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走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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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

  從拍板走商到隊伍開拔,滿打滿算三天。

  賀七杵在黑龍會明川分舵駐地門口,瞅著最後一箱兵器被搬上馬車,忍不住嘬了下牙花子。

  黑龍會三百號精銳武者押隊,鑄劍山莊豐燃長老半年的存貨全擱這兒了。

  二十柄中品靈兵、五十柄下品巔峰靈兵,外帶一批精煉玄鐵甲冑。

  隨便漏一件到黑市,那都是要打出狗腦子來的硬貨。

  「這排面,屬實拿捏了。」賀七咧嘴一樂,滿口白牙晃人眼。

  宋延從後頭晃過來,一巴掌拍他肩上:「走著,三哥,這一趟要是成了,咱黑龍會就該換個活法了。」

  賀七下意識回頭,往正堂方向瞄了一眼。

  門沒關嚴,虛掩著半扇,窗欞縫裡漏出一線燭光,冷浸浸的。

  他後脖頸莫名一緊,剛咧到一半的嘴慢慢收了回來。

  楚嵐沒出來,台階上只站著蕭莫楊,沖這邊點了點頭。

  「楚哥兒說了,」蕭莫楊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落得極穩,「人在貨在。」

  賀七收了嬉笑,正色回了兩個字:「二哥,放心。」

  隊伍連夜啟程,浩浩蕩蕩向南壓去。

  蕭莫楊站在台階上,看著揚起的塵土一層層落回地面,才轉身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門推開,一道纖細身影正倚在窗邊。

  楚嵐一身素白長裙曳地,墨發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出塵。

  燭光落在她側顏上,薄薄一層,不是暖的,是那種月華般的涼,清冷疏離,自帶結界,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她端著茶盞,從容又優雅。

  「走了?」

  聲音也淡,沒什麼溫度,卻莫名讓人心頭一靜,所有浮躁都沉了下去。

  「走了。」

  蕭莫楊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那麼幾息,到底沒忍住,嘆了口氣,「三個月前楚哥兒你要是跟我說,黑龍會能給陛下做買賣,打死我都不信。」

  楚嵐抬了下眼皮,就一下,極輕極淡,長睫掀起底下露出一雙瞳色深得近乎發冷的眼。

  蕭莫楊只當沒看見,自顧自往下說:

  「以前咱們黑龍會幹的什麼營生?收保護費、占碼頭、跟別的幫派火併,掙的全是玩命的錢,弟兄們今兒坐一張桌上喝酒,明兒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那是另一說。」

  他頓了頓,感慨都快溢出嗓子眼了:「現在多好,真金白銀的生意,不沾血,不犯禁,堂堂正正,還有人給撐腰。」

  楚嵐擱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輕輕的一聲脆響。

  「什么正經不正經的,給人打零工罷了。」

  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窗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轉瞬即逝。

  蕭莫楊搖頭,語氣篤定:「不,這是根基,你給黑龍會找的,是一條能走遠的路。」

  楚嵐沒接話,只唇角微微抿了一下,弧度極細微,要不是蕭莫楊就坐對面,根本捕捉不到。

  ……

  一個月後。

  黑龍會商隊回來的那天,賀七嗓子是啞的。

  他騎在馬上,遠遠瞅見分舵駐地大門那招牌,嗓子就開嚎上了。

  等衝到正堂門口,人還沒翻下來,聲音先砸了進去。

  「楚哥兒!老二!你倆猜猜,這一趟咱他娘的掙了多少!」

  宋延跟在後面,滿面紅光,走路腳下都生風。

  兩個人在道上摸爬滾打十幾年,刀尖上舔了十幾年血,啥場面沒見過,但就這一個月的經歷真沒見過。

  帳房先生把算盤撥得噼里啪啦響,最後一報數,滿堂安靜得只剩喘氣聲。

  黃金萬兩,外帶靈藥四百來株,靈礦兩百斤。

  賀七灌了一大口茶,袖子抹嘴,聲震屋瓦:「鑄劍山莊那批貨,到了蠻國跟往狼群里扔肉一樣,搶的飛快,咱開價多少人家給多少,連價都不還,中品靈兵一亮,對面那些蠻子武者眼珠子都快粘上頭了。」

  宋延搶過話頭,語氣激動得發緊:「回程又碰上幾個散修,拿靈藥換咱剩下的下品戰刀,那些靈藥我找人驗過了,品相絕了……三十幾株中品,還有兩株……」


  他頓了頓,嗓子發顫:「上品。」

  賀七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三跳:「五年!黑龍會過去五年加起來,不如這一趟一個零頭!楚哥兒,這買賣……」

  「把中品以上的靈藥,全部清點封存。」

  那聲音不高,偏偏卻讓滿堂的熱氣「唰」一下全凝住了。

  楚嵐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連姿勢都沒換過。

  她今天換了身玄色勁裝,袖口收得利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長發高高束起,用一枚銀色發冠扣住,幾縷青絲從冠側垂下來,剛好拂過下頜那條漂亮的弧線。

  這一身,又冷又颯,一看就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賀七的笑容當場焊在臉上。

  「中品及以上靈藥,一株不留,全部單獨立帳,交給專人看管。」

  楚嵐語氣平,那雙深潭眸子掃過堂下,涼颼颼的,「然後等人來接收,送走。」

  「送、送走?」

  賀七懷疑自己耳朵進水了,霍地站起來,「送給誰?為啥要送?楚哥兒,那可是中品靈藥,還有上品!兄弟們拿命押回來的!」

  他越說越激動,嗓門又拔高半截:「再說當初講好的,七三分帳,豐燃前輩拿七成,咱拿三成,這三成是弟兄們該得的,憑啥往外送?」

  楚嵐抬起眼。

  那一抬眼極輕,睫羽微掀,眸光流轉間沒有怒意,沒有殺氣,就只是淡淡看著他。

  賀七後半截話生生噎在嗓子眼裡。

  他打過多少硬仗,見過多少狠人,可從沒有一個人的眼神能讓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七三分帳?三成是你的?」楚嵐語氣平靜,「老三,你以為這筆生意,靠黑龍會自己吃得下來?」

  她緩緩站起身。

  「從出關的路引,到沿途各城的通關文牒,再到能把中品靈兵運出去的批文……哪一樣,是你賀老七能搞定的?」

  賀七臉色變了。

  「路上有沒有官府的人盤查?有沒有其他幫派的人截貨?」

  楚嵐盯著他,聲音一層層往下沉,「你走了一個月,太太平平,連根毛都沒掉,是因為你運氣好?」

  賀七張了張嘴,喉嚨里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宋延的臉色也跟著垮了。

  楚嵐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去,所過之處,空氣都像被抽走了溫度。

  「這筆生意背後,還有人等著分錢。」

  「而且這些人,你們惹不起,我惹不起,捆一塊兒也惹不起。」

  正堂里靜得只剩呼吸聲,連喘氣都透著心虛。

  「你們的力氣值錢,刀口上舔血也值錢,這些我都認。」

  楚嵐微微側首,垂落的青絲滑過肩頭,「但這些靈藥,不全是你們的,誰要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惹來的不是麻煩……」

  她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像刀刃在喉嚨前停了一息,懸著,遲遲不落。

  「是滅頂之災。」

  四個字砸下來,滿堂死寂。

  賀七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緊了。

  他是個粗人,但不蠢。

  楚嵐從不說場面話,她說「滅頂之災」,那就是真的會滅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老三。」蕭莫楊開口了。

  他坐在旁邊一直沒吭聲,此刻開口,比楚嵐還冷三分。

  「楚哥兒說的那些人,我知道是誰。」

  他看向賀七和宋延,「黑龍會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我們強,是因為人家沒正眼瞧過我們。」

  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寒意:「只要他們想,拔掉黑龍會,不費吹灰之力。」

  賀七瞳孔猛縮。

  蕭莫楊沒指名道姓。

  正因沒說,賀七後背反而更涼。

  什麼人,連名字都不能提?

  「明白了。」賀七深吸一口氣,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他抬起頭看了楚嵐一眼,那目光裡頭摻著敬畏,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複雜,「封存,全部封存,哪個都不准碰。」

  宋延也跟著點頭,神色鄭重得很。

  楚嵐看了他們一眼,沒再講什麼,重新坐回椅子裡。

  坐下的時候身板照樣筆挺,鋒芒收起來了,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還是一點沒少。

  這事兒,算是摁下去了。

  但楚嵐心裡清楚,光靠一回警告,摁不了好久。

  賀七跟宋延是刀口上滾出來的角色,膽子肥,拳頭硬,黑龍會擴張初期,這種人好用,能打能拼鎮得住場子。

  可一旦勢力穩下來,他們身上那股江湖習氣、蠻橫做派,就會變成最大的雷。

  規則不趁早立,等出事再補,就晚了。

  所以三天後,楚嵐做了一件事。

  她把徒弟謝長昭叫到黑龍會正堂,當著一眾高層的面,宣布謝長昭正式入會高層,協理會務,歷練理事。

  那天她穿一件鴉青色長袍,腰間束一條銀絲軟甲帶,把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身收得分明。

  長發未束,如墨瀑垂至腰際,鬢邊只簪了一朵素銀攢珠步搖。

  她站在堂上宣布這個決定時,面容沉靜如水,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那種威儀不靠嗓門,不靠蠻力,全憑骨子裡透出來的冷與穩。

  蕭莫楊坐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他跟賀七、宋延,那是十幾年的過命交情。

  可那一刻,他也覺得,楚嵐做得對。

  謝長昭本就是黑龍會出身,幫務不陌生,人穩重,心思還縝密。

  最要緊的一條,他對楚嵐死心塌地。

  這份死心塌地裡頭,幾分是敬,幾分是畏,幾分是說不出口的仰慕,蕭莫楊懶得去分辨。

  他只認準一件事:有謝長昭在賀七和宋延身邊盯著,就等於在火藥桶旁邊擱了一盆水。

  楚嵐的用意,蕭莫楊瞧得明白。

  賀七和宋延也不是傻子,未必瞧不出來。

  但誰都沒吭聲。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夠。

  又過一日,楚嵐把交易帳冊謄抄一份,連同靈藥靈礦的存放地點、數目清單,一併送到周楓府上。

  周楓翻著帳冊,嘴角那點笑意越翹越高,壓都壓不住。

  六分分成,萬兩白銀,可那也夠看了。

  他一分錢沒掏,一分力氣沒花,這筆進帳實打實落進自己口袋,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小嵐啊小嵐。」周楓合上帳冊,語氣里全是滿意,「還是你最會辦事。」

  楚嵐垂著眼,神色恭恭敬敬的,安靜得跟一幅畫般。

  「周叔抬舉。」

  「不是抬舉。」

  周楓往椅背上一靠,難得露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賞,「有人辦事,讓我操碎心,你辦事,讓我省心。」

  楚嵐沒接話,只微微低了低頭。

  那弧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恭敬,不諂媚;謙卑,不卑微。

  周楓越看她越順眼。

  這手下不光能幹活,還不居功、不多嘴、不貪功。

  該分的好處分得明明白白,該守的本分守得死死的。

  更他媽難得的是,一個姑娘,長成這樣,愣是不恃美而驕,行事做派比大多數爺們都沉穩利落。

  這種人,用著放心,不提攜她提攜誰?

  頭一回走商大獲全勝,豐燃那邊很快傳回消息。

  老頭子一個人忙不過來,中品以上的靈兵工期排到半年後,連鐵錘妹子都被薅去當幫手。

  而且豐燃索性連採購靈礦靈材的活兒也一併甩給楚嵐。

  楚嵐當然不會推。

  美差,油水足,名正言順,還不用擔風險。

  這天她坐在外貿司官署里,一邊處理公務,一邊安排第二次走商的籌備。

  日子快得如翻書,一眨眼,離商隊第二次開拔只剩不到十天。


  下午,楚嵐正對著清單核對靈礦庫存。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縫裡斜斜灑進來,落在她執筆的手上,把那幾根修長指節鍍成了一截暖玉。

  眉尖微微蹙著,唇線抿出一道極淺的弧,那是她專注時的習慣神態,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冷艷。

  劉大壯忽然小跑著進來,人還在門口,嗓子就先亮開了:「楚頭兒!外頭有人找你!」

  楚嵐頭都沒抬:「誰?」

  那聲音平,手裡筆連頓都沒頓一下。

  「他說是天宇派的,叫張海。」

  筆,頓住了。

  「讓他進來吧。」

  她擱下筆,將面前清單翻過一頁,遮住剛才核對的數字。

  動作不急不緩,從容得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不多時,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門帘一掀,一張笑臉先探了進來。

  「堂主!」

  張海大步跨進門,那聲音熱絡得,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娘一樣,「可想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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