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格里菲斯神父
「亨利，你今天怎麼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
「沒什麼，在想事情。」
傑克又追問了一句：「你說，外頭那些人，他們是不是跟咱們一樣？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鬧起來的？就像我偷那塊麵包一樣。」
理察愣了一下，沒想到傑克會問出這種話來。
「你覺得呢？」
「我覺得吧，要是有人給我一份正經活干，我也不想去偷東西。可要是沒人給你活路，你又不讓偷，那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你說，等你出去之後，打算幹什麼？」
「不知道，「傑克的笑聲一下子低了下去，「碼頭上的活是找不回來了，蒸汽起重機把我們的飯碗全搶了，別的活我又不會……」
「如果有人教你一門手藝呢？」
「誰會教我？」
理察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
學一門手藝，如果監獄裡頭能讓這些囚犯學一門手藝，他們出去之後就有活干，有活干就不會再偷，再偷的概率低了，重犯率自然也就降下來了。
這事兒要真做起來，比單純地關他們幾個月有意義得多，論勞動教育的重要性啊。
可這念頭才剛剛冒出來，理察就自己把它按了下去。
不成，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一個外國人，正在保命的關鍵當口，連外頭那些政客要怎麼處置他都還沒個准信兒，這時候去跟典獄長提什麼教囚犯手藝，一來得不到支持，二來顯得他多管閒事，反而招人嫌。
再者說，他自己對勞動教育這件事還只是模模糊糊有一個影子。
怎麼教、教什麼、學完之後怎麼安排，全都沒想清楚，貿然開口只會讓人覺得他是在誇誇其談。
算了，先把這事兒放在心裡，等日後再議。
不過在那之前，他可以做一件別的事。
.....
「喲，梅特涅先生，」布萊克推門進來，搓著手，「您又有事兒？」
「布萊克先生，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您說您說。」
「我聽說，咱們監獄裡頭，每個月都會請神父過來給犯人們做告解？」
「是啊，」布萊克點點頭，「每個月十號，從聖瑪麗教堂請來的老神父，叫格里菲斯。」
「是這樣，我想跟格里菲斯神父一樣，聽聽犯人們告解時說的那些事兒。」
「您說什麼？」布萊克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我想聽聽犯人們的故事，」理察說，「又不是告解那種宗教上的事情，是了解他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家裡是什麼情況、之前都幹過什麼營生、出去之後打算怎麼辦。」
「梅特涅先生，」布萊克朝他擺了擺手，「您這想法可不行。」
「為什麼？」
「您跟神父怎麼能比？「布萊克笑了笑，「神父是主的僕人，是來拯救迷途羔羊的，他在犯人心目中，那是跟天主一樣神聖的存在。犯人們願意把心裡話跟神父說，是因為神父聽了之後會替他們在天主面前求情，會赦免他們的罪。」
「可您呢？您是犯人，梅特涅先生，您自己都還在號子裡頭蹲著呢，您去聽別的犯人告解，他們憑什麼跟您說心裡話？再說了，告解是宗教禮儀，是神聖的事情，只有受過聖秩的神職人員才有資格聽，您一個俗人，去做這個事兒，那是要被教會追究的。」
「布萊克先生，我並不是要去做告解，我只想聽一聽他們的故事。」
「那也不行，」布萊克連連搖頭，「您啊，還是安安心心在牢房裡待著吧。」
理察正要再勸，布萊克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您要是真想聽犯人們的故事，倒是有個現成的路子，」布萊克壓低聲音，「您去找格里菲斯神父吧，他每個月都會來，您要是想聽他聽到的那些故事，您就去找他聊，神父那兒我自然是不會攔您的。」
「格里菲斯神父……」理察沉吟了一下，「他現在在哪兒？」
「就在前頭那間探視室里，」布萊克朝門外一指，「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神父這個人，脾氣有點怪，您去了別太較真。」
「多謝布萊克先生。」
當天下午三點，監獄後面的小探視室中。
格里菲斯神父一邊唱著歌，一邊用指頭敲著桌子，犯人們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好不快活。
理察愣了一下，差點以為是自己走錯了地方，還以為神父是個不苟言笑、滿口經文的老頭兒。
「喲，」格里菲斯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門口的理察，朝他招了招手，「你是新來的吧？來來來，進來坐！」
「神父好，」理察朝他行了個禮。
「什麼神父不神父的，叫我老格里就行，」格里菲斯朝他擠了擠眼，「來，喝一杯！」
「神父，我不喝酒。」
「不喝酒？年輕人不喝酒，那人生還有什麼意思？」格里菲斯嘖了一聲，「湯姆！給這位新來的倒一杯！」
獄警湯姆正好在屋裡，聽了這話就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
「謝謝神父好意，我真的不喝，」理察推辭了一下，「我今天來找神父，是想跟神父聊一件事。」
「什麼事兒？坐下說，坐下說，」格里菲斯拉了張凳子給他，「來，先喝一口，再大的事兒，喝完這杯再說。」
「……好吧，」理察看著那一屋子的目光，知道今天要是不喝這一口，接下來的話就沒法說，他接過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理察忍不住咳了兩聲。
「哈哈哈哈！」格里菲斯大笑，「新來的就是新來的，喝口威士忌都能嗆著！」
屋裡又是一陣鬨笑。
理察放下酒杯，看了看這一屋子的犯人們，又看了看格里菲斯。
難怪神父能深受囚犯們的愛戴。在這些人眼裡，神父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職人員，而是一個跟他們一樣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難兄難弟。
「神父，」理察開口了，「我聽布萊克先生說，您每個月都會來聽犯人們告解。」
「是啊，」格里菲斯點點頭。
「我想……」理察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想聽一聽您聽到的那些故事。」
格里菲斯瞥了他一眼，沒立刻回答，反倒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咂了一口。
「你小子，倒是挺會挑時候。」
「神父這話怎麼講？」
「你進來之前，」格里菲斯敲了敲桌上的空酒瓶，「這幫小子圍著我問東問西，告解什麼的倒是有的，可更多的，是跟我聊家裡的事兒、聊外頭的世道。」
「我一個神父，聽了十幾年告解，發現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兒，真正能讓這幫小子心裡頭舒坦幾分的，不是赦罪，是我肯坐下來聽他們說，」
格里菲斯朝周圍那幫犯人努了努嘴，「你瞧瞧他們，現在一個個樂呵呵的，可你要讓他們去找典獄長說話，你看他們搭理不搭理。」
理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周圍的犯人們正三五成群地划拳喝酒，仿佛這個穿著黑袍的酒鬼才是他們真正的靠山。
「神父說得對，」理察點點頭，「我今天來找神父，就是想讓神父跟我講講，您聽過的那些故事。」
「你小子是作家？」
「作家不敢當，」理察笑了笑，「我只是想把他們的事兒記下來，寫他們為什麼會進來，寫他們出去之後打算怎麼辦。神父您放心，我寫書不是為了揭他們的短，是想通過他們的故事，讓外面那些坐在書房裡的老爺們瞧瞧，這幫人到底是怎麼變成罪犯的。」
格里菲斯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那雙被酒精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頭，忽然閃過一道精明的光。
「你小子，」格里菲斯點了點頭，「是個有想法的人。」
「不過你既然要寫書，那我得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格里菲斯端起酒杯，「有些事兒我能跟你說，有些事兒我不能說。」
「為什麼？」
「告解裡頭有聖事，神父對告解的內容是要絕對保密的，這是天主定的規矩，我要是把告解里的事兒都告訴了你，那我下輩子是要下地獄的，」格里菲斯笑了笑，「我不是要跟您做告解，倒是想請神父把您聽過的、不涉及告解聖事的那部分跟我聊聊。」
「就這些？」
「對，就這些。」
格里菲斯沉吟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行，我答應你，不過我也有個條件，你要寫書，寫完了，得先讓我過過目，萬一你小子胡寫，把這幫小子寫得比他們本人還壞，那我可不答應。」
「那是自然。」
「還有，」格里菲斯指了指他面前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下次來找我的時候，自己帶瓶酒來，我這兒的酒，都快被這幫小子喝光了。」
「好，」理察哭笑不得，「我下次給您帶一瓶上好的蘇格蘭威士忌。」
「成交。」
格里菲斯朝屋裡那幫犯人大聲喊道：「弟兄們！今天就到這兒了，咱們下個月再見！」
「好！」犯人們轟然響應，七手八腳地幫著把桌上的空酒瓶收走，順帶還將整個探視室收拾得乾乾淨淨。
「沒什麼，在想事情。」
傑克又追問了一句：「你說，外頭那些人，他們是不是跟咱們一樣？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鬧起來的？就像我偷那塊麵包一樣。」
理察愣了一下，沒想到傑克會問出這種話來。
「你覺得呢？」
「我覺得吧，要是有人給我一份正經活干，我也不想去偷東西。可要是沒人給你活路，你又不讓偷，那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你說，等你出去之後，打算幹什麼？」
「不知道，「傑克的笑聲一下子低了下去，「碼頭上的活是找不回來了，蒸汽起重機把我們的飯碗全搶了，別的活我又不會……」
「如果有人教你一門手藝呢？」
「誰會教我？」
理察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
學一門手藝，如果監獄裡頭能讓這些囚犯學一門手藝，他們出去之後就有活干，有活干就不會再偷，再偷的概率低了，重犯率自然也就降下來了。
這事兒要真做起來，比單純地關他們幾個月有意義得多，論勞動教育的重要性啊。
可這念頭才剛剛冒出來，理察就自己把它按了下去。
不成，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一個外國人，正在保命的關鍵當口，連外頭那些政客要怎麼處置他都還沒個准信兒，這時候去跟典獄長提什麼教囚犯手藝，一來得不到支持，二來顯得他多管閒事，反而招人嫌。
再者說，他自己對勞動教育這件事還只是模模糊糊有一個影子。
怎麼教、教什麼、學完之後怎麼安排，全都沒想清楚，貿然開口只會讓人覺得他是在誇誇其談。
算了，先把這事兒放在心裡，等日後再議。
不過在那之前，他可以做一件別的事。
.....
「喲，梅特涅先生，」布萊克推門進來，搓著手，「您又有事兒？」
「布萊克先生，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您說您說。」
「我聽說，咱們監獄裡頭，每個月都會請神父過來給犯人們做告解？」
「是啊，」布萊克點點頭，「每個月十號，從聖瑪麗教堂請來的老神父，叫格里菲斯。」
「是這樣，我想跟格里菲斯神父一樣，聽聽犯人們告解時說的那些事兒。」
「您說什麼？」布萊克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我想聽聽犯人們的故事，」理察說，「又不是告解那種宗教上的事情，是了解他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家裡是什麼情況、之前都幹過什麼營生、出去之後打算怎麼辦。」
「梅特涅先生，」布萊克朝他擺了擺手，「您這想法可不行。」
「為什麼？」
「您跟神父怎麼能比？「布萊克笑了笑，「神父是主的僕人，是來拯救迷途羔羊的，他在犯人心目中，那是跟天主一樣神聖的存在。犯人們願意把心裡話跟神父說，是因為神父聽了之後會替他們在天主面前求情，會赦免他們的罪。」
「可您呢？您是犯人，梅特涅先生，您自己都還在號子裡頭蹲著呢，您去聽別的犯人告解，他們憑什麼跟您說心裡話？再說了，告解是宗教禮儀，是神聖的事情，只有受過聖秩的神職人員才有資格聽，您一個俗人，去做這個事兒，那是要被教會追究的。」
「布萊克先生，我並不是要去做告解，我只想聽一聽他們的故事。」
「那也不行，」布萊克連連搖頭，「您啊，還是安安心心在牢房裡待著吧。」
理察正要再勸，布萊克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您要是真想聽犯人們的故事，倒是有個現成的路子，」布萊克壓低聲音，「您去找格里菲斯神父吧，他每個月都會來，您要是想聽他聽到的那些故事，您就去找他聊，神父那兒我自然是不會攔您的。」
「格里菲斯神父……」理察沉吟了一下，「他現在在哪兒？」
「就在前頭那間探視室里，」布萊克朝門外一指，「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神父這個人，脾氣有點怪，您去了別太較真。」
「多謝布萊克先生。」
當天下午三點，監獄後面的小探視室中。
格里菲斯神父一邊唱著歌，一邊用指頭敲著桌子，犯人們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好不快活。
理察愣了一下，差點以為是自己走錯了地方，還以為神父是個不苟言笑、滿口經文的老頭兒。
「喲，」格里菲斯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門口的理察，朝他招了招手，「你是新來的吧？來來來，進來坐！」
「神父好，」理察朝他行了個禮。
「什麼神父不神父的，叫我老格里就行，」格里菲斯朝他擠了擠眼，「來，喝一杯！」
「神父，我不喝酒。」
「不喝酒？年輕人不喝酒，那人生還有什麼意思？」格里菲斯嘖了一聲，「湯姆！給這位新來的倒一杯！」
獄警湯姆正好在屋裡，聽了這話就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
「謝謝神父好意，我真的不喝，」理察推辭了一下，「我今天來找神父，是想跟神父聊一件事。」
「什麼事兒？坐下說，坐下說，」格里菲斯拉了張凳子給他，「來，先喝一口，再大的事兒，喝完這杯再說。」
「……好吧，」理察看著那一屋子的目光，知道今天要是不喝這一口，接下來的話就沒法說，他接過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理察忍不住咳了兩聲。
「哈哈哈哈！」格里菲斯大笑，「新來的就是新來的，喝口威士忌都能嗆著！」
屋裡又是一陣鬨笑。
理察放下酒杯，看了看這一屋子的犯人們，又看了看格里菲斯。
難怪神父能深受囚犯們的愛戴。在這些人眼裡，神父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職人員，而是一個跟他們一樣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難兄難弟。
「神父，」理察開口了，「我聽布萊克先生說，您每個月都會來聽犯人們告解。」
「是啊，」格里菲斯點點頭。
「我想……」理察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想聽一聽您聽到的那些故事。」
格里菲斯瞥了他一眼，沒立刻回答，反倒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咂了一口。
「你小子，倒是挺會挑時候。」
「神父這話怎麼講？」
「你進來之前，」格里菲斯敲了敲桌上的空酒瓶，「這幫小子圍著我問東問西，告解什麼的倒是有的，可更多的，是跟我聊家裡的事兒、聊外頭的世道。」
「我一個神父，聽了十幾年告解，發現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兒，真正能讓這幫小子心裡頭舒坦幾分的，不是赦罪，是我肯坐下來聽他們說，」
格里菲斯朝周圍那幫犯人努了努嘴，「你瞧瞧他們，現在一個個樂呵呵的，可你要讓他們去找典獄長說話，你看他們搭理不搭理。」
理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周圍的犯人們正三五成群地划拳喝酒，仿佛這個穿著黑袍的酒鬼才是他們真正的靠山。
「神父說得對，」理察點點頭，「我今天來找神父，就是想讓神父跟我講講，您聽過的那些故事。」
「你小子是作家？」
「作家不敢當，」理察笑了笑，「我只是想把他們的事兒記下來，寫他們為什麼會進來，寫他們出去之後打算怎麼辦。神父您放心，我寫書不是為了揭他們的短，是想通過他們的故事，讓外面那些坐在書房裡的老爺們瞧瞧，這幫人到底是怎麼變成罪犯的。」
格里菲斯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那雙被酒精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頭，忽然閃過一道精明的光。
「你小子，」格里菲斯點了點頭，「是個有想法的人。」
「不過你既然要寫書，那我得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格里菲斯端起酒杯，「有些事兒我能跟你說，有些事兒我不能說。」
「為什麼？」
「告解裡頭有聖事，神父對告解的內容是要絕對保密的，這是天主定的規矩，我要是把告解里的事兒都告訴了你，那我下輩子是要下地獄的，」格里菲斯笑了笑，「我不是要跟您做告解，倒是想請神父把您聽過的、不涉及告解聖事的那部分跟我聊聊。」
「就這些？」
「對，就這些。」
格里菲斯沉吟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行，我答應你，不過我也有個條件，你要寫書，寫完了，得先讓我過過目，萬一你小子胡寫，把這幫小子寫得比他們本人還壞，那我可不答應。」
「那是自然。」
「還有，」格里菲斯指了指他面前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下次來找我的時候，自己帶瓶酒來，我這兒的酒，都快被這幫小子喝光了。」
「好，」理察哭笑不得，「我下次給您帶一瓶上好的蘇格蘭威士忌。」
「成交。」
格里菲斯朝屋裡那幫犯人大聲喊道：「弟兄們！今天就到這兒了，咱們下個月再見！」
「好！」犯人們轟然響應，七手八腳地幫著把桌上的空酒瓶收走，順帶還將整個探視室收拾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