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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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特涅伯爵,」弗朗茨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目光直視著他,「帝國眼下最大的憂患,你覺得是什麼?」

  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卻是一道陷阱題。

  如果回答得太籠統,比如說國力不足或者外患太多,那等於什麼都沒說,可如果回答得太具體,比如只盯著某個局部的政策問題,又會顯得格局太小,不堪大用。

  既然這樣,倒不如這樣回答。

  「在回答陛下帝國最大的憂患是什麼之前,臣斗膽,請陛下先聽臣講一講在普魯士的見聞。」

  弗朗茨沒有打斷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臣在柏林的時候,順道去了一趟腓特烈·威廉大學,這所大學建校才不過三十多年,比咱們維也納大學年輕得多,可臣進去轉了一圈之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什麼感受?」

  「朝氣。」

  「在臣看來,這一方面是帝國目前來說遠遠做不到的,普魯士從士兵王的時代就開始推行義務教育,到了一八二五年,全國六歲到十四歲的兒童入學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八十。」

  「而帝國呢?」理察頓了頓,「雖說帝國早在一七七四年,由瑪麗亞·特蕾莎女皇陛下頒布了《普通學校條例》,規定六歲至十二歲的兒童必須接受教育,在各地建立初等學校的政策。」

  「但是我們這些初等學校,大多數是由教會所控制,

  「教區神父兼任教師,拉丁文彌撒課本充當教材,每天上課的內容就是背《教理問答》和《聖經》選段,這樣的教育,跟不教育有什麼區別?」

  「而且,我們的問題遠遠不止於此,普天之下的學校,每個邦、每個省、甚至每個教區都在用自己的一套教材,各個地區都學著自己的語言,這些倒也無妨,可問題是,他們根本就不會去了解什麼是德語。」

  「更有甚者,他們不知道哈布斯堡家族的歷史是什麼,不知道帝國的憲法寫了什麼,不知道維也納在哪條河的邊上,更不知道帝國除了自己的村子之外還有什麼。」

  理察一字一頓地說。

  「長此以往,波西米亞人只會覺得自己是波西米亞人,克羅埃西亞人只會覺得自己是克羅埃西亞人,匈牙利人只會覺得自己是匈牙利人,沒有人覺得自己是奧地利人。」

  弗朗茨的眉頭皺了起來,一八四八年革命的教訓,他最清楚不過了。

  革命之所以能在一夜之間席捲大半個帝國,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各個民族各自為政,帝國的軍隊開到哪裡,哪裡就有人響應起義,就連維也納本地的市民都站到了街壘的另一邊。

  「而普魯士呢?「理察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他們建立了國家教育部,統一了全國的課程標準和教材。第二,他們把教育從教會手裡收了回來,讓師範學校培養專業的教師,而不是讓神父在布道之餘順便教幾個字。」

  「你的意思是,帝國也應該建立教育部?」

  「不只是教育部,」理察搖了搖頭,「陛下,臣以為,帝國需要一套全新的教育體系。」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雙頭鷹紋章織毯前,伸手在織毯上比劃著名。

  「小學階段,各民族都可以使用自己的母語教學,也是為了讓他們能夠接受最基礎的教育,不因為語言障礙而輟學。」

  「但是,」他轉過身來,看著弗朗茨,「從中學開始,德語就是必修課。到了大學,所有課程都用德語授課。不管你是捷克人、匈牙利人還是克羅埃西亞人,只要你想在帝國里謀一份差事,你就必須會說德語、會寫德語。」

  「不光如此,每一個學生,都必須學三門課。」

  弗朗茨看著他:「哪三門?」

  「哈布斯堡王朝史、帝國的憲法和帝國的地理。」

  「你的意思是,捷克的孩子,也要學哈布斯堡的歷史?」

  「不僅要學,」理察往前傾了傾身子,「而且要讓他們在這門課里明白一件事,首先是作為哈布斯堡的臣民,然後是奧地利帝國的公民,最後才是捷克人。」

  「讓他們明白,他們腳下的土地不只是波西米亞,而且是整個奧地利帝國的一部分;他們的歷史也不只是捷克的歷史,而且是哈布斯堡家族治下的歷史;他們的未來,也不只是捷克人的未來,而是帝國所有民族共同的未來。」

  「臣要的是一種意識,一種我是捷克人,但我也是奧地利帝國公民的意識。」


  「你這個想法倒是不錯,不過教會那邊恐怕不會願意鬆口。」

  弗朗茨靠回椅背上,眸子裡的表情一時間讓人看不分明。

  「那教育部由誰來管?你來?」

  理察乾咳一聲,趕緊擺手:「臣不是這個意思,我這是提出這個概念,這事兒得靠陛下您來推動。」

  「那你倒是推得挺乾淨。」

  「臣只是提個建議,」理察面不改色,「至於誰去執行,當然是陛下您說了算。」

  弗朗茨沒有繼續追究這個話題,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畢竟理察能想到這一層,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換了一個話題。

  「教育的事情,朕心裡有數了,還有什麼想要補充的嗎?」

  ......

  「陛下,臣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有些冒犯,但臣還是得說。」

  弗朗茨點了點頭,示意讓他說下去。

  「陛下剛從匈牙利前線回來,臣斗膽問一句,我軍在前線的表現,陛下可滿意?」

  弗朗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可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理察知道,弗朗茨在匈牙利前線親眼目睹了自己軍隊的種種弊端之後,比任何人都清楚奧地利軍隊的問題出在哪裡,既然皇帝陛下不開口,那就由自己來說。

  「臣斗膽再說一句,如今帝國軍隊的問題,歸根結底只有兩個字——落後....」

  「軍官的晉升靠的不是能力,而是家世和資歷,貴族子弟進了軍隊就是中尉或者上尉,而有才幹的平民軍官熬到頭髮白了也未必能升到少校。」

  「而這些貴族軍官裡面,有幾個是真的會打仗的?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連一場像樣的演習都沒參加過,就被安排到了參謀部或者後勤部,拿著祖上的軍功混日子,如果真上了戰場,這樣的軍隊怕不是一觸即潰。」

  「指揮作戰的體系就更不用說了,前線的情報傳回來要經過七八道手續,等命令再傳回去的時候,戰場上的局勢早就變了。陛下在匈牙利前線,想必也深有體會。」

  弗朗茨沒有否認,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那聲哼聲裡帶著一絲壓抑許久的怒意,不是對理察,而是對那些他早就看不慣卻一直沒能動手整治的軍中積弊。

  「繼續說。」

  「陛下可知,帝國軍隊的參謀體系,至今還停留在拿破崙時代。」

  理察站起身來,走到會客室牆邊掛著的那幅奧地利帝國地圖前,伸手在維也納的位置上點了點。

  「早在拿破崙戰爭時期,約瑟夫·拉德茨基元帥就主張過參謀制度改革,到了四八年以後,維也納確實已經建立起了相當專業的參謀機構,但問題在於....」

  他轉過身,看著弗朗茨。

  「參謀部的權力遠遠不夠,一份精心制定的戰爭計劃,送到戰爭大臣的辦公桌上,被一個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老貴族大筆一揮,就能直接駁回;前線指揮官的一份緊急情報,在參謀部里走完審批流程,仗都打完了情報都沒能傳過來。」

  「而普魯士人呢?他們的總參謀部有獨立的決策權,戰爭計劃不需要經過戰爭大臣的批准,參謀軍官可以直接向最高統帥匯報,情報分析和作戰計劃一氣呵成。」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第一,建立完善的軍校體系。」

  理察豎起一根手指。

  「效仿普魯士的戰爭學院,在維也納建立一所帝國軍事學院,重點培養四個方面的能力——數學、地理、工程和後勤,數學是炮兵和工兵的基礎,地理決定行軍路線和戰場選擇,工程關乎要塞攻防和橋樑架設,至於後勤就不必多說了……」

  「第二,建立全國兵役登記和軍官考試制度。」

  理察豎起第二根手指。

  「凡是年滿十八歲的帝國男性公民,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必須登記在冊,而且軍官的晉升不再靠家世和資歷,而是靠考試,考不過的,就算父親是公爵,也得乖乖當一輩子中尉。」

  「第三,那些本來就不想參軍的貴族軍官,全部清退。讓他們回家愛幹什麼幹什麼,別在軍隊裡占著位置又不幹活,至於那些真正想參軍的貴族子弟,也得先通過軍校考試,成績合格了才能授銜。」

  弗朗茨剛從匈牙利前線回來,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國的老將們死的死、病的病,剩下的也大多年邁體衰,根本無力承擔下一場戰爭的重任,而年輕一輩的貴族軍官,十個里有九個根本不頂用。

  理察說的話也確實是怎麼回事,弗朗茨何嘗不想改革呢。

  「陛下,」理察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忽然變得格外嚴肅,「臣還想多說一句。」

  「說。」

  「假如我們被普魯士擊敗,他們會藉此發難,將我們徹底踢出德意志。」

  弗朗茨比任何人都清楚,普魯士對德意志領導權的覬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自從維也納會議上梅特涅親王把德意志邦聯主席的位子牢牢攥在奧地利手裡開始,普魯士就沒有一天不在想著怎麼把這個位子搶過來。

  而軍隊,正是普魯士人最有底氣的一張牌。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長嘆一聲:「你說的這些,朕不是不知道,施瓦岑貝格親王也不是不知道,樞密院裡的每一個人,大概也都知道。」

  「可是理察,你知不知道,帝國現在最大的難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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