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紅獅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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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館裡面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儘管外面看著破舊不堪,內部的裝潢卻格外有倫敦特色。

  一進門就看到鑲嵌著黃銅邊的巨大吧檯,吧檯後面還立著大面鏡子,將煤氣燈的暖光反射到酒館的每一處角落,顯得一種熱鬧非凡的感覺。

  整個酒館裡面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語言,像一鍋煮沸了的雜燴湯,在同一個空間裡翻滾碰撞。

  每一張桌子都是一個獨立的小王國,說著自己的語言,討論著自己的話題,對隔壁桌的動靜充耳不聞。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胖乎乎的酒保,留著兩撇精心打理過的八字鬍,正在用一塊不太乾淨的抹布擦杯子。

  「晚上好,先生,」酒保打著招呼,「要來點什麼?」

  「給我來杯啤酒吧,要是你能來幾片酸黃瓜就更好了。」理察說。

  「先生您來自德意志?是普魯士人,還是巴伐利亞人?」酒保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

  理察點了點頭。

  「啊,原來是巴伐利亞人。「酒保放下抹布,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說道,「你們巴伐利亞人對啤酒可是有要求的,我知道,我知道。一般的玩意兒可糊弄不了你們。」

  理察忽然明白了,這傢伙一聽他是德國人,就知道德國人對啤酒挑剔,故意挑了最貴的來宰他。

  理察張了張嘴,想說換一杯便宜的,但酒保已經把瓶蓋撬開了。

  算了,反正口袋裡有兩百英鎊,先好好享受一下。

  理察接過酒杯,靠在吧檯邊上,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打量著四周。

  說實話,他對酒館這種地方素來沒有什麼好印象。

  這大概要歸功於他前世讀過的那些小說,左拉的《小酒店》,狄更斯的《巴納比·拉奇》。

  在那些書里,酒館從來不是什麼體面的地方,它是窮人逃避現實的避難所,是醉漢打架鬥毆的角斗場,是家庭破碎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左拉筆下那個洗衣女工綺爾維絲,就是在小酒店裡一步一步滑向深淵的;而狄更斯筆下的倫敦酒館,更是充斥著暴民、騙子和隨時可能爆發的騷亂。

  當然,眼前這家紅獅酒館並沒有那麼糟糕。

  至少目前還沒有。

  「第一次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理察轉過頭,看到一個留著濃密絡腮鬍子的男人正坐在吧檯的另一端,面前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啤酒。

  他的鬍子濃密得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灰色的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理察。

  理察禮貌性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大鬍子見狀,也失了興趣,聳了聳肩,轉回去繼續喝自己的酒。

  理察把注意力轉回到吧檯上。他來這裡不是為了交朋友的,他是來找房子的。

  他把酒杯放在吧檯上,朝酒保招了招手。

  「還有什麼事,先生?」酒保湊了過來。

  「我想打聽個事,「理察從口袋裡掏出幾枚先令,放在吧檯上。

  他下午特意去英格蘭銀行換的零錢,兩百英鎊的匯票先取出來五英鎊的現鈔和一堆零散的先令,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你認識什麼德國人嗎?想找合租的那種。」

  「德國人?」他把先令收進口袋,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先生您可算問對人了。這地方一半以上的客人都是德國人,想找合租的肯定不少。」

  酒保朝角落裡努了努嘴:「那邊那桌,全是德國人。」

  理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角落裡坐著四個人,圍在一張不大的圓桌旁,桌上擺滿了啤酒杯和菸斗。

  理察把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然後朝酒保招了招手:「給他們那桌送幾杯啤酒過去。」

  酒保挑了挑眉:「什麼啤酒?」

  「最便宜的那種就行。」

  酒保嘴角抽了抽,大概在想這位巴伐利亞先生怎麼對自己那麼好,對別人那麼摳門,而後酒保麻利地接了四杯最便宜的淡啤酒,放在托盤上端了過去。

  理察靠在吧檯邊,假裝在看牆上的舊報紙,用餘光盯著那桌人。

  果然,當酒保把啤酒放下的時候,那四個人都愣住了。


  「我們沒有點這些,」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說,「是不是送錯了?」

  酒保朝理察的方向指了指:「是那位先生請你們的。」

  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理察朝他們舉了舉空酒杯,微微點了下頭。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留著短鬍子的紅臉膛男人站了起來,朝理察招了招手。

  「嘿!既然你請了酒,不如過來一起坐坐?」

  理察等的就是這句話,而後便拿起自己的空杯子和外套,走了過去。

  「不介意我插一腳吧?」

  「當然不介意,」紅臉膛男人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個位置,「請人喝酒的人,永遠受歡迎。我叫弗里茨,來自巴登。」

  「理察,「他在桌旁坐了下來。

  「這是奧托,」弗里茨指了指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普魯士人,來自柯尼斯堡。」

  奧托推了推眼鏡,朝理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那是海因里希,」弗里茨又指了指坐在對面那個沉默寡言的金髮男人,「來自漢諾瓦。」

  海因里希微微抬了抬下巴,沒有說話。

  「還有我,」最後一個開口的是個年輕人,看起來比理察還小一兩歲,臉上帶著一種初出茅廬的銳氣,「我叫卡爾,薩克森人。」

  他們用德語聊天,但每個人的德語都不太一樣,理察聽著他們聊天,偶爾插幾句嘴。

  就這樣熱烈的聊了一會兒,理察覺得氣氛差不多了,便把話題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了引。

  「說起來,你們有沒有認識的人在找室友?我剛到倫敦不久,正在找地方住。」

  「找室友?」弗里茨想了一下,「你問對人了,我們倒是知道有好幾個人在找室友呢。」

  「是啊,」卡爾也點了點頭,「上禮拜還有個符騰堡人在找室友呢,不過已經找到了。」

  「還有個黑森人,」奧托推了推眼鏡,「在卡姆登那邊租了一間房子,正在找人分攤房租。」

  「那個人怎麼樣?」理察問。

  「還行吧,挺安靜的,不怎麼說話,」奧托想了想,「就是有點摳門,連蠟燭都要算著用。」

  「那還好,」理察笑了一下,「我也能接受。」

  「還有個法蘭克福人,」弗里茨也加入了討論,「在切爾西那邊,房子不錯,就是遠了點。那個人人挺好的,就是有點……怎麼說呢……」

  「話多,」卡爾替他說完了,「特別話多,我跟你說啊,你跟他住一塊兒,他能從早說到晚。」

  幾個人笑了起來,理察也跟著笑,順便又問了地址,在心裡暗暗記下。

  但就在這時候,奧托忽然停下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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