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拉人入伙
第二日，黑龍會明川分舵大堂。
楚嵐居中而坐。
左右兩排交椅滿人，左邊三個會長帶一眾副會長，右邊各分舵舵主齊至。
人到齊了，卻無人知曉因何召集。
宋延端茶碗，蓋碗撥茶沫，目光卻一次次飄向楚嵐。
賀七低頭摳指甲，咯嘣咯嘣，一聲接一聲。
蕭莫楊坐得筆直，脊背貼緊椅背。
楚嵐開口，聲不大，屋裡太靜，所以字字清晰。
「我不說廢話，直接進正題。」
她頓了一下。
滿堂呼吸跟著這一頓，齊齊懸住。
「黑龍會名下所有灰色生意，十日內，我要全砍。」
宋延的茶碗蓋「當」一聲掉桌上。
他整個人往前一探，眉毛擰得能夾死蒼蠅：「你說什麼？」
楚嵐沒看他，開口道：「賭場、私鹽、高利貸，全停。」
宋延「蹭」地站起來，椅子腿刮著青磚，「吱啦」一聲，牙酸刺耳。
他指著楚嵐，手指頭顫了三顫：「楚嵐，你他媽瘋了吧？那是三成！三成的營生！你說砍就砍，弟兄們喝西北風去啊？」
幾位副會長的臉，同樣一個比一個黑，就差往外冒煙了。
蕭莫楊嘴皮子剛一動，楚嵐一抬手，往下壓了壓：「老蕭，你先憋著。」
一句話給蕭莫楊整破防了，話都頂到嗓子眼兒了，愣是給摁了回去。
他左右掃了一眼，看看宋延，又看看楚嵐，心裡那個小算盤噼里啪啦一打。
這局水太深，他果斷選擇了躺平模式，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當個透明人。
堂上那氣氛，比三伏天沒開空調的網吧還悶。
宋延見沒人搭腔，底氣更足。
他嗓子眼裡憋著一口氣，越說越快，「你當大當家才幾天？啊？上來就砍灰色生意，說不要就不要？你那是做大？你那是作死！」
楚嵐端茶杯，碗蓋推開浮沫，抿了一口，擱下，杯底碰木頭，一聲悶響，不重。
她偏過臉，目光落在宋延身上。
「老四，坐下說話。」
語氣不咸不淡，沒滋沒味地潑過來。
宋延直接卡住了。
腦子裡準備好的三百字小作文，字字珠璣，句句在理，結果人家壓根不接這茬子。
那感覺就像卯足了勁一拳懟出去，結果打在了一團濕棉花上，渾身的勁兒都被吸走了，憋得人想吐血。
他站那，杵著也不是，坐下也不是，最後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砸。
那椅子也是倒霉，吱啦慘叫了一嗓子。
楚嵐不急不緩，目光在堂上每個人臉上過了一遍。
「灰的砍了，我自然要補新的。」
她停了停，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既然坐這個位子，就不想讓弟兄們跟著我吃土，誰不想體體面面站著掙錢？」
「往後改行，做軍火商，專賣中階靈兵，賣去蠻國。」
大廳里那三秒的安靜，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響。
緊接著就炸了。
「啥玩意兒？！」
宋延「蹭」一下又從椅子上彈起來，這回勁使大了，椅子腿一歪，哐當一聲直接躺地上。
他眼珠子瞪大，下巴差點脫臼，「賣靈兵給蠻國？你腦袋讓門擠了吧？那不更找死嗎！」
賀七指甲不摳了，破天荒抬起頭，直愣愣盯著楚嵐。
蕭莫楊倒是眼睛一亮，亮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把頭低下去，假裝在研究茶杯上那點破花紋，耳朵卻支棱起來。
旁邊幾個舵主全懵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嗡」一下就起來了。
「中階靈兵？！」
「這不扯呢嗎，私售兵器出國，那是誅九族的活兒啊！」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了勾。
她就愛瞧這幫人那副沒見過世面的熊樣，抬手往下壓了壓，滿屋嗡嗡聲立馬給掐斷了。
「慌什麼慌，別人賣那是提著腦袋找閻王報到，我賣……」
她頓了頓，拿手指頭往上戳了戳，「老娘上面有人。」
這話一落地，滿堂人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位姑奶奶身上還掛著個大內密探的牌子呢。
宋延那張臉先是一僵，接著肉眼可見地活泛起來，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楚哥兒！方才是我宋延狗眼看人低，眼皮子淺得沒邊兒了！這買賣，算我一個！我宋延頭一個跟你干！」
賀七把指甲屑往地上一彈，悶聲悶氣地點頭：「我沒啥說的，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其餘副會長跟著點頭，爭先恐後，方才那點不滿煙消雲散，影子都不剩。
楚嵐面色不改，繼續道：「這次貨足，我們要做長線，十日內，要拉起一支三百人的商隊。」
她一個個點過去，「宋延，你負責人事調配，賀七，倉儲入庫，老蕭，全程跟著，帳目全走你手。」
一個一個名字，一個一個坑，全填滿。
「聽明白沒？」
「明白！」
「好，那就散會。」
眾人呼啦啦站起身，臉上個個泛著紅光，走路都帶風，仿佛那白花花的銀子已經長了腿，正排著隊往他們兜里蹦。
蕭莫楊故意磨蹭到最後，回頭看了楚嵐一眼。
楚嵐微微一搖頭，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意思明擺著：別問，別打聽，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
蕭莫楊心裡門清。
他這大姐，面上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肚子裡那本帳還翻著呢，沒那麼簡單就算完。
他也沒多嘴，扭頭邁步出了大堂。
……
未時三刻，都司府。
楚嵐進這門，比進自家灶房還熟。
門房遠遠看見人影，連眼皮都懶得抬，由著她長驅直入。
周楓坐書房，案上一摞公文堆得冒尖，手裡筆尖懸在半空。
聽見叩門聲，抬頭，筆擱下，叫人進入。
看見進來的楚嵐，他往椅背靠了靠，「小嵐啊，又捅什麼簍子了？」
楚嵐進門沒坐，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手揣兜里，臉上帶著點笑。
「周叔，有樁買賣，想請您掌掌眼。」
周楓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掛著笑：「你楚校尉做買賣，什麼時候需要到我這兒來問路了？」
楚嵐沒接這調侃，臉上淡淡的，嘴裡吐出話：「我有一大批中階靈兵，賣去蠻國。」
周楓嘴角那點笑紋，頓時一點不剩。
書房裡靜了好一陣子，外頭風吹著檐角的鈴鐺，叮叮噹噹的，屋裡卻跟凍住了一樣。
周楓盯著她，「楚嵐，你知不知道自個兒在說什麼？」
「知道，私販兵器，按律當斬。」楚嵐語氣平淡。
「知道你還來找我？」
楚嵐神色不動，兩手往袖子裡一揣，下巴微微抬了抬：「因為這單買賣不叫私販兵器。」
「那是什麼？」
「國事。」
周楓盯著楚嵐，他坐椅子上，手搭在桌沿，他沒接話，他在等楚繼續說。
楚嵐站著，說話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吐得穩當。
「第一，不是我私販，是豐燃前輩要賣這批靈兵。他是誰，周叔你心裡應該有數，他老人家開口，我不能不幫，也不敢不幫。」
周楓眼角微動。
豐燃，鑄劍山莊老牌六重境，他比誰都清楚那分量。
「其二，」楚嵐接著說，「消息確鑿，知縣沈紹、參將燕長空，也已在籌備賣兵器給蠻國，與其讓他們把肉全吞了，湯都不剩，不如先下手。」
她頓了一瞬，語氣不變。
「其三，這批貨的利潤能上解朝廷，周叔您提過，陛下要修丹宮，戶部銀子撥不痛快，滿朝都看著，而這筆錢，能解陛下眼前那點煩心事。」
周楓仍不接話，但他聽懂了楚嵐話里的意思，指腹落在桌面，一下，兩下，木頭悶響，不急。
楚嵐心裡明白，這差不多就是鬆口了。
她也不催，就那麼安安靜靜杵在那等。
好半天，一盞茶的功夫都過去了，周楓才開了腔：「豐老前輩拿幾成？」
「七成。」
「你呢？」
「三成。」
周楓沒再接話，起身，手撐在窗沿上，背對著楚嵐，肩線紋絲不動。
窗外日頭偏西，影子的邊界從桌角爬上了牆。
「這樣。」他說，語氣不帶商量的餘地，「豐前輩七成不變，靈兵畢竟從他手裡出，這是正理，陛下占兩成，剩下一成，我三分，你七分。」
楚嵐心裡那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原先到手三成，這一轉，成了一成里的七分，縮水縮的賊拉狠。
但楚嵐一絲猶豫都沒露。
「全憑周叔安排。」
話音落地，爽利。
周楓轉過身，拿眼上下一掃，目光在楚嵐臉上停了那麼一停。
「你倒是個爽快人。」
「話不能這麼說，貨是豐前輩的，咱們就是幫著跑跑腿，能跟著喝口湯就挺好了，不貪那口肉。」
周楓沒再接話，點點頭，提筆蘸墨，鋪開信紙寫起來。
楚嵐就站在原地，姿勢都沒換過，眼觀鼻，鼻觀心。
可她那顆心啊，早就樂開了花，面上紋絲不動，裡頭翻江倒海。
三成變七分，帳面上一看，褲衩都快虧沒了。
可楚嵐心裡門清，這七分里藏著的油水，比那三成肥一百倍。
豐燃是塊純金招牌，周楓與皇帝更是一把現成的尚方寶劍。
這三座大山往自個兒背後一靠，就等於給這門生意糊了道免死符。
誰來都不好使。
沈紹？滾一邊去，燕長空？靠牆站著。
就算京城那頭來人了，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個兒那二兩骨頭，夠不夠跟這三位爺扳手腕。
這叫啥？這就叫合法性。
不是寫在紙上裝門面的那種，是刻進江湖規矩里，誰碰誰見血的那種。
再往深了說，皇帝占兩成，周楓占三分，這兩張嘴巴子一叼住，那就是楚嵐身上最硬的兩塊護心鏡。
往後明川這片地界上，誰見了她不得點頭哈腰？
走路橫著膀子晃，那都不帶崴腳的。
更何況楚嵐心裡頭有本更貼肉的帳，就算只落下零點七成，那靈兵生意上的油星子，也夠黑龍會跟她自個兒舔得滿嘴冒光了。
可這些還都是面上的。
黑龍會以前是什麼？一幫子街溜子，砍砍殺殺，擺不上檯面。
官府瞅著嫌膈應，老百姓見了躲著走，正經買賣人都不帶拿正眼瞧的。
但只要這靈兵的買賣一鋪開，跟豐燃那老頭兒搭上線，跟周楓掛上鉤，再跟皇上那頭牽上絲。
黑龍會就不再是幫會了，是商號，是正經營生，是能大搖大擺戳在明川大街上的硬茬子。
這才是楚嵐心裡頭那本真經。
她既然坐了黑龍會頭把交椅，就得把這幫子兄弟從陰溝里拽出來，曬到日頭底下。
往後走出去，腰杆子挺得直。
周楓寫完最後一個字，拿了印盒子，蓋上去，啪！一聲脆響。
他擱下筆，抬起頭看楚嵐：「小嵐啊，這封信一到陛下跟前，可就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我已經考慮好了。」
周楓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只點點頭：「行，那我就放心了。」
……
楚嵐走出都司府大門，日頭已經偏西了。
陽光斜著打下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帶著點傍晚才有的橙紅色。
她抬手遮了遮眼睛，透過指縫看見街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尋常日子，尋常街景，挑擔的吆喝，灶上的白氣，牆根底下打盹的貓。
沒人知道她剛才在那扇門裡談了一樁什麼買賣，不，不該說買賣。
是國事。利國利民四個字，沉甸甸壓在舌頭底下，她咽回去了，沒跟任何人提。
楚嵐下了台階，步子不快，也不慢。
鞋底貼著青石面，一步接一步，踩得穩當。
路鋪好了，台子搭齊了，該站的人，都站到位了。
剩下的，就是敲鑼開場。
楚嵐居中而坐。
左右兩排交椅滿人，左邊三個會長帶一眾副會長，右邊各分舵舵主齊至。
人到齊了，卻無人知曉因何召集。
宋延端茶碗，蓋碗撥茶沫，目光卻一次次飄向楚嵐。
賀七低頭摳指甲，咯嘣咯嘣，一聲接一聲。
蕭莫楊坐得筆直，脊背貼緊椅背。
楚嵐開口，聲不大，屋裡太靜，所以字字清晰。
「我不說廢話，直接進正題。」
她頓了一下。
滿堂呼吸跟著這一頓，齊齊懸住。
「黑龍會名下所有灰色生意，十日內，我要全砍。」
宋延的茶碗蓋「當」一聲掉桌上。
他整個人往前一探，眉毛擰得能夾死蒼蠅：「你說什麼？」
楚嵐沒看他，開口道：「賭場、私鹽、高利貸，全停。」
宋延「蹭」地站起來，椅子腿刮著青磚，「吱啦」一聲，牙酸刺耳。
他指著楚嵐，手指頭顫了三顫：「楚嵐，你他媽瘋了吧？那是三成！三成的營生！你說砍就砍，弟兄們喝西北風去啊？」
幾位副會長的臉，同樣一個比一個黑，就差往外冒煙了。
蕭莫楊嘴皮子剛一動，楚嵐一抬手，往下壓了壓：「老蕭，你先憋著。」
一句話給蕭莫楊整破防了，話都頂到嗓子眼兒了，愣是給摁了回去。
他左右掃了一眼，看看宋延，又看看楚嵐，心裡那個小算盤噼里啪啦一打。
這局水太深，他果斷選擇了躺平模式，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當個透明人。
堂上那氣氛，比三伏天沒開空調的網吧還悶。
宋延見沒人搭腔，底氣更足。
他嗓子眼裡憋著一口氣，越說越快，「你當大當家才幾天？啊？上來就砍灰色生意，說不要就不要？你那是做大？你那是作死！」
楚嵐端茶杯，碗蓋推開浮沫，抿了一口，擱下，杯底碰木頭，一聲悶響，不重。
她偏過臉，目光落在宋延身上。
「老四，坐下說話。」
語氣不咸不淡，沒滋沒味地潑過來。
宋延直接卡住了。
腦子裡準備好的三百字小作文，字字珠璣，句句在理，結果人家壓根不接這茬子。
那感覺就像卯足了勁一拳懟出去，結果打在了一團濕棉花上，渾身的勁兒都被吸走了，憋得人想吐血。
他站那，杵著也不是，坐下也不是，最後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砸。
那椅子也是倒霉，吱啦慘叫了一嗓子。
楚嵐不急不緩，目光在堂上每個人臉上過了一遍。
「灰的砍了，我自然要補新的。」
她停了停，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既然坐這個位子，就不想讓弟兄們跟著我吃土，誰不想體體面面站著掙錢？」
「往後改行，做軍火商，專賣中階靈兵，賣去蠻國。」
大廳里那三秒的安靜，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響。
緊接著就炸了。
「啥玩意兒？！」
宋延「蹭」一下又從椅子上彈起來，這回勁使大了，椅子腿一歪，哐當一聲直接躺地上。
他眼珠子瞪大，下巴差點脫臼，「賣靈兵給蠻國？你腦袋讓門擠了吧？那不更找死嗎！」
賀七指甲不摳了，破天荒抬起頭，直愣愣盯著楚嵐。
蕭莫楊倒是眼睛一亮，亮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把頭低下去，假裝在研究茶杯上那點破花紋，耳朵卻支棱起來。
旁邊幾個舵主全懵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嗡」一下就起來了。
「中階靈兵？！」
「這不扯呢嗎，私售兵器出國，那是誅九族的活兒啊！」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了勾。
她就愛瞧這幫人那副沒見過世面的熊樣，抬手往下壓了壓，滿屋嗡嗡聲立馬給掐斷了。
「慌什麼慌，別人賣那是提著腦袋找閻王報到，我賣……」
她頓了頓，拿手指頭往上戳了戳，「老娘上面有人。」
這話一落地，滿堂人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位姑奶奶身上還掛著個大內密探的牌子呢。
宋延那張臉先是一僵，接著肉眼可見地活泛起來，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楚哥兒！方才是我宋延狗眼看人低，眼皮子淺得沒邊兒了！這買賣，算我一個！我宋延頭一個跟你干！」
賀七把指甲屑往地上一彈，悶聲悶氣地點頭：「我沒啥說的，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其餘副會長跟著點頭，爭先恐後，方才那點不滿煙消雲散，影子都不剩。
楚嵐面色不改，繼續道：「這次貨足，我們要做長線，十日內，要拉起一支三百人的商隊。」
她一個個點過去，「宋延，你負責人事調配，賀七，倉儲入庫，老蕭，全程跟著，帳目全走你手。」
一個一個名字，一個一個坑，全填滿。
「聽明白沒？」
「明白！」
「好，那就散會。」
眾人呼啦啦站起身，臉上個個泛著紅光，走路都帶風，仿佛那白花花的銀子已經長了腿，正排著隊往他們兜里蹦。
蕭莫楊故意磨蹭到最後，回頭看了楚嵐一眼。
楚嵐微微一搖頭，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意思明擺著：別問，別打聽，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
蕭莫楊心裡門清。
他這大姐，面上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肚子裡那本帳還翻著呢，沒那麼簡單就算完。
他也沒多嘴，扭頭邁步出了大堂。
……
未時三刻，都司府。
楚嵐進這門，比進自家灶房還熟。
門房遠遠看見人影，連眼皮都懶得抬，由著她長驅直入。
周楓坐書房，案上一摞公文堆得冒尖，手裡筆尖懸在半空。
聽見叩門聲，抬頭，筆擱下，叫人進入。
看見進來的楚嵐，他往椅背靠了靠，「小嵐啊，又捅什麼簍子了？」
楚嵐進門沒坐，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手揣兜里，臉上帶著點笑。
「周叔，有樁買賣，想請您掌掌眼。」
周楓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掛著笑：「你楚校尉做買賣，什麼時候需要到我這兒來問路了？」
楚嵐沒接這調侃，臉上淡淡的，嘴裡吐出話：「我有一大批中階靈兵，賣去蠻國。」
周楓嘴角那點笑紋，頓時一點不剩。
書房裡靜了好一陣子，外頭風吹著檐角的鈴鐺，叮叮噹噹的，屋裡卻跟凍住了一樣。
周楓盯著她，「楚嵐，你知不知道自個兒在說什麼？」
「知道，私販兵器，按律當斬。」楚嵐語氣平淡。
「知道你還來找我？」
楚嵐神色不動，兩手往袖子裡一揣，下巴微微抬了抬：「因為這單買賣不叫私販兵器。」
「那是什麼？」
「國事。」
周楓盯著楚嵐，他坐椅子上，手搭在桌沿，他沒接話，他在等楚繼續說。
楚嵐站著，說話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吐得穩當。
「第一，不是我私販，是豐燃前輩要賣這批靈兵。他是誰，周叔你心裡應該有數，他老人家開口，我不能不幫，也不敢不幫。」
周楓眼角微動。
豐燃，鑄劍山莊老牌六重境，他比誰都清楚那分量。
「其二，」楚嵐接著說，「消息確鑿，知縣沈紹、參將燕長空，也已在籌備賣兵器給蠻國，與其讓他們把肉全吞了，湯都不剩，不如先下手。」
她頓了一瞬，語氣不變。
「其三，這批貨的利潤能上解朝廷，周叔您提過，陛下要修丹宮，戶部銀子撥不痛快，滿朝都看著，而這筆錢，能解陛下眼前那點煩心事。」
周楓仍不接話，但他聽懂了楚嵐話里的意思，指腹落在桌面，一下，兩下，木頭悶響，不急。
楚嵐心裡明白，這差不多就是鬆口了。
她也不催，就那麼安安靜靜杵在那等。
好半天，一盞茶的功夫都過去了，周楓才開了腔：「豐老前輩拿幾成？」
「七成。」
「你呢？」
「三成。」
周楓沒再接話，起身，手撐在窗沿上，背對著楚嵐，肩線紋絲不動。
窗外日頭偏西，影子的邊界從桌角爬上了牆。
「這樣。」他說，語氣不帶商量的餘地，「豐前輩七成不變，靈兵畢竟從他手裡出，這是正理，陛下占兩成，剩下一成，我三分，你七分。」
楚嵐心裡那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原先到手三成，這一轉，成了一成里的七分，縮水縮的賊拉狠。
但楚嵐一絲猶豫都沒露。
「全憑周叔安排。」
話音落地，爽利。
周楓轉過身，拿眼上下一掃，目光在楚嵐臉上停了那麼一停。
「你倒是個爽快人。」
「話不能這麼說，貨是豐前輩的，咱們就是幫著跑跑腿，能跟著喝口湯就挺好了，不貪那口肉。」
周楓沒再接話，點點頭，提筆蘸墨，鋪開信紙寫起來。
楚嵐就站在原地，姿勢都沒換過，眼觀鼻，鼻觀心。
可她那顆心啊，早就樂開了花，面上紋絲不動，裡頭翻江倒海。
三成變七分，帳面上一看，褲衩都快虧沒了。
可楚嵐心裡門清，這七分里藏著的油水，比那三成肥一百倍。
豐燃是塊純金招牌，周楓與皇帝更是一把現成的尚方寶劍。
這三座大山往自個兒背後一靠，就等於給這門生意糊了道免死符。
誰來都不好使。
沈紹？滾一邊去，燕長空？靠牆站著。
就算京城那頭來人了，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個兒那二兩骨頭，夠不夠跟這三位爺扳手腕。
這叫啥？這就叫合法性。
不是寫在紙上裝門面的那種，是刻進江湖規矩里，誰碰誰見血的那種。
再往深了說，皇帝占兩成，周楓占三分，這兩張嘴巴子一叼住，那就是楚嵐身上最硬的兩塊護心鏡。
往後明川這片地界上，誰見了她不得點頭哈腰？
走路橫著膀子晃，那都不帶崴腳的。
更何況楚嵐心裡頭有本更貼肉的帳，就算只落下零點七成，那靈兵生意上的油星子，也夠黑龍會跟她自個兒舔得滿嘴冒光了。
可這些還都是面上的。
黑龍會以前是什麼？一幫子街溜子，砍砍殺殺，擺不上檯面。
官府瞅著嫌膈應，老百姓見了躲著走，正經買賣人都不帶拿正眼瞧的。
但只要這靈兵的買賣一鋪開，跟豐燃那老頭兒搭上線，跟周楓掛上鉤，再跟皇上那頭牽上絲。
黑龍會就不再是幫會了，是商號，是正經營生，是能大搖大擺戳在明川大街上的硬茬子。
這才是楚嵐心裡頭那本真經。
她既然坐了黑龍會頭把交椅，就得把這幫子兄弟從陰溝里拽出來，曬到日頭底下。
往後走出去，腰杆子挺得直。
周楓寫完最後一個字，拿了印盒子，蓋上去，啪！一聲脆響。
他擱下筆，抬起頭看楚嵐：「小嵐啊，這封信一到陛下跟前，可就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我已經考慮好了。」
周楓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只點點頭：「行，那我就放心了。」
……
楚嵐走出都司府大門，日頭已經偏西了。
陽光斜著打下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帶著點傍晚才有的橙紅色。
她抬手遮了遮眼睛，透過指縫看見街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尋常日子，尋常街景，挑擔的吆喝，灶上的白氣，牆根底下打盹的貓。
沒人知道她剛才在那扇門裡談了一樁什麼買賣，不，不該說買賣。
是國事。利國利民四個字，沉甸甸壓在舌頭底下，她咽回去了，沒跟任何人提。
楚嵐下了台階，步子不快，也不慢。
鞋底貼著青石面，一步接一步，踩得穩當。
路鋪好了，台子搭齊了，該站的人，都站到位了。
剩下的，就是敲鑼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