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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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倫敦的流亡者圈子裡,消息的傳播速度比泰晤士河的潮水還快。

  赫爾岑在馬里埃蒂咖啡館的那番話,經過七八個人的轉述,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有人說赫爾岑宣稱所有民族獨立運動都是徒勞的,有人說他說革命者比暴君更可怕,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赫爾岑當場宣布自己不再支持任何武裝起義。

  當然,也沒有人在乎真假,流亡者的生活太無聊了,他們需要談資爭論,需要在異國他鄉的漫長夜晚裡找到一些能讓自己熱血沸騰的東西。

  至於那些話到底是不是赫爾岑說的,那有什麼關係呢?重要的是它足夠刺激,足夠極端,足夠讓一桌子人在喝完酒以後還能拍著桌子吵到凌晨。

  赫爾岑就這樣在流亡者的小圈子裡出了名,有人嘲笑他,有人痛恨他,也有人偷偷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絕不會當眾承認。

  赫爾岑本人倒是不太在意這些。

  自從那天晚上被趕出馬里埃蒂的咖啡館以後,他反而更安靜了,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那間狹小的公寓裡寫作,偶爾出門也是去郵局取信或者去書店買紙。

  但對於理察來說,又是另外一種局面。

  離家出走的時候身上沒帶幾個先令,在赫爾岑這裡蹭吃蹭住了一個多月,雖然赫爾岑從來沒有提過錢的事,但理察也不是那種臉皮厚到毫無知覺的人。

  每天早上赫爾岑出門買麵包的時候,理察都會覺得臉上發燙。

  所以當那封信送到的時候,理察正坐在窗台邊發呆,琢磨著是不是該去找份工作——雖然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除了寫小說和花錢以外還能幹什麼。

  他拆開信封,一張匯票從裡面滑了出來,飄落在桌面上。

  兩百英鎊。

  理察差點從窗台上摔下來。

  兩百英鎊是什麼概念?一個體面的中產階級家庭——比如銀行職員或者初級律師,一年的收入也就這個數,一個熟練工匠不吃不喝攢上五六年也未必能攢到的數目。

  理察把匯票翻來覆去,確認這不是印刷錯誤。

  身為貴族真好啊,理察在心裡感嘆了一句,這才展開那封信。

  「親愛的理察:

  希望你一切安好。我們已經搬離了倫敦,現在住在布賴頓的布倫茲維克露台42號。這裡的空氣比倫敦好得多,你母親的肺病也有所緩解,只是她仍然時常念叨你。

  隨信附上兩百英鎊的匯票。弗朗茨皇帝陛下即位以後,恢復了我們家族名下的財產和名譽,你在維也納的帳戶也已經解凍,這筆錢也是你應得的。

  另外,我注意到最近倫敦的報紙上並沒有出現你的訃告,這讓我感到十分欣慰。請繼續保持這個良好的狀態—畢竟,如果你不幸英年早逝,你的爵位和財產就只能留給你的弟弟們了,而我相信你並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好好照顧自己。

  你的父親」

  不過,他又看了一遍信里那句話:「弗朗茨即位以後……」

  弗朗茨即位了?

  理察皺起了眉頭。

  畢竟在他的記憶里,弗朗茨即位應該還要再晚一些,難道是自己記錯了?

  算了,理察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管他什麼時候即位的,錢到手了就行。

  他把那張匯票舉到窗前,對著光看了看,兩百英鎊,夠他在倫敦體體面面地過上好一陣子了。

  有了錢,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再賴在赫爾岑這裡了。

  這一段時間以來,赫爾岑幾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寫作,每天只有送飯的時候才能聽到他屋裡傳來翻紙的沙沙聲。

  要不是放在門口的食物過一陣子就變成了空盤子,理察還真以為人已經死在裡面了。

  理察敲了敲赫爾岑的房門。

  「亞歷山大,還活著嗎?」

  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椅腿摩擦地板的聲音。

  「什麼事?」

  「我收到家裡的信了,」理察說,「我父親寄了錢過來。我打算搬出去,找個地方住。」

  赫爾岑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圈發青,手指上沾著墨水,看起來像是三天沒睡過覺。

  「你要走了?」

  「嗯,」理察點了點頭,「在你這裡蹭了一個多月了,再蹭下去我自己都過意不去。」

  赫爾岑看了他一眼,開著玩笑說道。

  「你終於想起來了?我還以為你打算住到我被房東趕出去為止。」

  「我哪有那麼厚臉皮。」

  「你確實有,「赫爾岑靠在門框上,「不過沒關係,你走了我還能多出點地方放稿紙。」

  理察笑了一聲,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幾枚先令放在桌上。

  「這些是這一個多月的伙食費,你先收著。」

  赫爾岑看了一眼那幾枚硬幣,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你打算住到哪裡去?」

  「到處看看唄,畢竟倫敦這麼大,總能找到合適的房子。」

  「那你得小心點,」赫爾岑說,「倫敦的房東可不是什麼善茬,尤其是對外國人,你一說話就知道你不是英國人了,到時候房租至少得多付兩成。」

  「拜託,我的英語口音有這麼差嗎?」

  「Das good。」赫爾岑學著理察的口音說著,「你知道紅獅酒館嗎?」

  理察搖了搖頭。

  「在艦隊街附近,」赫爾岑說,「很多德國流亡者在那裡聚集,有些剛到倫敦的人會在那裡交換租房信息。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紅獅酒館,「理察記下了這個名字,「謝了。」

  「不客氣。」

  赫爾岑轉身回到房間裡,過了一會兒又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這個給你,」他把小冊子遞給理察,「我最近寫的一些東西的草稿,你之前說想看的。」

  理察接過來翻了翻,是幾篇關於俄國社會結構的文章。

  「你這字……」理察苦笑,「你知道我的俄語沒這麼好的。」

  「那可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理察把小冊子揣進口袋,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其實也沒什麼行李,就是幾件換洗衣服。

  「我安頓好以後,會請你來做客,」理察說。

  「我非常期待那一天,」赫爾岑伸出手,「不過你最好找個大點的地方,我這個人不喜歡擠。」

  理察握住他的手,然後用力擁抱了一下。

  「保重,亞歷山大。」

  「你也是,理察。」

  理察走下樓梯,推開公寓的大門,走進了倫敦的街道。

  赫爾岑從窗戶露出頭來朝著下面大喊揮手:「別忘了還我那幾先令!」

  「你剛才不是收了嗎!」

  「那算是利息!」

  理察笑著搖了搖頭,揮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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