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怎麼就成了新世紀的伏爾泰了
列支敦斯登家族在維也納的府邸，坐落在內城的班克加塞街上，距離霍夫宮不過步行十分鐘的路程。
這座巴洛克式的宮殿在維也納的貴族府邸中算不上最氣派，可要是論起社交圈的地位，整個維也納恐怕沒有幾家能跟列支敦斯登家相提並論。
原因很簡單，列支敦斯登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哈布斯堡宮廷最忠實的盟友，從神聖羅馬帝國時代起就是皇帝的近臣，家族領地遍布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論財富，在哈布斯堡治下的貴族裡排得進前五。
更重要的是，列支敦斯登家族的歷代主人都熱衷於舉辦宴會和沙龍，從音樂會到獵宴，從化裝舞會到慈善拍賣。
一年到頭幾乎沒有斷過，維也納上流社會的消息，不管是從宮廷里傳出來的，還是從議會裡漏出來的，最後都會匯聚到這座府邸里。
不過很可惜的是，腓特烈作為支系是無福在這裡消受，只能住在赫倫加塞街。
腓特烈自己倒是不怎麼在乎這些，他對政治沒什麼興趣，唯一的愛好就是賺錢，其次是打牌喝酒。
「梅特涅先生，」管家認出了他，立刻迎了上來，「腓特烈少爺在二樓的書房裡，您來了直接上去就行。」
「謝了。」
當理察到了的時候，腓特烈正坐在一張寬大的皮椅上，兩條腿翹在桌上，面前的茶几上還擺著一瓶已經開了大半的托卡伊貴腐酒。
「你可算來了，」腓特烈抬起頭，朝他晃了晃酒杯，「我都喝上半天了。」
「你自己先喝上了？」
「等你？等到天黑你也未必來，」腓特烈從沙發上坐起來，朝旁邊的酒櫃努了努嘴，「自己倒，杯子在老地方。」
「你不是被皇帝陛下召見了嗎？怎麼樣，考校得如何？「
理察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金色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子蜜糖般的甜味。
「別提了，「他把杯子擱在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弗朗茨都把我安排去比爾森當市長了。」
「比爾森？」腓特烈愣了一下，「市長？」
「對，過完聖誕節就上任。」
腓特烈忽然笑出了聲：「你？當市長？」
「你笑什麼？」
「不是，」腓特烈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我就是覺得，你去當市長真的能幹好嗎？你乾脆去那裡掛名當度假吧。」
「你瞧不起誰？你在質疑我的能力嗎？你就等著吧。」
腓特烈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不過說真的，理察，你不在的這半年，維也納的變化很大，你要是想在比爾森站穩腳跟，有些事情你最好提前了解一下。」
「哪些事情？」
「你先說說，你對現在的維也納了解多少？」
「說實話，不太多，」理察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我回來之後，還沒來得及打聽外面的事。」
「你走之後，最大的事情就是施瓦岑貝格親王開始大刀闊斧地收拾局面了，你父親留下的那一套梅特涅體系，基本上也都被推翻了，親王現在走的是新奧地利主義路線，簡單說就是，中央集權，打壓地方自治。」
「就連匈牙利都已經被徹徹底底的拆分了，克羅埃西亞升格為伊利里亞王國，直接歸維也納直轄；斯洛伐克地區也被維也納直轄；特蘭西瓦尼亞公國也獨立出來了；就連僅剩的匈牙利本土都被改組成只能聽維也納的匈牙利了。」
理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這件事他在倫敦的時候跟弗朗茨通過信討論過，他當時建議弗朗茨利用克羅埃西亞人和匈牙利人之間的世仇，把克羅埃西亞拉攏過來，分化匈牙利革命陣營，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弗朗茨不僅採納了，還做得比他建議的更加徹底。
「這件事是施瓦岑貝格親王推動的？」
「明面上是，但宮裡的人都說，主意是陛下自己拿的，」腓特烈壓低了聲音，「你別看陛下年輕，他現在處理起政務來，比那些老臣們狠多了，匈牙利拆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一手推動的，施瓦岑貝格親王也只是配合執行罷了，真不知道怎麼想出來的主意。」
腓特烈一副幸災樂禍地模樣：「不過，我早就看那些匈牙利貴族不爽了，現在大匈牙利變成小匈牙利就老實了。」
「這我也能猜到，匈牙利早晚是要被收拾的。」理察點了點頭。
「那有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腓特烈故作高深，「你寫的那本《殺死一隻知更鳥》，在維也納鬧出了多大的動靜，你心裡沒數？」
「我在倫敦的時候有所耳聞，」理察謹慎地答道，「但具體有多大的動靜，我不太清楚。」
「大概就是，自由派把你當成了精神領袖，說你是'背叛了自己階級的覺醒者'，那些民族主義者他們也都對你讚不絕口，說你是'寫出了人民心聲的作家'，'歐洲良心的代言人'，'新世紀的伏爾泰。'」
「停停停，」理察趕緊擺手，「新世紀伏爾泰？他們是不是看多了小說把腦子看壞了？我寫個小說怎麼還跟民族運動扯上了？這帽子我可戴不起。」
「你寫的那些東西，什麼司法不公啊，什麼強權壓迫弱者啊，什麼體制內的腐敗啊，家民族運動領袖一看，嘿，這不就是我們在奧地利帝國治下的處境嗎？於是就把你的書當成了反抗精神的象徵。」
「那保守派呢？」
「保守派嘛……」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你說。」
「保守派的人，包括朝中那些跟你父親有舊交的老貴族們，普遍認為你，」腓特烈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背叛了你父親，是個徹徹底底的叛徒。」
「他們覺得你背叛了你的父親，背叛了你的階級，背叛了梅特涅家族數百多年來的傳統，有辱貴族血脈，他們管你叫'叛徒'，'梅特涅家的逆子'，'穿著貴族衣服的雅各賓派'。」
叛徒，這個帽子扣得可真是大啊。
理察倒不是在乎那些保守派怎麼看他，可問題是，如果「叛徒」這個標籤在維也納貴族圈裡傳開了，那對他將來在比爾森的仕途，乃至以後更大的安排，都不是什麼好事。
「算了，」理察擺了擺手，「隨他們怎麼說吧，反正我也沒打算跟那些人打交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腓特烈點了點頭，「不過你最好還是留個心眼，那些老頑固們雖然不討人喜歡，但他們在朝堂上的勢力可不小，你要是有一點紕漏，他們就會抓住不放。」
「放心吧，我肯定離這些牢保遠遠的。」
「牢保？」腓特烈愣了一下，「這是什麼詞？」
「呃....」理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打了個哈哈，「就是死硬保守派，我自己發明的縮寫，以後我會慢慢跟你解釋。」
「你總是發明一些奇怪的詞，」腓特烈搖了搖頭，也沒多問，從桌上拿起一副撲克牌，熟練地洗了起來，「來，打牌，邊打邊聊。」
「打什麼？」
「惠斯特，」腓特烈把牌攤在桌上，「輸的人喝酒。」
「你確定？」理察挑起眉毛，「你打牌什麼水平，你自己心裡沒數？」
「今天不一樣，」腓特烈信心滿滿地把牌碼好，「我今天運氣好，剛才去教堂捐了十個克魯澤，上帝會保佑我的。」
「上帝才不會管你打牌。」
「你又不是上帝，你怎麼知道？」
「對了，」腓特烈一邊發牌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在英國待了那麼久，有沒有學到什麼對付工人的經驗？」
理察剛端起酒杯，聽到這話差點嗆著。
「你說什麼？」
「對付工人啊，」腓特烈一本正經地重複了一遍，「英國不是現在最先進的工業大國嗎？他們那些工廠主，壓榨工人的能力肯定遠超尋常，你有沒有偷師到什麼秘訣？」
「你這話說的也太不人道了，」理察剛說完就突然跑到窗戶邊上不斷打量。
「誒誒，你幹什麼？！」腓特烈一臉無辜，「怎麼突然往街上看什麼？」
「我在看你會被吊死在哪根路燈上。」理察沒好氣地說，「你說說看吧，又在搞什麼名堂？」
「唉，「腓特烈嘆了口氣，把牌往桌上一放，往後一靠，「你既然問起來了，那我就跟你實話實說了吧，我那個廠子，最近確實出了不少問題。」
這座巴洛克式的宮殿在維也納的貴族府邸中算不上最氣派，可要是論起社交圈的地位，整個維也納恐怕沒有幾家能跟列支敦斯登家相提並論。
原因很簡單，列支敦斯登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哈布斯堡宮廷最忠實的盟友，從神聖羅馬帝國時代起就是皇帝的近臣，家族領地遍布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論財富，在哈布斯堡治下的貴族裡排得進前五。
更重要的是，列支敦斯登家族的歷代主人都熱衷於舉辦宴會和沙龍，從音樂會到獵宴，從化裝舞會到慈善拍賣。
一年到頭幾乎沒有斷過，維也納上流社會的消息，不管是從宮廷里傳出來的，還是從議會裡漏出來的，最後都會匯聚到這座府邸里。
不過很可惜的是，腓特烈作為支系是無福在這裡消受，只能住在赫倫加塞街。
腓特烈自己倒是不怎麼在乎這些，他對政治沒什麼興趣，唯一的愛好就是賺錢，其次是打牌喝酒。
「梅特涅先生，」管家認出了他，立刻迎了上來，「腓特烈少爺在二樓的書房裡，您來了直接上去就行。」
「謝了。」
當理察到了的時候，腓特烈正坐在一張寬大的皮椅上，兩條腿翹在桌上，面前的茶几上還擺著一瓶已經開了大半的托卡伊貴腐酒。
「你可算來了，」腓特烈抬起頭，朝他晃了晃酒杯，「我都喝上半天了。」
「你自己先喝上了？」
「等你？等到天黑你也未必來，」腓特烈從沙發上坐起來，朝旁邊的酒櫃努了努嘴，「自己倒，杯子在老地方。」
「你不是被皇帝陛下召見了嗎？怎麼樣，考校得如何？「
理察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金色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子蜜糖般的甜味。
「別提了，「他把杯子擱在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弗朗茨都把我安排去比爾森當市長了。」
「比爾森？」腓特烈愣了一下，「市長？」
「對，過完聖誕節就上任。」
腓特烈忽然笑出了聲：「你？當市長？」
「你笑什麼？」
「不是，」腓特烈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我就是覺得，你去當市長真的能幹好嗎？你乾脆去那裡掛名當度假吧。」
「你瞧不起誰？你在質疑我的能力嗎？你就等著吧。」
腓特烈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不過說真的，理察，你不在的這半年，維也納的變化很大，你要是想在比爾森站穩腳跟，有些事情你最好提前了解一下。」
「哪些事情？」
「你先說說，你對現在的維也納了解多少？」
「說實話，不太多，」理察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我回來之後，還沒來得及打聽外面的事。」
「你走之後，最大的事情就是施瓦岑貝格親王開始大刀闊斧地收拾局面了，你父親留下的那一套梅特涅體系，基本上也都被推翻了，親王現在走的是新奧地利主義路線，簡單說就是，中央集權，打壓地方自治。」
「就連匈牙利都已經被徹徹底底的拆分了，克羅埃西亞升格為伊利里亞王國，直接歸維也納直轄；斯洛伐克地區也被維也納直轄；特蘭西瓦尼亞公國也獨立出來了；就連僅剩的匈牙利本土都被改組成只能聽維也納的匈牙利了。」
理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這件事他在倫敦的時候跟弗朗茨通過信討論過，他當時建議弗朗茨利用克羅埃西亞人和匈牙利人之間的世仇，把克羅埃西亞拉攏過來，分化匈牙利革命陣營，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弗朗茨不僅採納了，還做得比他建議的更加徹底。
「這件事是施瓦岑貝格親王推動的？」
「明面上是，但宮裡的人都說，主意是陛下自己拿的，」腓特烈壓低了聲音，「你別看陛下年輕，他現在處理起政務來，比那些老臣們狠多了，匈牙利拆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一手推動的，施瓦岑貝格親王也只是配合執行罷了，真不知道怎麼想出來的主意。」
腓特烈一副幸災樂禍地模樣：「不過，我早就看那些匈牙利貴族不爽了，現在大匈牙利變成小匈牙利就老實了。」
「這我也能猜到，匈牙利早晚是要被收拾的。」理察點了點頭。
「那有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腓特烈故作高深，「你寫的那本《殺死一隻知更鳥》，在維也納鬧出了多大的動靜，你心裡沒數？」
「我在倫敦的時候有所耳聞，」理察謹慎地答道，「但具體有多大的動靜，我不太清楚。」
「大概就是，自由派把你當成了精神領袖，說你是'背叛了自己階級的覺醒者'，那些民族主義者他們也都對你讚不絕口，說你是'寫出了人民心聲的作家'，'歐洲良心的代言人'，'新世紀的伏爾泰。'」
「停停停，」理察趕緊擺手，「新世紀伏爾泰？他們是不是看多了小說把腦子看壞了？我寫個小說怎麼還跟民族運動扯上了？這帽子我可戴不起。」
「你寫的那些東西，什麼司法不公啊，什麼強權壓迫弱者啊，什麼體制內的腐敗啊，家民族運動領袖一看，嘿，這不就是我們在奧地利帝國治下的處境嗎？於是就把你的書當成了反抗精神的象徵。」
「那保守派呢？」
「保守派嘛……」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你說。」
「保守派的人，包括朝中那些跟你父親有舊交的老貴族們，普遍認為你，」腓特烈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背叛了你父親，是個徹徹底底的叛徒。」
「他們覺得你背叛了你的父親，背叛了你的階級，背叛了梅特涅家族數百多年來的傳統，有辱貴族血脈，他們管你叫'叛徒'，'梅特涅家的逆子'，'穿著貴族衣服的雅各賓派'。」
叛徒，這個帽子扣得可真是大啊。
理察倒不是在乎那些保守派怎麼看他，可問題是，如果「叛徒」這個標籤在維也納貴族圈裡傳開了，那對他將來在比爾森的仕途，乃至以後更大的安排，都不是什麼好事。
「算了，」理察擺了擺手，「隨他們怎麼說吧，反正我也沒打算跟那些人打交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腓特烈點了點頭，「不過你最好還是留個心眼，那些老頑固們雖然不討人喜歡，但他們在朝堂上的勢力可不小，你要是有一點紕漏，他們就會抓住不放。」
「放心吧，我肯定離這些牢保遠遠的。」
「牢保？」腓特烈愣了一下，「這是什麼詞？」
「呃....」理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打了個哈哈，「就是死硬保守派，我自己發明的縮寫，以後我會慢慢跟你解釋。」
「你總是發明一些奇怪的詞，」腓特烈搖了搖頭，也沒多問，從桌上拿起一副撲克牌，熟練地洗了起來，「來，打牌，邊打邊聊。」
「打什麼？」
「惠斯特，」腓特烈把牌攤在桌上，「輸的人喝酒。」
「你確定？」理察挑起眉毛，「你打牌什麼水平，你自己心裡沒數？」
「今天不一樣，」腓特烈信心滿滿地把牌碼好，「我今天運氣好，剛才去教堂捐了十個克魯澤，上帝會保佑我的。」
「上帝才不會管你打牌。」
「你又不是上帝，你怎麼知道？」
「對了，」腓特烈一邊發牌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在英國待了那麼久，有沒有學到什麼對付工人的經驗？」
理察剛端起酒杯，聽到這話差點嗆著。
「你說什麼？」
「對付工人啊，」腓特烈一本正經地重複了一遍，「英國不是現在最先進的工業大國嗎？他們那些工廠主，壓榨工人的能力肯定遠超尋常，你有沒有偷師到什麼秘訣？」
「你這話說的也太不人道了，」理察剛說完就突然跑到窗戶邊上不斷打量。
「誒誒，你幹什麼？！」腓特烈一臉無辜，「怎麼突然往街上看什麼？」
「我在看你會被吊死在哪根路燈上。」理察沒好氣地說，「你說說看吧，又在搞什麼名堂？」
「唉，「腓特烈嘆了口氣，把牌往桌上一放，往後一靠，「你既然問起來了，那我就跟你實話實說了吧，我那個廠子，最近確實出了不少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