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鏡子
早些時候，Sana還沒到。
俞定延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怔怔地出神。手機就放在枕頭邊，屏幕朝下，她不想看，又忍不住想看。昨晚那條「沒事，好的。」已經翻了不知多少遍。
字是她回的，但回完之後她就後悔了——太冷了，像拒人千里。可是再打什麼？
又不知道怎麼樣才更合適。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孔升妍端著水杯推門進來，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縮成團的定延。
「又看手機了？」
「沒有。」聲音悶悶的。
孔升妍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伸手扯了扯被角。「你從昨天晚上就開始魂不守舍了，問你早上吃什麼，你說了三遍『隨便』。快起來。」
「本來就隨便。」
「你對著鏡子換了四件衣服。」孔升妍毫不留情。
俞定延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頭髮糊在臉上，臉色偏白，嘴唇乾得起皮。她瞥了一眼床頭柜上的小鏡子，又飛快移開目光。
「他中午才來，你急什麼？」
「我沒急。」
「那你翻來覆去一晚上，我在隔壁都聽見了。」
————————————
Sana的小手貼在俞定延的臉上，冰了俞定延一下。
她沒帶東西，成員們已經提前送過了。
「起來了，定延，不是說要出門嗎。」
被子蒙住頭，被掀開，又蒙住。折騰了兩輪，俞定延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
「我去洗把臉。」
衛生間的門關上了。
鏡子裡映出一張浮腫的臉。眼泡腫著，臉頰也圓了一圈。她用手指按了按顴骨下方的皮膚，陷下去的地方慢吞吞地彈回來。藥物副作用，醫生說停藥後會慢慢消退，但她還沒停。
她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又拍了一捧，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打濕了衣領。
抬起頭，鏡子裡還是那個人。
幾年前，她不用化妝也能出門，頭髮隨便一紮就好看。那時候陳硯來送餐，她穿著練習服就去開門，從來沒想過自己好不好看。
現在她站在鏡子前，翻來覆去地看，怎麼看都不順眼。
門被敲了兩下，Sana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定延啊，你還好嗎？」
「嗯。」俞定延應了一聲，伸手去拿毛巾。
「要不要我幫你挑衣服？」Sana的語氣帶著笑。
「不用。」
「怎麼在衛生間待那麼久？」
俞定延沒回答。她把臉埋進毛巾里，悶了一會兒，才拉開門。
Sana站在門口，歪著頭看她。
俞定延也看向Sana。
她已經脫掉了禦寒的外衣，穿著淡粉色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看著也是打理過的，臉上帶著妝。
不是說今天沒行程嗎？
她們誰也沒再提出門的事。
Sana挽住俞定延的胳膊把她往衣櫃那邊拽。「走，我幫你挑。」
衣櫃門拉開，一件淺灰色的雪紡襯衫疊在最上面。Sana拿起來，在她身上比了比。
「這件好看。」
俞定延看了一眼——就是昨晚群里那件。她伸手摸了摸領口的蕾絲邊，猶豫了一下。
「太顯胖了。」
「不胖。」Sana把那件衣服塞進她手裡，「你去試試。」
俞定延站在原地沒動。Sana推著她往衛生間走，嘴裡念叨著「快點快點」。
換好衣服出來，Sana已經在床上盤腿坐著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好看！」
俞定延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蕾絲邊貼著下頜線，柔軟地垂著，遮住了一部分浮腫。她把頭髮撥到耳後，又放下了。
「還行。」
「什麼叫還行？明明很好看呀。」Sana晃著腿，目光在眼前的定延身上轉了一圈。
就是，看起來有些緊張。
手一直在攥衣角。
「太好看了吧，親愛的，今天正好是你的生日，來，啵啵。」Sana湊過去，要親她。
「呀。」
兩人玩鬧了一會。
俞定延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鋪了滿地。樓下的銀杏葉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水原老宅，也是這樣深秋的天氣。他家的紅梅還沒長高，矮矮的，枝條稀疏。
她趴在壘起的枕頭上，能看到他房間的燈亮著，他坐在書桌前，不知道在寫什麼。
呆呆的看著，直到他關燈，有時候，就乾脆趴著睡著了。
————————
陳硯起床，靜悄悄的，陳耀恆和劉韻還在睡覺，大概還有1個小時才下樓。
他決定在去料理室前，先備好家裡的早餐，在國外，一年到頭的給別人做飯，回來兩天了，還沒給家裡做過飯。
打開冰箱上下層，快速掃了一眼食材。
冷鮮層拿出一塊排酸過的豬瘦肉，一板鹹蛋黃。
瘦肉切塊，小碗備汁，放入紅曲米粉等一系列調料，充分混合。料汁、瘦肉和少許冰塊一起放入料理機攪打。
攪好的肉泥，放進容器，加入木薯澱粉，充分攪拌，蓋上保鮮膜，重新放入冷藏層。計時30分鐘。
家裡沒有專業的火爐，烤箱湊合著用吧。
烤箱預熱，和面，鹹蛋黃壓成細沙，過篩，調好口味。醒好的麵團，分劑，擀開，包上鹹蛋黃沙，捏緊收口後擀成薄餅。
刷上薄油撒上白芝麻，放入預熱好的烤箱。
今天的早餐，福鼎肉片配鹹蛋黃燒餅。
電梯打開，迷迷瞪瞪準備下來做早餐的劉韻走出來，聞著餐廳里的香氣，又上去把陳耀恆搖醒。
一家人吃完早飯，陳硯到料理室把燉牛排骨做好，打包放入保溫袋。驅車前往俞定延姐妹倆的住處。
叮咚，門鈴響了
正坐在沙發上跟Sana一起看電視的俞定延，身體僵了一下。
孔升妍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她一眼。「我去開門。」
Sana其實想裝作不知情，問一句是誰來了，又覺得有點假，還是算了。
俞定延沒動。她的目光落在玄關的方向，腳步像釘在地板上。
Sana拉著她往外走。「走啦走啦，別讓人家等。」
「等一下。」俞定延掙開她的手，轉身又往衛生間走。
「又怎麼了？」
「我再整理一下。」
Sana在後面喊：「哎呀，都照了八百遍了！」
今天「頗為受寵」的鏡子看著又跑到自己面前，這個深吸了一口氣的人影。
還是那個樣子，浮腫，蒼白。
俞定延伸手捋了捋頭髮，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
她轉身走出衛生間。
客廳里，孔升妍已經開了門。陳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袋子，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頭髮比記憶中長了一點。
「小硯啊，好久不見，來給怒那抱抱。」孔升妍笑著打趣他。
陳硯拎著袋子輕擁。
然後被湊上來的湊崎紗夏踮起腳尖抱了個結實：「那Sana怒那，也抱抱。」
陳硯稍顯錯愕，但沒有拒絕，只是手抬的更高了點。他倒是想過周子瑜會出現，畢竟昨天問過他，沒料到今天有隻柴犬會出沒。
金色的髮絲掃過鼻尖，一陣草莓味香氣襲來。又是草莓？
他的目光越過孔升妍和湊崎紗夏，落在她身上。
視線交匯，氣色不好啊，怒那。
客廳里，俞定延一隻手打著招呼。
陳硯看不到的是，她藏在身後的那隻手，攥緊了衣袖。
「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陳硯點了點頭，把左手的保溫袋提了提。「帶了點吃的。」
俞定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想說「好久不見」，想說很多。最後只擠出一個字：
「嗯。」
和昨天那條簡訊差不多。
俞定延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怔怔地出神。手機就放在枕頭邊，屏幕朝下，她不想看，又忍不住想看。昨晚那條「沒事，好的。」已經翻了不知多少遍。
字是她回的，但回完之後她就後悔了——太冷了，像拒人千里。可是再打什麼？
又不知道怎麼樣才更合適。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孔升妍端著水杯推門進來，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縮成團的定延。
「又看手機了？」
「沒有。」聲音悶悶的。
孔升妍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伸手扯了扯被角。「你從昨天晚上就開始魂不守舍了，問你早上吃什麼，你說了三遍『隨便』。快起來。」
「本來就隨便。」
「你對著鏡子換了四件衣服。」孔升妍毫不留情。
俞定延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頭髮糊在臉上，臉色偏白，嘴唇乾得起皮。她瞥了一眼床頭柜上的小鏡子，又飛快移開目光。
「他中午才來，你急什麼？」
「我沒急。」
「那你翻來覆去一晚上，我在隔壁都聽見了。」
————————————
Sana的小手貼在俞定延的臉上，冰了俞定延一下。
她沒帶東西，成員們已經提前送過了。
「起來了，定延，不是說要出門嗎。」
被子蒙住頭，被掀開，又蒙住。折騰了兩輪，俞定延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
「我去洗把臉。」
衛生間的門關上了。
鏡子裡映出一張浮腫的臉。眼泡腫著，臉頰也圓了一圈。她用手指按了按顴骨下方的皮膚，陷下去的地方慢吞吞地彈回來。藥物副作用，醫生說停藥後會慢慢消退，但她還沒停。
她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又拍了一捧，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打濕了衣領。
抬起頭，鏡子裡還是那個人。
幾年前，她不用化妝也能出門，頭髮隨便一紮就好看。那時候陳硯來送餐，她穿著練習服就去開門，從來沒想過自己好不好看。
現在她站在鏡子前，翻來覆去地看，怎麼看都不順眼。
門被敲了兩下，Sana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定延啊，你還好嗎？」
「嗯。」俞定延應了一聲，伸手去拿毛巾。
「要不要我幫你挑衣服？」Sana的語氣帶著笑。
「不用。」
「怎麼在衛生間待那麼久？」
俞定延沒回答。她把臉埋進毛巾里，悶了一會兒，才拉開門。
Sana站在門口，歪著頭看她。
俞定延也看向Sana。
她已經脫掉了禦寒的外衣，穿著淡粉色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看著也是打理過的，臉上帶著妝。
不是說今天沒行程嗎？
她們誰也沒再提出門的事。
Sana挽住俞定延的胳膊把她往衣櫃那邊拽。「走，我幫你挑。」
衣櫃門拉開，一件淺灰色的雪紡襯衫疊在最上面。Sana拿起來，在她身上比了比。
「這件好看。」
俞定延看了一眼——就是昨晚群里那件。她伸手摸了摸領口的蕾絲邊，猶豫了一下。
「太顯胖了。」
「不胖。」Sana把那件衣服塞進她手裡，「你去試試。」
俞定延站在原地沒動。Sana推著她往衛生間走，嘴裡念叨著「快點快點」。
換好衣服出來，Sana已經在床上盤腿坐著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好看！」
俞定延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蕾絲邊貼著下頜線，柔軟地垂著，遮住了一部分浮腫。她把頭髮撥到耳後，又放下了。
「還行。」
「什麼叫還行？明明很好看呀。」Sana晃著腿，目光在眼前的定延身上轉了一圈。
就是，看起來有些緊張。
手一直在攥衣角。
「太好看了吧，親愛的，今天正好是你的生日，來，啵啵。」Sana湊過去，要親她。
「呀。」
兩人玩鬧了一會。
俞定延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鋪了滿地。樓下的銀杏葉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水原老宅，也是這樣深秋的天氣。他家的紅梅還沒長高，矮矮的，枝條稀疏。
她趴在壘起的枕頭上，能看到他房間的燈亮著，他坐在書桌前，不知道在寫什麼。
呆呆的看著，直到他關燈，有時候，就乾脆趴著睡著了。
————————
陳硯起床，靜悄悄的，陳耀恆和劉韻還在睡覺，大概還有1個小時才下樓。
他決定在去料理室前，先備好家裡的早餐，在國外，一年到頭的給別人做飯，回來兩天了，還沒給家裡做過飯。
打開冰箱上下層，快速掃了一眼食材。
冷鮮層拿出一塊排酸過的豬瘦肉，一板鹹蛋黃。
瘦肉切塊，小碗備汁，放入紅曲米粉等一系列調料，充分混合。料汁、瘦肉和少許冰塊一起放入料理機攪打。
攪好的肉泥，放進容器，加入木薯澱粉，充分攪拌，蓋上保鮮膜，重新放入冷藏層。計時30分鐘。
家裡沒有專業的火爐，烤箱湊合著用吧。
烤箱預熱，和面，鹹蛋黃壓成細沙，過篩，調好口味。醒好的麵團，分劑，擀開，包上鹹蛋黃沙，捏緊收口後擀成薄餅。
刷上薄油撒上白芝麻，放入預熱好的烤箱。
今天的早餐，福鼎肉片配鹹蛋黃燒餅。
電梯打開，迷迷瞪瞪準備下來做早餐的劉韻走出來，聞著餐廳里的香氣，又上去把陳耀恆搖醒。
一家人吃完早飯，陳硯到料理室把燉牛排骨做好，打包放入保溫袋。驅車前往俞定延姐妹倆的住處。
叮咚，門鈴響了
正坐在沙發上跟Sana一起看電視的俞定延，身體僵了一下。
孔升妍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她一眼。「我去開門。」
Sana其實想裝作不知情，問一句是誰來了，又覺得有點假，還是算了。
俞定延沒動。她的目光落在玄關的方向，腳步像釘在地板上。
Sana拉著她往外走。「走啦走啦，別讓人家等。」
「等一下。」俞定延掙開她的手，轉身又往衛生間走。
「又怎麼了？」
「我再整理一下。」
Sana在後面喊：「哎呀，都照了八百遍了！」
今天「頗為受寵」的鏡子看著又跑到自己面前，這個深吸了一口氣的人影。
還是那個樣子，浮腫，蒼白。
俞定延伸手捋了捋頭髮，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
她轉身走出衛生間。
客廳里，孔升妍已經開了門。陳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袋子，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頭髮比記憶中長了一點。
「小硯啊，好久不見，來給怒那抱抱。」孔升妍笑著打趣他。
陳硯拎著袋子輕擁。
然後被湊上來的湊崎紗夏踮起腳尖抱了個結實：「那Sana怒那，也抱抱。」
陳硯稍顯錯愕，但沒有拒絕，只是手抬的更高了點。他倒是想過周子瑜會出現，畢竟昨天問過他，沒料到今天有隻柴犬會出沒。
金色的髮絲掃過鼻尖，一陣草莓味香氣襲來。又是草莓？
他的目光越過孔升妍和湊崎紗夏，落在她身上。
視線交匯，氣色不好啊，怒那。
客廳里，俞定延一隻手打著招呼。
陳硯看不到的是，她藏在身後的那隻手，攥緊了衣袖。
「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陳硯點了點頭，把左手的保溫袋提了提。「帶了點吃的。」
俞定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想說「好久不見」，想說很多。最後只擠出一個字：
「嗯。」
和昨天那條簡訊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