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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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川城,醉仙樓二樓雅間。

  窗牖半開,風裹著酒旗腥甜灌進來,滿桌珍饈熏得膩人。

  張雲捏著竹箸,對一碟糖醋鯉魚戳了又戳,魚肉碎成渣,一筷子沒夾起來。

  暴默把一盅黃酒推過去,咧咧嘴,「張大人,這糖醋魚跟您有仇?晚上沒睡好?這眼眶黑得能研墨了都。」

  張雲扯出個笑。

  他連日噩夢纏身,醒來後背濕透,枕巾能擰出水,能睡好才怪。

  擺擺手,把酒盅推開。

  「說正事。」

  暴默收斂嬉笑,壓低聲音。

  「查過了,來衛所鬧事那婦人,叫陳金蓮,她男人叫東門慶,在邊疆服役,她不守婦道,早跟趙大腳勾搭成奸。」

  他沒急著往下說,先瞄張雲臉色。

  那張臉陰得能擰出墨汁。

  暴默才繼續開口:「上回八成有人背後戳弄,專沖你來的,你想想,你要是一怒之下當眾把趙大腳打殺了……」

  他拿手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划,舌頭吐出來,眼白翻起。

  「回頭幕後那孫子往上一捅,您這把總的位置,屁股還沒焐熱就得讓給別人坐了。」

  雅間裡一靜。

  窗外吆喝聲、碰杯聲、琵琶弦子聲全飄遠了。

  張雲攥著竹箸,指節發白,額角青筋蹦迪似的跳。

  「陰毒。」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是要斷我仕途。」

  暴默不接話,悶頭灌酒,裝死。

  灌完一杯才又開口,語氣正經了些。

  「怕打草驚蛇,陳金蓮我沒動,她背後是誰還沒摸清……」

  他左右看看。

  「二位,拿個主意?」

  「多謝暴老弟。」

  張雲抱拳。

  專業的就是專業,做事滴水不漏。

  他轉頭看向楚嵐。

  「楚老妹,你怎麼看?」

  「別急。」

  楚嵐坐在背光處。

  窗欞影子切過她的臉,一道明,一道暗,眼睛卻亮得扎人。

  她沒穿公服。

  月白窄袖勁裝,腰間革帶勒出一把細腰,烏髮用一根銀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張雲目光掃過她的臉,下移停在袖口外那截腕子上。

  瓷白,纖細,青色血管隱約透出來。

  像薄胎瓷,一碰就碎。

  「趙大腳,按軍法處置。」

  楚嵐開口,聲音不高,每個字都砸得結實。

  「軍丁與軍屬通姦,《大羅律》加衛所軍規,三十軍棍,陳金蓮男人在邊關戍守,往大了說動搖軍心,往小了說風化案,三十棍,有理有據。」

  張雲皺眉。

  「陳金蓮呢?」

  「不提審。」

  楚嵐把竹箸擱回筷枕,瓷面沒發出一絲響動。

  張雲盯住她側臉。

  忽然全明白了。

  「你要引蛇出洞。」

  楚嵐轉過臉,微微一點頭,陽光在眼底折了一下。

  張雲心裡猛跳一記。

  他把那點雜念摁死,鄭重拱手。

  「成,就照你說的辦。」

  楚嵐沒應聲。

  重新抄起竹箸,夾一筷子涼拌萵筍,嘎吱嘎吱嚼。

  第二天。

  趙大腳被按在衛所校場條凳上,嘴裡還罵罵咧咧。

  第二棍落下去,罵聲變殺豬嚎。

  衛所軍棍不是尋常家什,鐵芯外裹熟牛皮,嵌銅釘,一棍下去,皮開肉綻。

  十棍沒過,趙大腳斷了氣。

  血從條凳縫淌下來,洇紅沙土,一小片。


  消息傳到陳金蓮耳朵里,她正坐炕沿納鞋底。

  針尖一歪。

  扎進指肚。

  血珠子沁出來,圓滾滾一顆。

  她沒覺出疼。

  天黑透。

  明川城打更的梆子聲傳過來,巷子裡狗叫得凶。

  陳金蓮把三歲兒子哄睡,掖好被角,在門邊站了站,然後推門,輕手輕腳出去。

  夜風灌進領口,她打個哆嗦,攏攏衣襟。

  往城南走。

  往江邊橋頭走。

  橋頭有顆歪脖子柳樹,枝條垂到水面,月光底下亂晃。

  陳金蓮壓低嗓子喊。

  「大人……大人?」

  喊了好幾聲。

  沒人應。

  她還要再張嘴,身後忽然貼上來一道黑影。

  斗笠,黑衣。

  不知什麼時候站那的。

  陳金蓮一轉身,鼻尖差點撞上對方下巴。

  她「嗷」一嗓子蹦出去半步,手捂胸口,氣都短了。

  「大人,趙大腳死了!可不是死姓張的手裡……」

  她聲音發怯,尾音往下墜。

  幾天前,這人找上她。

  說得很直白:按我說的做,給你一筆錢。

  數目大到她扳手指頭數了半天,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夠吃好幾輩子,吃到下下輩子都花不完。

  陳金蓮一個婦道人家,哪見過這種價碼。

  一咬牙。

  幹了,不就犧牲個情夫嘛,有錢了,再包養十七八個一天一換都行。

  男人安排她混進衛所。

  她在趙大腳每日訓練必經的路上等著,找准機會鬧起來。

  任務只有一個:逼一個姓張的軍官殺了趙大腳。

  開頭一切順利。

  結果關鍵時刻,被一個長得比自己漂亮的小妮子壞了事。

  陳金蓮心裡清楚。

  趙大腳不是好東西。

  可她圖的,也從來就不是申冤。

  她要的是銀子。

  回來後心懸了幾天,生怕事敗露。

  直到趙大腳死訊傳來,她坐不住,才敢聯繫這男人。

  黑衣人嘿嘿一笑。

  「幹得不錯,報酬照給。」

  陳金蓮大喜。

  事沒辦成,銀子照拿。

  但陳金蓮臉上的笑還沒綻開,就僵住。

  男人指尖寒芒一閃。

  銀針破空,比蚊子哼哼還輕。

  陳金蓮眉心一涼。

  柳樹、月亮、黑衣人,全旋轉起來,然後往下墜,她倒下去,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歪脖子柳樹的影子晃了兩晃。

  什麼都沒了。

  黑衣人抽出針,蹲下探了探鼻息。

  起身,朝陳金蓮家方向掠去。

  斬草除根,那孩子也不能留。

  他邁出三步。

  耳後風響。

  一柄雁翅形的奇門兵刃貼後背削來,鴛鴦鉞,雙刃開鋒,專破短兵。

  黑衣人側身閃,但胳膊慢了半拍。

  左臂齊肘斷開。

  血噴出來,月光底下黑得像墨。

  張雲從陰影里踏出,面沉如水,鴛鴦鉞在掌心轉個花,刃上血珠甩出去。

  「誰派你來的?」

  黑衣人捂住斷臂,一聲不吭,轉身就往橋下跳,河水齊胸深,只要入了水,往蘆葦盪里一鑽……

  忽然。

  橋墩後黑影閃出。

  楚嵐長劍未出鞘,橫切過來,劍鞘正敲在黑衣人膝關節上。


  那人腿一軟,撲通跪倒,張雲從後按住肩胛,反剪制住。

  「先止血,別讓他死了。」

  楚嵐開口。

  「楚老妹,料事如神!」

  張雲咧嘴,眼裡全是興奮。

  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誰在背後搞他。

  為什麼搞他。

  楚嵐臉上看不出表情。

  她做這麼多,面上是幫張雲。

  骨子裡,是幫自個兒。

  幾天前的事。

  她有個習慣,每天早起先開危機直感瞅一眼吉凶,跟老輩人出門翻黃曆一個德行。

  結果那天一開,眼前蹦出個紅危。

  紅艷艷的,扎眼。

  她當時就繃緊了弦,接著出門正巧撞上陳金蓮鬧事那出,鼻子一嗅,頓覺味兒不對。

  抬腳就過去了。

  後頭的事,就都順下來了。

  她懷疑這局不止衝著張雲。

  也衝著她來。

  抓住這男人之後,紅危淡了一絲。

  猜想坐實了。

  「說吧,保你一命。」

  楚嵐開口。

  黑衣人嘴角扯出譏諷。

  喉嚨咕嚕一聲。

  紫黑的血從牙縫滲出來。

  後槽牙藏了毒囊,咬破就斃命。

  「死士。」

  張雲想攔已經晚了。

  楚嵐沒表情,看著地上屍體,語氣淡得很。

  「倒算條漢子。」

  她蹲下去,從頭頂開始搜,一寸一寸,髮髻、領口、袖袋、腰帶、靴筒,手指滑過屍身衣物,動作刻板仔細,半點不避諱。

  張雲看她側影,心裡有點佩服,又有點發毛。

  楚嵐從左腳鞋底夾層抽出一柄短刃。

  長不過三寸,刃身烏沉,不反光,刃口極利。

  「果然是死士,身上乾乾淨淨,就這把傢伙。」

  匕首收進袖中。

  她起身,腰肢繃出一道弧,又瞬間筆挺。

  「帶回去,連陳金蓮的一起。」

  張雲一愣。

  「人都死了,還查?」

  楚嵐走出去三步,回頭看他一眼,月光從雲層後鑽出來,臉照得白皙通透,眉眼清冷。

  「不查,就讓兩具屍體躺這兒?」

  說完轉頭就走。

  ……

  翌日清晨。

  楚嵐踏進衛所鐵匠鋪。

  鐵根不在,這中年大漢剛出門送一批軍械,鋪子裡只剩他女兒。

  鐵錘。

  名字跟人嚴絲合縫配套,膀大腰圓,胳膊比楚嵐大腿粗,圍裙底下露一截小麥色小臂,肌肉線條如同搓衣板。

  她正掄錘砸一塊燒紅的鐵板。

  鐺鐺鐺,屋頂灰簌簌往下掉。

  「楚姑娘?」

  鐵錘看見來人,錘子頓在半空,銅鈴眼睛眨了眨。

  「我爹不在,你要打什麼跟我說……」

  楚嵐想了想,掏出匕首遞過去。

  「幫我看看,什麼材質。」

  鐵錘接過來掂了掂,翻來覆去瞅兩眼,嘴裡嘟囔。

  「這玩意兒烏漆嘛黑的……」

  轉身把匕首丟進炭火爐,風箱呼啦一拉,火苗躥起半尺高。

  楚嵐倚門框邊等。

  日頭從身後照進來,白衣鑲道金邊,腰側革帶金屬扣反著光,她比鐵錘矮整整一頭,站姿卻筆挺,氣場把整個鐵匠鋪壓矮三分。

  鐵錘用鐵鉗夾出燒紅的匕首,擱砧上截斷,湊近看斷面。

  「咦?」


  她抬頭,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隨手用胳膊一抹。

  「這裡面摻了好東西,玄鐵和鎢金合鑄的,玄鐵不稀奇,鎢金這東西……整個羅國就汶陽地區才產,要買,都得從汶陽府進貨。」

  汶陽。

  楚嵐眸光微眯。

  腦子裡一道閃電劈過去,汶陽……明川知縣沈大人,老家就是汶陽。

  「謝了。」

  她伸手取回匕首,指尖捏著刃身翻過來,指節分明,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捏匕首時指腹微微泛白,腕部青筋凸起一道淺弧。

  鐵錘低頭看自己手指頭。

  胡蘿蔔一樣,又粗又短。

  她在圍裙上默默蹭了蹭。

  楚嵐丟下匕首,轉身就走,白衣在門外陽光里一閃,沒了。

  鐵錘杵在鋪子門口看了半天,那抹白徹底消失在巷口,她才嘆口氣,回身繼續打鐵。

  鐺。

  鐺。

  鐺。

  她掄著錘子,嘴上也沒閒著。

  「我要有那身段那臉蛋,還蹲這兒打鐵?前凸後翹,臉跟仙兒似的,別說男人,我一個大閨女都看得眼珠子轉不動。」

  低頭瞧瞧自己胸口。

  浮誇的胸大肌。

  以後奶孩子,娃都得嫌啃的是磚頭。

  又嘆口氣。

  「得,到現在都沒人上門說媒,嫁不出去是有原因的。」

  鐺。

  鐵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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