慢啥慢!副隊長在看著呢!」

  「他看著又咋了?」

  「他看著……俺就跑得快!」鐵牛咬著牙,加快了腳步。

  沈楚蕭遠遠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跑完五公里,所有人都癱在地上,像二十幾條鹹魚。

  鐵牛四仰八叉地躺著,大口喘氣:「副隊長,俺……俺這輩子……沒這麼累過……」

  「那說明你以前練得不夠。」沈楚蕭蹲在他旁邊,「起來,別躺著。剛跑完就躺,對身體不好。」

  「讓俺再躺一會兒……」

  「起來走走,我教你幾招。」

  鐵牛一聽教你幾招,蹭地坐了起來。

  「啥招?」

  「放鬆肌肉的,跑完步不放鬆,明天腿疼得走不動路。」

  沈楚蕭把鐵牛拉起來,教他拉伸大腿、小腿、腰背。

  鐵牛跟著做,齜牙咧嘴。

  「疼疼疼……」

  「疼就對了,不疼說明你沒拉到。」

  其他士兵也爬起來跟著學,一時間校場上全是齜牙咧嘴的表情。

  趙五拉伸完,走到沈楚蕭身邊,低聲道:「副隊長,你以前是練家子?」

  「算是吧。」

  「這些訓練方法,還有那些刀法,都是跟誰學的?」

  沈楚蕭看著他,笑了一下。

  「跟你說了你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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