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喝水自由是舊世之人意想不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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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諾先生,」理察開口了,「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斯諾抬起頭,有些意外:「當然可以。」

  「你是來調查霍亂的?」

  「是的。」

  「那你調查了多久了?」

  「從這波疫情開始,」斯諾說,「大約兩周了。」

  理察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你調查下來,有什麼發現嗎?」

  斯諾猶豫了一下,大概是在考慮該不該跟一個陌生人討論自己的調查結果,但理察那雙眼睛裡只有純粹的好奇,沒有任何別的意思,於是斯諾還是開了口。

  「目前的主流觀點認為霍亂是通過瘴氣傳播的,」斯諾的語氣很謹慎,畢竟在陳述一個他暫時不完全認同的結論,「但我在調查中發現了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

  「比如?」

  「比如,」斯諾翻了一頁筆記,「我注意到一個現象,在同一個街區里,住在同一棟樓的人,有的染病有的沒有。如果真的是瘴氣傳播的話,同一棟樓里的人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應該都會感染才對。」

  理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還有一個現象,」斯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統計了這附近幾條街的病例分布,發現有些房子整戶人都病倒了,有些房子卻一例都沒有,這些房子之間隔得並不遠,空氣也沒有什麼區別。」

  「那你認為是什麼原因?」理察問。

  斯諾沉默了幾秒。

  「我目前還沒有確切的結論,「他最終說,「但我有一個……假設。」

  「什麼假設?」

  斯諾看了理察一眼,似乎在衡量要不要說出來,在醫學界,質疑大家都公認的理論可不是什麼受歡迎的事,幾乎等同於跟整個倫敦的醫學老資歷作對。

  「我覺得,」斯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大逆不道的事,「霍亂可能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

  「哦?」理察挑了挑眉。

  「我注意到一個規律,」斯諾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上面畫著一張簡陋的地圖,標滿了密密麻麻的圓點和叉號,「染病的人似乎集中在某些區域,而這些區域跟另一些區域之間,最大的區別不是空氣,而是……」

  他停頓了一下。

  「而是什麼?」

  「水源。」

  理察差點沒忍住。

  水源!他終於說到水源了!

  但理察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裝作若有所思的樣子。

  「水源?這倒是個有意思的想法。」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離經叛道,」斯諾連忙解釋,「但你看——」他指著那張手繪地圖,「這片區域的供水是南華克與沃克斯霍爾水務公司,而那片區域的供水是另一家公司。染病率最高的區域,恰好就是南華克與沃克斯霍爾供水的區域。」

  查德低頭看了看那張地圖,上面的圓點和叉號密密麻麻,但仔細看確實能發現一個規律——圓點(代表病例)集中在地圖的某一側,而叉號(代表無病例)集中在另一側。

  「不過,」斯諾嘆了口氣,「光憑這些還遠遠不夠。我需要更多的數據,更多的證據,才能證明我的假設。」

  理察忽然湧起一股惡趣味、

  要不要告訴他呢?

  告訴眼前這個正在苦苦追尋真相的醫生——你的假設是對的,霍亂就是通過水傳播的,你只需要證明南華克與沃克斯霍爾水務公司的水源被糞便污染了就行了?

  只要一句話,就能讓約翰·斯諾提前證明自己的理論,提前拯救成千上萬條人命。

  但理察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勁。

  首先,他一個非醫學生憑什麼知道這些?憑什麼對霍亂的傳播途徑比倫敦皇家外科醫學院的成員還清楚?就算斯諾不追問,別人也會追問,到時候他怎麼解釋?

  其次,就算他告訴了斯諾結論,沒有證據又有什麼用?科學不是靠預言推進的,是靠證據。

  斯諾需要的是數據,是實驗,是那些能讓人信服的鐵證——而這些東西,不是理察動動嘴皮子就能變出來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理察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改變歷史。

  是的,提前證明霍亂的水傳播理論,可以拯救無數人的生命。但歷史的蝴蝶效應是不可預測的,誰知道這一個改變會引發什麼樣的連鎖反應?也許斯諾提前成名,會改變整個英國公共衛生政策的走向,也許……

  算了,想太多了。

  理察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對話上。

  不過,雖然不能直接告訴斯諾答案,但給他一點小小的提示,應該不算過分吧?

  「斯諾先生,」理察放下茶杯,「你剛才說水源可能是關鍵,那我想問一個問題。」

  「請說。」

  「這棟房子的自來水,是南華克與沃克斯霍爾水務公司供應的,對吧?」

  「是的,」斯諾點了點頭,「整個布盧姆茨伯里這一片都是。」

  「那你知道他們的水是從哪裡取的嗎?」

  斯諾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泰晤士河,南華克與沃克斯霍爾的水廠在泰晤士河南岸,直接從河裡取水。」

  「泰晤士河,」理察重複了一遍,然後指了指窗外,「你知道泰晤士河上游有多少個排污口嗎?」

  斯諾的筆停了下來,似乎是摸到了什麼東西,想說什麼,但又沒有說出來,整個人表情像是「我之前怎麼沒想到」的樣子。

  倫敦的排污系統在現在基本上等同於沒有,成千上萬噸的糞便和污水每天直接排入泰晤士河,而南華克與沃克斯霍爾水務公司又從泰晤士河裡取水供應給千家萬戶。

  也就是說,倫敦人喝的水裡面,混著倫敦人自己排出的糞便,這聽起來像是個噁心的笑話,沒辦法,這就是現實。

  如果印度人來到了現在的泰晤士河,怕是覺得跟老家的恆河沒差吧。

  「你喝這個街區裡的水嗎?」斯諾忽然問道。

  「喝啊,」理察搖了搖頭,「不過,我只喝燒開的水。」

  斯諾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斯諾先生,」理察又問,「你調查過的那些病例里,有沒有人是不喝生水的?」

  斯諾的筆又停了,他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種理察很熟悉的東西——前世那些做科研的同事們發現線索時特有的感覺。

  斯諾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客廳里只有壁爐里木柴噼啪作響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板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響。

  「克萊門斯先生,」斯諾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非常感謝你的配合。你的……問題,給了我一些新的思路。」

  「不客氣,」理察也站了起來,「希望你能早日找到答案。」

  斯諾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頭來。

  「你說你只喝燒開的水,這是為什麼?」

  理察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個人習慣而已。」

  斯諾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追問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戴上帽子,走出了大門。

  理察關上門,回到客廳,重新在壁爐旁邊坐下。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於是起身把茶倒掉,重新燒了一壺。

  等水燒開的時候,理察靠在壁爐邊,盯著那壺水冒出的蒸汽發呆。

  理察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幾個問題,會不會對斯諾產生什麼影響。

  也許什麼都不會改變,斯諾依然要花五年時間去收集證據,去跟整個醫學界對抗,去一點一點地證明那個所有人都覺得荒謬的結論。

  也許,那幾個問題會在斯諾的腦子裡種下一顆種子,讓他在某個深夜突然從床上坐起來。

  想起那個奧地利人問他的問題,然後他會在筆記本上寫下新的調查方向,會比歷史上更早地找到那些關鍵的證據。

  也許.....

  理察把開水倒進茶杯,看著茶葉在熱水中翻滾舒展。

  管他呢,種子已經種下了,至於能不能發芽,那就看斯諾自己的造化了。

  也許情況正在好轉,也許只是他自欺欺人。

  但理察選擇相信前者,畢竟,春天總會來的。

  理察實在想像不到,每天不用提前接水將那些絮狀物用布過濾沉澱以後,再用低劑量漂白粉的消毒和木炭過濾一遍的生活該有多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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