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超然待遇
第二天上午，理察正靠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昨晚的事，布萊克的臉突然出現在柵欄上，朝他擠了擠眼。
「喲，梅特涅先生，您醒著吶？」
「我又不是豬，這個點還能睡得著？」
布萊克嘿嘿一笑，推開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獄警湯姆，湯姆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托盤上的東西讓理察愣了一下。
一壺熱茶，一碟黃油麵包，一小碗燉牛肉，還冒著熱氣，上頭撒了點歐芹碎，還有兩份報紙，算得上頗為豐厚的早餐了。
「布萊克先生，「理察看了一眼托盤，又看了一眼布萊克，「您這是……」
「這不是您幫我辦好事嘛，我就拿這筆錢給監獄裡找了個廚子來改善改善伙食，想著您啊，肯定是吃過了山珍海味，特地讓你來替我們把把關。」
「這……」
「別這那的了，趁熱，」布萊克把托盤往他面前一推，「報紙您慢慢看，不著急還，看完了讓湯姆來收就行。」
理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布萊克朝他使了個眼色，帶著湯姆退了出去，順手把鐵門關上。
走廊里，湯姆忍不住問：「典獄長，您對這位也太好了吧？別的犯人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他這兒又是茶又是牛肉的，要是讓其他犯人知道了.....」
「閉嘴，」布萊克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他是誰嗎？等他出去了，隨便漏點好處，夠你吃一輩子的。」
「是是是，典獄長英明。」
理察先吃了幾口麵包，然後拿起報紙。
《泰晤士報》的頭版標題赫然寫著：
【南華克暴亂：外籍煽動者疑為幕後黑手】
【據內政部消息人士透露，本次南華克暴亂並非自發之民眾抗議，而是有組織、有預謀之煽動行為。據悉，一名來自奧地利之外籍人士於暴亂前數日頻繁出入南華克貧民區，以'慈善'為名接觸當地失業工人與病患，實則暗中散布顛覆性言論，煽動民眾對抗政府……】
境外勢力這個詞還真是好用啊，不知道哪個天才發明出來的，只要政局稍微有些不穩定，只需要使用這個詞，政府的責任就被推卸得一乾二淨。
這些消息的來源全部是「內政部消息人士」，格雷是內政大臣，掌管警察、監獄、國內治安，報紙上那些「消息人士「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人。
而帕默斯頓應該不會同意這種做法，那個老狐狸雖然精明，但他畢竟是外交大臣，把一個外國貴族推出去當替罪羊，鬧出外交糾紛來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可問題是，帕默斯頓反對歸反對，格雷會不會繞過他？
帕默斯頓管的是外交，他能在內閣會議上反對格雷的提議，可他管不了《泰晤士報》的編輯，也管不了內政部那些寫新聞通稿的文員。
如果格雷繞過帕默斯頓，直接把消息泄露給報社，帕默斯頓就算事後知道了，木已成舟，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
下午兩點，獄警打開各間牢房的鐵門，犯人們魚貫而出，到院子裡的空地上活動筋骨。
「總算是有地方能呼吸點新鮮空氣了，若是要我在牢房裡面待一輩子，我可受不了。」一個囚犯活動了會四肢。
「少說幾句吧，喂，你看那個是不是最近得到典獄長特別關照過的新人，聽說今天早上的時候有囚犯看到典獄長親自帶著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另外一個刀疤臉的囚犯揚了揚下巴。
「媽的，憑什麼這個外國人受到的待遇比我們好這麼多，憑什麼讓我們天天在這裡吃爛糊糊。」
「聽說他是典獄長的小舅子。」一旁偷聽的囚犯突然插了一嘴。
「不對吧，我怎麼聽說，他不是塞了特別多的錢嗎？」
「不對，不對，聽傑克說，新人好像是大財主，特別有地位的那種。」
囚犯們就這樣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目光時不時朝理察這邊瞟過來，帶著幾絲不善。
人總歸是集體性動物，進了號子也一樣，誰都想儘快融入大伙兒，誰也不想被孤立在一旁。
只可惜，由於典獄長的特殊待遇，理察反而被排斥了。
傑克是頭一個跟他打招呼的，可也僅僅是打了個招呼，等別的囚犯朝傑克投來警告的目光，傑克立刻裝作不認識他一樣，轉過身跟別人打牌去了。
理察在牆根下一直坐到收工，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著。
他想起自己讀過的那些小冊子和報紙，狄更斯、菲爾丁、戈德史密斯。
這些倫敦的作家們一提到罪犯，筆下寫出來的幾乎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生來就帶著罪惡的種子，血液里流著不安分的因子，從小偷雞摸狗，長大殺人放火，最後被絞死在大牢門前的絞刑架上。
維也納的貴族沙龍里，父親那一輩的先生們談到賤民、談到囚犯，口氣里也都滿是輕蔑，仿佛那些蹲苦役的人從娘胎里落地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是要被社會拋棄的渣滓。
他才隱隱覺得，那些所謂的「壞胚」，也許並不像狄更斯筆下寫的那樣，可究竟是什麼把他們推上了犯罪的道路，他還說不清楚。
傑克是因為偷了一塊麵包進來的，他原本在東印度碼頭上做搬運工，後來碼頭引進了蒸汽起重機，一百個搬運工裁掉了八十個，傑克就是其中之一。
沒了活干，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他一個人在白教堂的地下室里餓了三天，第四天實在撐不住了，偷了一塊黑麵包，因此被判了六個月。
老史密斯是因為偽造文書進來的，他以前是個書記員，幹了十五年，事務所倒閉之後找不到別的工作，右手又在長年抄寫中落了毛病，抖得寫不了字。
後來有人讓他幫忙偽造一份地契，他猶豫了三天還是幹了，因為女兒得了肺癆，需要錢買藥。
那個殺了老婆的醉漢呢？他叫湯姆，是個鞋匠，平時老實巴交的，可他老婆是個酒鬼，喝醉了就拿熨斗砸他，砸了整整三年，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老婆又拿熨斗砸過來，他抄起錘子砸了回去，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老婆已經沒氣了。
理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這些人，哪一個是從娘胎里出來就是個壞胚的？
如果傑克還有工作，他會去偷麵包嗎？如果老史密斯的女兒看得起病，他會去偽造文書嗎？如果湯姆的老婆不拿熨斗砸他，他會舉起錘子嗎？
答案都是不會。
那麼，到底是他們選擇了犯罪，還是犯罪選擇了他們？是這個社會把他們推進了泥潭裡，然後回過頭來指責他們是天生的惡棍？
理察想起維也納那些貴族老爺們，坐在天鵝絨的沙發上，端著銀杯喝著葡萄酒，輕描淡寫地說「那些人天生就是罪犯」的時候，他們有沒有想過，如果自己生在白教堂的地下室里，餓上三天，會不會也去偷一塊麵包？
他們當然不會想這些，因為他們永遠不會挨餓，永遠不會走投無路。
所以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切歸咎於天性，因為承認罪犯是社會製造出來的，就等於承認這個社會本身有罪，而他們，正是這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
到底人是性本惡，還是性本善？
如果性本惡，那法律就是馴獸的鞭子，罪犯就是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怎麼打都不過分。可如果性本善呢？如果人之所以變成罪犯，是因為社會先把他們逼成了野獸呢？那法律就不該只是鞭子，還應該是一面鏡子，照一照這個社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喂，亨利，「」傑克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你在嘀咕什麼呢？」
「喲，梅特涅先生，您醒著吶？」
「我又不是豬，這個點還能睡得著？」
布萊克嘿嘿一笑，推開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獄警湯姆，湯姆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托盤上的東西讓理察愣了一下。
一壺熱茶，一碟黃油麵包，一小碗燉牛肉，還冒著熱氣，上頭撒了點歐芹碎，還有兩份報紙，算得上頗為豐厚的早餐了。
「布萊克先生，「理察看了一眼托盤，又看了一眼布萊克，「您這是……」
「這不是您幫我辦好事嘛，我就拿這筆錢給監獄裡找了個廚子來改善改善伙食，想著您啊，肯定是吃過了山珍海味，特地讓你來替我們把把關。」
「這……」
「別這那的了，趁熱，」布萊克把托盤往他面前一推，「報紙您慢慢看，不著急還，看完了讓湯姆來收就行。」
理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布萊克朝他使了個眼色，帶著湯姆退了出去，順手把鐵門關上。
走廊里，湯姆忍不住問：「典獄長，您對這位也太好了吧？別的犯人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他這兒又是茶又是牛肉的，要是讓其他犯人知道了.....」
「閉嘴，」布萊克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他是誰嗎？等他出去了，隨便漏點好處，夠你吃一輩子的。」
「是是是，典獄長英明。」
理察先吃了幾口麵包，然後拿起報紙。
《泰晤士報》的頭版標題赫然寫著：
【南華克暴亂：外籍煽動者疑為幕後黑手】
【據內政部消息人士透露，本次南華克暴亂並非自發之民眾抗議，而是有組織、有預謀之煽動行為。據悉，一名來自奧地利之外籍人士於暴亂前數日頻繁出入南華克貧民區，以'慈善'為名接觸當地失業工人與病患，實則暗中散布顛覆性言論，煽動民眾對抗政府……】
境外勢力這個詞還真是好用啊，不知道哪個天才發明出來的，只要政局稍微有些不穩定，只需要使用這個詞，政府的責任就被推卸得一乾二淨。
這些消息的來源全部是「內政部消息人士」，格雷是內政大臣，掌管警察、監獄、國內治安，報紙上那些「消息人士「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人。
而帕默斯頓應該不會同意這種做法，那個老狐狸雖然精明，但他畢竟是外交大臣，把一個外國貴族推出去當替罪羊，鬧出外交糾紛來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可問題是，帕默斯頓反對歸反對，格雷會不會繞過他？
帕默斯頓管的是外交，他能在內閣會議上反對格雷的提議，可他管不了《泰晤士報》的編輯，也管不了內政部那些寫新聞通稿的文員。
如果格雷繞過帕默斯頓，直接把消息泄露給報社，帕默斯頓就算事後知道了，木已成舟，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
下午兩點，獄警打開各間牢房的鐵門，犯人們魚貫而出，到院子裡的空地上活動筋骨。
「總算是有地方能呼吸點新鮮空氣了，若是要我在牢房裡面待一輩子，我可受不了。」一個囚犯活動了會四肢。
「少說幾句吧，喂，你看那個是不是最近得到典獄長特別關照過的新人，聽說今天早上的時候有囚犯看到典獄長親自帶著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另外一個刀疤臉的囚犯揚了揚下巴。
「媽的，憑什麼這個外國人受到的待遇比我們好這麼多，憑什麼讓我們天天在這裡吃爛糊糊。」
「聽說他是典獄長的小舅子。」一旁偷聽的囚犯突然插了一嘴。
「不對吧，我怎麼聽說，他不是塞了特別多的錢嗎？」
「不對，不對，聽傑克說，新人好像是大財主，特別有地位的那種。」
囚犯們就這樣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目光時不時朝理察這邊瞟過來，帶著幾絲不善。
人總歸是集體性動物，進了號子也一樣，誰都想儘快融入大伙兒，誰也不想被孤立在一旁。
只可惜，由於典獄長的特殊待遇，理察反而被排斥了。
傑克是頭一個跟他打招呼的，可也僅僅是打了個招呼，等別的囚犯朝傑克投來警告的目光，傑克立刻裝作不認識他一樣，轉過身跟別人打牌去了。
理察在牆根下一直坐到收工，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著。
他想起自己讀過的那些小冊子和報紙，狄更斯、菲爾丁、戈德史密斯。
這些倫敦的作家們一提到罪犯，筆下寫出來的幾乎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生來就帶著罪惡的種子，血液里流著不安分的因子，從小偷雞摸狗，長大殺人放火，最後被絞死在大牢門前的絞刑架上。
維也納的貴族沙龍里，父親那一輩的先生們談到賤民、談到囚犯，口氣里也都滿是輕蔑，仿佛那些蹲苦役的人從娘胎里落地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是要被社會拋棄的渣滓。
他才隱隱覺得，那些所謂的「壞胚」，也許並不像狄更斯筆下寫的那樣，可究竟是什麼把他們推上了犯罪的道路，他還說不清楚。
傑克是因為偷了一塊麵包進來的，他原本在東印度碼頭上做搬運工，後來碼頭引進了蒸汽起重機，一百個搬運工裁掉了八十個，傑克就是其中之一。
沒了活干，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他一個人在白教堂的地下室里餓了三天，第四天實在撐不住了，偷了一塊黑麵包，因此被判了六個月。
老史密斯是因為偽造文書進來的，他以前是個書記員，幹了十五年，事務所倒閉之後找不到別的工作，右手又在長年抄寫中落了毛病，抖得寫不了字。
後來有人讓他幫忙偽造一份地契，他猶豫了三天還是幹了，因為女兒得了肺癆，需要錢買藥。
那個殺了老婆的醉漢呢？他叫湯姆，是個鞋匠，平時老實巴交的，可他老婆是個酒鬼，喝醉了就拿熨斗砸他，砸了整整三年，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老婆又拿熨斗砸過來，他抄起錘子砸了回去，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老婆已經沒氣了。
理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這些人，哪一個是從娘胎里出來就是個壞胚的？
如果傑克還有工作，他會去偷麵包嗎？如果老史密斯的女兒看得起病，他會去偽造文書嗎？如果湯姆的老婆不拿熨斗砸他，他會舉起錘子嗎？
答案都是不會。
那麼，到底是他們選擇了犯罪，還是犯罪選擇了他們？是這個社會把他們推進了泥潭裡，然後回過頭來指責他們是天生的惡棍？
理察想起維也納那些貴族老爺們，坐在天鵝絨的沙發上，端著銀杯喝著葡萄酒，輕描淡寫地說「那些人天生就是罪犯」的時候，他們有沒有想過，如果自己生在白教堂的地下室里，餓上三天，會不會也去偷一塊麵包？
他們當然不會想這些，因為他們永遠不會挨餓，永遠不會走投無路。
所以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切歸咎於天性，因為承認罪犯是社會製造出來的，就等於承認這個社會本身有罪，而他們，正是這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
到底人是性本惡，還是性本善？
如果性本惡，那法律就是馴獸的鞭子，罪犯就是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怎麼打都不過分。可如果性本善呢？如果人之所以變成罪犯，是因為社會先把他們逼成了野獸呢？那法律就不該只是鞭子，還應該是一面鏡子，照一照這個社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喂，亨利，「」傑克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你在嘀咕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