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賴三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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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著,忽然身體被人推了一把,一個粗嗓門的工友端著空飯缸子,咋咋呼呼地嚷道:「快往前走啊,愣著幹嘛!何師傅今天親自打飯,隊伍都快排到廠門口去了,你還在這兒發什麼呆!」

  易中海被他推得往前踉蹌了半步,手裡的飯缸子差點沒端穩,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推他的工人,那人卻壓根沒注意他,只顧著伸著脖子往前張望,嘴裡還在不停地催促著。易中海收回目光,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肚子裡,端著飯缸子默默往前挪。

  隊伍緩緩移動,很快輪到了他。給他打飯的,正是何雨柱。

  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個打飯窗口,蒸汽從菜盆里升騰起來,模糊了何雨柱的臉。易中海看到何雨柱,心裡便是一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口。他是何雨柱的長輩,是院裡的一大爺,平日裡見了面總要端著幾分架子,可此刻站在這個窗口前面,他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可也不好不打聲招呼——畢竟在院裡經營了半輩子的好名聲,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人看出他的心虛來。他當即咧開嘴笑了一下,笑容有幾分僵硬,可話還是說得體面而熱絡:「柱子,恭喜啊。又打掉一個特務團伙,厲害。」

  何雨柱也笑了,手裡的鐵勺穩當地舀了一勺白菜燉粉條扣進易中海的飯缸子裡,動作分毫不差,嘴上卻是風輕雲淡地回了一句:「一大爺,您的誇獎我可不敢收。我那天衣服上帶血,沒嚇著一大媽就成——她昨兒不是挺擔心的嘛。」

  這話像一根極細的針,在易中海心上扎了一下。易中海的臉色一僵,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半秒。他到底是老江湖,很快便調整了表情,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把這件事揭了過去:「嗐,我回去說她。她也是聽了些沒根沒據的閒話,給整誤會了,你別往心裡去。」

  話雖這麼說,可他們這番對話落在後面排隊的工人們耳朵里,就變了味道。幾個穿著鉗工圍裙的漢子互相遞了個眼神,目光在易中海的背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個來回,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易中海端著飯缸轉身走了,後背在那些目光的注視下,繃得筆直而僵硬。

  打完飯,食堂里的人們還在熱火朝天地議論著剛才廣播裡那條特大喜訊。工友們有的說何雨柱真是軋鋼廠的頭號好漢,有的猜測那些特務到底是怎麼被抓的,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公安怎麼埋伏、何雨柱怎麼跟特務頭子鬥智鬥勇——雖然他們誰也沒親眼看見過,可講起來卻一個比一個詳細,好像在說評書一樣。不過,大家的討論沒能持續太久。忽然,食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有人衝進來大聲喊道:「外頭有特務遊街!咱們快去看啊!」

  消息像火苗一樣竄遍了整個食堂。在這枯燥而辛苦的年月里,天天上班下班、掄錘推車,生活壓抑得像是一根擰緊了的發條,能看這種熱鬧,誰捨得錯過?工人們三口兩口扒乾淨飯缸子裡的東西就往門外去,有幾個毛頭小子乾脆端著飯盆就跑了,一邊跑一邊喊「等等我,一起一起」。

  食堂里,鍋碗瓢盆都洗刷得差不多,馬華湊到何雨柱跟前,眼睛發亮地問:「師傅,咱們也去嗎?」

  何雨柱擺手:「你們去,我先回。」沒多說,從後門出了食堂。

  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見了遊街的隊伍。幾輛解放牌敞篷大卡車排成一列,沿著大街緩緩行駛,車廂兩邊掛滿了鮮紅的標語橫幅,墨跡濃黑,字字醒目,左邊是「堅決鎮壓反革命分子」,右邊是「打倒美蔣特務,保衛祖國建設」。每輛卡車的車廂前端都站著幾個被五花大綁的特務,雙手反剪,腦袋被身後的公安按得低低的,胸前掛著木牌子,上頭用毛筆寫著他們的名字和身份。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群眾,有人在揮舞拳頭喊口號,有人在拿爛鞋底碎石頭往車廂上扔,還有人只是沉默地站著,用冷冷的眼神目送著這支緩慢前進的車隊。

  何雨柱站在人群外圍,目光掃過車廂上一個一個低垂的腦袋,忽然眼神一凝——裡面有個知道的人。賴三!

  那廝穿著件髒褂子,頭髮賊亂,雙手被繩子勒得發紫,腦袋被按得幾乎貼到了車板上。他胸前掛著的木牌子上赫然寫著「美蔣特務:賴三」幾個大字,根據何雨柱以往在廠里打交道的記憶,這人正是鍛工車間遊說胡紅江的那個賴三。

  何雨柱心裡一陣唏噓。說起來,賴三還是他舉報的呢——先是王亮把他供出來,他把消息告訴張慶。沒想到公安的動作這麼快,這才幾天工夫,人就審完、判完、掛牌子上街了。現在這貨就要吃槍子了。他心裡倒也沒什麼愧疚,只是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你說你一個一級工,好好的工不干,非要跟著特務瞎摻和,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怪誰呢?

  解放牌大卡車上,賴三心裡也在翻江倒海。他是前兩天被抓的,那時他心裡還美滋滋盤算著胡紅江收他當徒弟的事呢!八級工啊,車間主任啊,收了他,說不定還會當著全車間人的面誇他有靈性、天賦好,那他在鍛工車間該多亮眼,多少人得羨慕他。正想到得意處,兩個公安就從門口走進來,二話不說就把他給拷上了。他當時人都麻了,腦瓜子嗡嗡的。


  被抓到公安局之後,他才知道胡紅江已經先他一步落網了,而且把自己跟特務接頭的事交代得一乾二淨。審訊室里,公安問他問題的時候,他支支吾吾半天,什麼都說不出來。不是他不想招,是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長什麼樣?他就見過幾面,連對方的臉都沒記清。他們的組織叫什麼?他連正式成員都不算,就是被臨時拉了壯丁的。上級是誰?不就是那個臉沒看清的嘛。他在審訊椅上抓耳撓腮,急得滿頭大汗,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發現除了「我幫一個不認識的人給胡紅江遞了一張照片」這件事之外,其他就說不出什麼了。隔著審訊室的門縫,他隱約聽到公安們在走廊里討論著什麼「大魚」「重大立功表現」「勞動改造」,他當時就急了——他也想立功啊!他也想去西北種樹修路挖溝渠,總比死了強吧!可他的腦子裡空空如也,別說大魚了,連條泥鰍都撈不出來。結果一轉眼,判決下來了:槍斃。

  遊街,他還能不知道嗎?游完街就拉到靶場,一槍斃了!賴三真的想哭,而且真哭了。這幾天晚上他蜷在羈押室的牆角里,抱著膝蓋默默地流淚。這找誰說理去?真特務沒死,因為交代得好戴罪立功,沒準還能混個寬大處理。他這個假特務,無非就是臨時被拉來摻和了一腳,也就是貪點小便宜想拿點好處,結果卻要賠上一條命。

  這蒼天啊,這世道啊!

  此刻站在遊街的卡車上,冷風灌進衣領,周圍的喊打喊殺聲像是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下一下地刺激著他的耳膜。想到這裡,他悲傷的眼淚又不由自主流下來了。

  旁邊圍觀的群眾看到這一幕,更加來勁了。有人拿手指著他大叫:「快看,這個特務哭了!」

  「活該!讓他當特務!」

  「哈哈,看他哭,我咋這麼爽呢?他在上面押著,我在下面站著!」

  笑聲和罵聲攪在一起,像是過節放鞭炮一樣熱鬧。賴三的耳朵里嗡嗡作響,臉上神情顯得很麻木。

  忽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形高大挺拔,站在人群的外圍,正靜靜地望著這邊。賴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溺水的人看見了最後一根稻草,整個人劇烈地掙紮起來,把身後的公安都晃了一下。他拼命朝那個方向探出腦袋,聲音嘶啞而悽厲,帶著哭腔喊道:「何雨柱!何英雄!何英雄——救救我,救救我啊!我們是一個廠的啊!我是賴三,我是賴三啊!我們見過面的,我經常聽說您的事跡……」

  他的話還沒說完,嘴就被捂住,同時何雨柱轉過身去,寬闊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一下,便像一滴水隱入山海中,轉瞬消失不見。周圍的群眾聽到賴三的喊聲,紛紛扭頭往那個方向看去,可什麼也沒發現。有人嘀咕「他喊誰呢」,「別聽他鬼叫,特務的話還能信」。賴三的聲音斷了。他呆呆地望著那個空蕩蕩的方向,嘴巴被捂更緊,再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一絲光亮從他眼中熄滅了。

  遊街結束後,這三人被押回了看守所,等待第二天早上的到來。按照慣例,他們會被送往南邊的靶場,在那裡被悄然槍斃。

  沒有追悼會,沒有花圈,沒有親人的哭喊,只有一聲沉悶的槍響和隨後掩上的黃土。賴三被押回羈押室的時候,兩條腿已經軟得幾乎走不動路了,是公安一左一右架著他拖進去的。

  這天中午,眾人回了四合院。劉海中走在人群里,總覺得身上發毛,脖子後面痒痒的,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那兒輕輕吹氣,讓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拿手去搓。這幾天真是怪事太多了,一樁接一樁的,每一樁都讓他心裡發慌。他的師傅胡紅江,那個在鍛工車間裡說一不二的八級工,前幾天還好端端地帶著他們在保密車間裡學技術,一轉眼就被公安給押走了,手銬腳鐐叮叮噹噹的,那張平日裡滿是胡茬的臉上全是灰敗的絕望。還有車間裡那個一級工賴三,平時油嘴滑舌的,他連正眼都沒怎麼瞧過,誰能想到這小子竟然是個特務,今天還被掛在卡車上遊街示眾。

  按照規矩,游完街接著就得拉到南邊靶場去打靶——這是真的要死人的,不是開玩笑的。這一連串的事情,把劉海中嚇得不輕。他忍不住翻來覆去地想,師父是怎麼跟特務扯上關係的?賴三跟師父之間又是什麼關係?他天天跟著師傅進出保密車間,會不會也被盯上了?

  回到家,二大媽端來一杯剛沏好的高碎茶,劉海中接過,兩隻手捂著杯身,指尖卻在微微發抖。他低頭喝了一口茶,眼神恍惚,像是被抽走了魂。二大媽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有些擔心地問:「老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劉海中猛地一哆嗦,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晃出來灑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竟然沒有感覺到燙,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我什麼都沒做!別抓我——別抓我!」

  二大媽被他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針錐子差點扎到自己手指上。她愣愣地看著自家男人,好半天沒回過神。

  前院和中院,此刻也是沸沸揚揚。經過閻解成那張大嘴巴和三大媽不遺餘力的宣傳,全院的人都知道了何雨柱又幹了一件大事——這次抓了二十多個特務!不是被動地被特務盯上,而是主動出擊,跟公安一起和特務火拼,鬥智鬥勇,最終大獲全勝。

  這故事可比上次山里打特務更加盪氣迴腸,因為三大媽在轉述的時候還添油加醋地加了不少細節,什麼「柱子一個人引蛇出洞,把二十多個特務全引到了公安的埋伏圈裡」,什麼「公安里里外外圍了三層,探照燈照得跟白天一樣」,什麼「柱子赤手空拳就撂倒十幾個,打完了一身血回來,連公安局長都親自給他敬禮」——這些細節有的來自閻解成從何雨柱那兒聽來的隻言片語,有的純粹是三大媽憑自己的想像力添上去的,可反正說出來效果極好,聽得院裡的鄰居們一愣一愣的。

  更重要的是,這故事徹底解釋了何雨柱那天晚上為什麼衣服帶血回來。不是什麼打架鬥毆,不是什麼被特務報復,而是在跟特務火拼!許多鄰居當時還跟著一大媽一起擔心過,覺得何雨柱會把危險帶到大院裡來,現在回想起來,心裡都虛得很,覺得自己小人之心了。人家都直接出去主動找特務麻煩了,而且一找就是二十多個,一舉掃光,掃一大片,他們卻縮在院子裡怕東怕西,像什麼樣子?丟人,太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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