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災變論與漸變論(求推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可聽說俄國人、法國人、普魯士人都在為此事向維也納施壓,一本書能讓三個大國同時緊張,這可不是尋常之事。」

  阿爾伯特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理察端起茶杯,假裝喝了一口,腦子裡飛速轉動。

  「夫人,每個國家都有自己不願意面對的偏見,我的書只是碰巧把這些偏見擺到了檯面上。有人覺得這是在揭短,有人覺得這是在伸張正義,但在我看來,它只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東西取決於站在鏡子前面的人。」

  「說得倒是巧妙。」

  好在維多利亞也沒有要深究的意思,而後阿爾伯特放下茶杯,用德語接過了話頭。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我聽說你正在寫一本關於地心旅行的小說?」

  理察不禁有些納悶,阿爾伯特親王是怎麼知道的?想來只能是情報機構發力了。

  「是的,殿下。」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阿爾伯特似乎來了興致,「你最近在寫的那本關於地心旅行的小說,我聽說你用了戴維的高壓阻止岩石熔化理論作為設定基礎?」

  「是的,殿下。」

  「我對此很感興趣,「阿爾伯特頓時來了興致,「你知道,我一直關注地質學界的爭論,這個問題可算是困擾了科學家們很多年。」

  他說到「科學家」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熱忱。

  這倒不奇怪,阿爾伯特親王對科學的熱愛,在整個英國上流社會是出了名的。

  劍橋大學在1847年選舉他擔任校長,雖然這個頭銜更多是榮譽性質的,但阿爾伯特卻當真了,他利用這個身份大力推動劍橋的科學教育改革,甚至自掏腰包資助了好幾個研究項目。

  「殿下對地質學也有研究?」理察問。

  「算不上研究,只是關注而已,」阿爾伯特靠在椅背上。

  理察端起茶杯,假裝喝了一口,腦子裡飛速轉動。

  「殿下,」他放下茶杯,用德語緩緩說道,「其實我在寫《地心遊記》的時候,為了讓故事更有說服力,自己構建了一套關於地球內部結構的理論框架。」

  「戴維先生的理論只解決了第一個問題,高壓阻止了岩石的熔化,所以地底深處可能存在固態空間。但這只是開始,「理察豎起一根手指,「如果地球內部不是一片火海,那它是什麼?」

  阿爾伯特微微前傾了身體。

  「我的推測是這樣的,地球的最外層是一層薄薄的硬殼,也就是我們腳下踩的地殼。地殼之下,是一層極其厚重的、處於半固態的岩層,溫度極高,但因為壓力的作用沒有完全熔化,它像一種極其粘稠的糖漿一樣緩慢流動。」

  「再往下呢,」他繼續說,「是一個由液態金屬組成的外層核心,主要是鐵和鎳,溫度高到連高壓都無法阻止它熔化。而在最中心,是一個固態的金屬內核,因為那裡的壓力實在太大,大到連鐵都無法保持液態。」

  理察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按你這種假設,也就是地殼、半固態層、液態金屬外核、固態金屬內核,」阿爾伯特突然變得認真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著,「四層結構,由外向內,溫度遞增,壓力遞增,物態從固態到半固態到液態再到固態。」

  「是的,殿下,」理察趕緊補了一句,「當然,這只是我寫小說時構建的理論框架,為了讓故事更有說服力,並非基於任何實際的觀測數據。」

  地殼、地幔、外地核、內地核,這些概念要到二十世紀才會被地震學家通過地震波分析逐步證實,好在阿爾伯特只是把它當成了一部小說的設定,作為一個作家的想像力產物。

  理察暗暗鬆了一口氣,維多利亞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梅特涅伯爵,你對科學的了解,似乎不像是業餘愛好者的水平。」

  「夫人過獎了,」理察微微欠身,「我只是讀的書多了些,想得也多了些。」

  阿爾伯特重新端起茶杯,換了一個更輕鬆的語氣。

  「對了,我最近正在讀萊爾的《地質學原理》,你讀過嗎?」

  「當然讀過,殿下。」

  查爾斯·萊爾,十九世紀地質學界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他的《地質學原理》發表於1830年,提出了一種全新的地質學思想——漸變論。


  漸變論的核心觀點是:地球的地質變化不是由突發的大災難造成的,而是由風、水、火山等自然力量在漫長的時間裡緩慢積累的結果,山脈不是一夜之間隆起的,峽谷不是一次洪水沖刷出來的,一切變化都是漸進的、持續的、可以由現有自然規律解釋的。

  這套理論在當時引發了巨大的爭議,因為它直接挑戰了居維葉的災變論。

  居維葉何許人也?

  法國古生物學的奠基人,他通過對巴黎盆地化石的研究提出了災變論,地球歷史上曾經發生過多次大規模的災難性事件,每次災難都導致大量物種滅絕,然後新的物種被上帝創造出來填補空缺。

  災變論之所以流行,不僅僅是因為它有化石證據的支持,更因為它跟《聖經》的創世敘事兼容,大洪水就是一次災變,諾亞方舟就是物種的救贖。

  而萊爾的漸變論,則暗示了一種更危險的可能,如果地質變化是緩慢而持續的,那物種是否也在緩慢而持續地變化?

  「根據萊爾的漸變論來說,殿下有沒有想過它的一個推論?」

  「什麼推論?」

  「如果地質變化是漸進的,那生活在不同地質時期的生物,是否也在逐漸變化?」

  「你的意思是?物種不是固定不變的?」

  「我只是在推測,殿下,」理察趕緊用推測這個詞給自己留了退路,「如果環境在緩慢地變化,那生活在其中的生物,是不是也需要緩慢地適應?那些適應了環境的個體存活下來,把有利於生存的性狀傳遞給後代,而不適應的個體則被淘汰,長此以往,一個物種的形態是不是就會發生改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這只是一個假設,沒有任何證據,都是我的猜測,不要放在心上。」

  這種風頭還是留給達爾文去出吧。

  阿爾伯特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你這個推測,雖然目前無法證實,但邏輯上非常自洽。如果這是真的,那它將顛覆我們對生命本身的理解。」

  這何止是顛覆啊,都算是對整個人類自尊心的第二次打擊了。

  這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一名宮廷侍從推門走了進來,走到維多利亞身邊,彎腰低聲說了幾句話,維多利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點了點頭。

  「梅特涅伯爵,阿爾伯特,」她站起身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有一些公務需要我處理,請你們繼續聊。」

  她朝理察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跟著侍從走出了房間,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房間裡只剩下了三個人——阿爾伯特親王、薩瑟蘭公爵夫人和理察。

  哈麗雅特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時候端起茶杯,朝理察微微一笑。

  「梅特涅閣下,你可真敢說。」

  理察苦笑了一下,阿爾伯特卻像是沒有聽到哈麗雅特的話,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理察身上,若有所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