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讀書人,殺人不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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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牽著霜脊巨狼,走在明川城街上。

  一陣穿堂風迎面灌過來,心裡那點盤算,反倒被吹得清清楚楚。

  艾薇樓的老鴇子,嘴上一層厚脂,話倒說得透亮,葉秋在樓里撒的銀子,全是沈紹沈知縣私下貼的。

  憑他自己?腰子不賣,連盒胭脂都湊不齊。

  楚嵐早料到這一層,今天去鐵匠鋪,不過是落個實證。

  證據鏈還差一環,不算嚴實。

  可楚嵐壓根沒在乎過。

  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把那柄匕首交給蕭莫楊,更沒打算交給周楓。

  交給他們?

  交給他們,那叫犯蠢。

  這點破證據,撐死了算沈紹治下不嚴、縱容下屬對軍官下黑手。

  扳不倒他。

  不但扳不倒,還等於往草叢裡扔一石頭,蛇沒打死,先驚著了。

  沈紹這人她只遠遠見過兩回,可那雙眼睛忘不掉。

  讀書人特有的陰法兒,面上溫潤,底下一把刀。

  一旦驚了他,回頭咬你一口,就不光是破皮的事兒了。

  除非能挖出個謀逆的大罪。

  否則,這種賠本買賣,她不干。

  楚嵐自言自語,「忍一忍罷,誰叫人家,官大兩級壓死人。」

  話極輕,身後的霜脊卻湊了上來,鼻頭拱她的手背,喉嚨里嗚嗚兩聲,像是在附和。

  楚嵐反手抽了它一巴掌:「你少來,上回在街上亂屙屎,害我被街坊罵了半條街,帳還沒跟你算。」

  霜脊翻了個白眼。

  別問狼怎麼翻白眼,它就是翻了。

  楚嵐懶得理它。

  「嗷嗚。」霜脊又叫了一嗓子。

  拐過巷口,迎面撞上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扯著嗓子喊「又甜又脆」。

  楚嵐側身讓過,摸出兩個銅板丟過去,拿了串最小的。

  咬一口,酸得直皺眉。

  「得,糖葫蘆都欺負我。」

  巨狼趁機拱她的手,奔著剩下的半串去。

  楚嵐把手往身後一藏,「邊兒去,你一頭狼吃什麼糖葫蘆,狼臉不要了?」

  巨狼蹲坐在地,那眼神……你管我。

  楚嵐嘆口氣,把半串塞它嘴裡:「嚼快點,酸掉牙別找我嚎。」

  「走。」她踢了踢巨狼的屁股。

  巨狼叼著竹籤子,搖搖晃晃跟在後面。

  楚嵐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瞪它:「竹籤子吐了,扎著嗓子眼,我可沒錢請獸醫。」

  巨狼不情不願地一呸,竹籤子落地,沾著亮晶晶的口水。

  楚嵐一臉嫌棄,轉身就走。

  ……

  兩天後,縣衙內院。

  沈三平垂手立在廊下,等沈紹慢悠悠喝完一盞茶,才開口。

  「老爺,看守艾薇樓的人,撤了。」

  沈紹擱下茶盞,嘴角微微一挑。

  那笑比什麼都瘮人。

  前幾日他邀燕長空吃酒。

  推杯換盞,三杯黃湯下肚,話就攤開了,咱倆利益一致。

  燕長空痛快,當即拍胸脯應了拖住周楓的差事,蕭莫楊是周楓的左膀右臂,有搞死他的機會,燕長空巴不得插一腳。

  二人一合計,先從蕭莫楊的黑龍會下手。

  小事滾成大案,這道理沈紹太懂了。

  蕭莫楊那幾個得力麾下,大多就是這麼被定罪的。

  碰上沒問題的,潑髒水,縣衙再以「為民除害」的名頭出手,名正言順,官聲還好。

  蕭莫楊最近焦頭爛額,光擦屁股就夠忙活,哪還有餘力追查艾薇樓的事?

  沈紹自詡讀書人,最瞧不上打打殺殺的粗人。

  殺人,犯得著見血?

  文官殺人,筆桿子一抖,抵你砍十刀。

  沈三平又稟:「元寶失蹤了,怕是凶多吉少。」


  沈紹眼皮都沒抬。

  一個死士,死就死了,他不關心死士的死活,他只關心這死士死了之後,莫要牽累到自己身上來。

  沈三平跟了他十幾年,自然摸得准脈,當即補了一句:「少爺放心,元寶受過嚴訓,一旦被擒便服毒自盡,絕不至於漏出線索。」

  「嗯。」沈紹這才應了一聲,「向家族申請,再補一個人過來。」

  「是。」

  沈紹話鋒一轉,忽然問起另一個人。

  「那日在艾薇樓識破棺中仙的女人,叫什麼名來?」

  沈三平答,「楚嵐,清祟衛不良人部隊的,副都頭。」

  「張雲你們搞不定,一個女人也搞不定?」

  「這……這娘們兒行事賊得很,極少出門,底下人盯了好些天,愣是沒逮著下手的縫。」

  沈紹臉一沉。

  他不痛快。

  他不痛快時,那雙讀書人的溫潤眼睛便微微眯起,像蛇在打量獵物。

  「一群廢物,從速辦理。」

  沈三平領命退出。

  夜風浸骨,沈三平站在廊下,揉了揉眉心。

  伺候沈紹十餘年,他從沒摸透過這人的心思。

  沈紹笑,你不知道是真高興還是盤算著怎麼整死你;不笑,更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滅頂之災。

  可越是如此,底下人越聽話。

  怕,就是最好的規矩。

  沈三平心裡清楚,沈紹眼下最想除掉的,排第一是蕭莫楊,排第二就是楚嵐。

  可楚嵐是誰?

  清祟衛,不良人部隊,副都頭。

  還是皇上親批的從六品官。

  不是黑龍會那幫沒官身的幫派分子,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拿了、關進大牢、再不明不白地病亡。

  旁人由死士盯梢就夠了,楚嵐這邊,沈三平親自盯。

  盯了多久?

  盯得他都快成楚嵐影子裡的人了,偏生尋不出半點破綻。

  這女人活得跟個修行姑子似的,不逛窯子不賭錢,不收賄賂不欺百姓,連與人爭吵都不曾有過。

  最出格的事,就是牽著那頭巨狼在街上遛,狼亂拉亂尿她壓根不管,街坊罵她,她當耳旁風。

  就這?

  這點破事,連潑髒水都找不著盆。

  沈三平心裡那股殺意,慢慢頂上來。

  尋不出破綻……

  那就不尋了。

  強殺。

  等楚嵐出城公幹,讓血蓮教的高手半道設伏。

  完事全推給血蓮教,跟衙門八竿子打不著,這種事又不是頭一回干。

  死一兩個清祟衛的人,犯不著大動干戈,何況副都頭又不是都頭,上頭未必肯花大力氣追究。

  既然楚嵐謹慎到滴水不漏……

  他偏要她的命。

  ……

  沈三平在明川的家,空蕩蕩的。

  他推門進去,連個掌燈的僕人都沒有,妻兒全在汶陽沈家老宅里安置著,說好聽叫安置,說難聽就是人質。

  他早想開了,打爺爺那輩起就給沈家賣命,到他這輩,乾的都是替沈紹見不得光的事。

  沈家手裡不捏點什麼,怎麼睡得踏實?

  這是規矩。

  他認。

  摸黑脫了外袍,正要歇下,身子猛地一僵。

  屋裡有人。

  角落裡,一團濃稠的黑暗裡,慢悠悠晃出個人來。

  黑衣,黑鞋,黑巾覆面,身形勁爆,是個女人,那身夜行衣穿她身上,跟制服誘惑一樣。

  走動時幾乎沒有聲響,腳底像踩著貓的肉墊。

  整個人幾乎融進暗夜裡,唯獨手中那柄短刃,在窗欞透進的微弱月光下泛出一線慘白。

  她開口了。

  聲線幽冷,不緊不慢,「沈三平。」


  沈三平後背汗毛根根豎起。

  「你助紂為虐,殘害無辜,閻君案下冤魂狀告不休,今夜地府陰差,特來勾魂索命。」

  沈三平到底是見過風浪的人,只怔了一瞬,隨即厲聲喝道:「裝神弄鬼!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黑影頓了一下。

  然後,她肩膀微微一松,短刃往前提了提,刃面上映出一片慘白的光。

  她開口,「他媽的,你們這些反派話就不能配合一下嗎?」

  她嗤笑一聲,「好了,不裝了。」

  那笑聲聽著讓人牙酸。

  「你替沈紹辦了那麼多髒事,臨到頭了,竟然還不知道誰要你的命?」

  她往前逼了一步,那柄刀在黑暗裡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休怨我手黑,怨只怨你肚裡貨太多,沈少覺著不踏實,特命奴家送你一程。」

  沈三平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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