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你心裡早有定論了。
他心想：就這樣，完成了。他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著，那麼簡單啊。很快，自己就能跟小姐和兒子團聚了。他想，什麼蘇聯專家，竟敢罵他，真以為自己是什麼貨色？還有那個楊為民，天天在廠里板著臉發脾氣，當自己是一根蔥——自己是八級工，車間主任，在這廠里摸爬滾打二十多年，楊為民依舊想訓就訓，什麼玩意！如今他幫特務一點小忙，讓他們吃點苦頭，也算是他們的報應。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車間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知為何，他忽然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車間門外。幾個穿公安制服的人跟著保衛科的人匆匆走了過來。保衛科的幹事快步走到楊為民身邊，壓低聲音說：「楊廠長，公安同志找您。」楊為民認識公安老隊長趙建國，趙建國上前一步，湊到他耳邊快速說了幾句話。楊為民的面色在那一瞬間大變。
「胡紅江？」
楊為民又跟李茂叢說了，李茂叢也是臉色劇變，他們剛把胡紅江跟伊萬教授放在一起……當即絲毫不敢耽誤。
楊為民跟公安打了個招呼，便推開車間門走進去，進去的一瞬間，他臉上快速調成一個不打緊的表情，走到胡紅江身邊停住腳步，語氣平常地說：「老胡，有事情找你。」
胡紅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後放下手裡的筆記本，跟著楊為民走了出去。
他被帶到了廠長辦公室。門推開的一瞬間，他就看到了屋裡站著的人——兩個公安，一左一右，靠牆站著，目光像兩把刀子同時扎在他身上。辦公桌後面還站著一個人，是廠里的保衛科幹事。楊為民走到辦公桌後面，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方才的平靜變成了一種極深的痛心和憤怒，那是一種被自己最信任的下屬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胡紅江還沒來得及開口，兩個公安就一左一右地撲了上來，一人扭住他一隻胳膊，膝蓋往他腿彎里一頂，把他整個人按倒在地上。他的臉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鼻尖貼著地。
「楊廠長！楊廠長！你這是做什麼！」他的聲音被擠壓得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驚愕。
「老胡。」楊為民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沉得像一塊鐵，每一個字都帶著種無比的憤怒和惋惜，「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會勾結特務。」
「楊廠長，我冤枉啊！」胡紅江的臉被按在地上，嘴巴蹭著水泥地，急切道，「誰說的？誰說的！我沒幹！我在廠里二十多年了，我是什麼人你們還不清楚嗎！我怎麼可能勾結特務！」
沒有人回答他。公安把他的兩隻手扭到背後，咔嚓一聲戴上了手銬。金屬的冰涼從手腕一路傳到他的脊椎骨，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中午。
反特英雄被特務殘害的消息，通過廠廣播站那口高音喇叭，悲情而沉重地傳遍了整個軋鋼廠的每一個角落。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名字——許大力，反特英雄，狩獵隊隊員，在深夜被特務殘忍殺害。無數工人放下飯盒，默默低下了頭。
然後是許大力的親人到廠里來。他六十歲的老母親在廠辦公室老淚縱橫，一邊哭一邊拍著大腿，反覆唱著兒子的名字，喊著喊著又開始鬧著要廠里給個說法、給個交代。李懷德親自出來接待，彎著腰，雙手攙著老太太的胳膊，許諾——廠里該給的撫恤一分不會少，追悼會已經在準備了。他說完又讓人去搬椅子、倒熱水，忙前忙後地張羅。
中午吃飯的時間，伊萬在鍛工車間的教學短暫告一段落。他累得不行，楊為民忙安排把他送回療養院，讓他下午再過來。
伊萬走後，公安終於有機會進入鍛工車間進行全面搜查。他們進來的時候，那幾個剛才還沉浸在技術學習中的工人全都傻了眼，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劉海中手裡還攥著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公安們在他師傅的工具包里翻來翻去。然後，照相機被搜了出來。
劉海中徹底傻眼了。他師傅的包，怎麼會裝著一隻照相機？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但沒敢吭聲。
胡紅江當天就被收押了。整個過程極其安靜。當時在車間裡的所有工人都被楊為民召集到一起，嚴肅開會告知——今天看到的事情，屬於一級保密，絕不允許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違者按泄露國家機密處理。那幾個工人嚇得連連點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心裡都滿是驚駭和疑惑，越想越覺得魔幻。
下午，何雨柱和田得本帶著剩餘的狩獵隊隊員，一起去看望了許大力的遺體。
停屍間裡很冷，白熾燈光線慘白，許大力躺在冰冷的鐵架床上，身上蓋著一張白布單，衣襟上有一個暗紅色的破口。他死得挺痛快，匕首捅進去的那一瞬間大概來得太突然，他的臉上甚至沒有太多痛苦和掙扎的痕跡。
大家圍站在床前，誰也沒有說話。錢遼的肩膀在微微發抖。田得本拄拐杖的手攥得發白。何雨柱的目光在許大力的臉上停了很久很久，眾人什麼也沒說，然後齊齊鞠了一躬。
從停屍間出來，眾人又一起去了人民醫院，看望江炮。
江炮就是大炮，他躺在病床上，右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包裹得像個大粽子。他的臉色還很蒼白，眼睛卻依舊活泛，看見大夥推門進來，立刻咧開嘴笑了，還沒等人開口問候，他自己先扯著嗓門說開了：「嘿嘿，爺們兒機智！閃得快——本來那匕首是朝我心臟來的，我一扭腰，就扎到我大手臂上了。你們看，這肉厚，扎進去都沒多深，過兩天就能拆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大夥本來一片壓抑的心情愣是低沉不下去。
錢遼坐到旁邊的空病床上，低著頭，雙手交叉嘀咕：「咱們狩獵隊不吉利——這一轉眼都死了三個了，傷的也傷了三個。王朗死了，老趙死了，大力也死了。隊長腿被打穿，羅洪胸口被野豬戳了個窟窿，大炮胳膊又被刀子捅了。我他媽的都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田得本拄著拐杖站在窗邊，聽到這話猛地轉過身來，拿拐杖在地板上篤篤敲了兩下，嚴肅道：「胡說什麼。咱們跟特務戰鬥而死，這是榮耀。咱們是反特英雄，不是白白送命的。」
錢遼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什麼狗屁榮耀。我不要這種榮耀——我寧肯什麼都不要，就想平平安安地回家吃口熱飯。」
何雨柱靠在病房的門框上，一直沉默著。這時候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可那話里的內容卻讓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了下來：「咱們起碼算是被盯上了，殺死過特務，都算死得值。胡紅江更慘——特務為了讓他叛變，提前先殺了他一對兒女。那才是真正的無妄之災。」
錢遼瞬間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頭來看著他，聲音都變了：「還有這種事？」
何雨柱就把從公安那邊聽來的猜測簡單說了——胡紅江的兒子和女兒不是意外溺死的，是被特務蓄意引誘到偏僻處推下水的。為的就是讓他崩潰，讓他恨，讓他無牽無掛，再拿舊情人和私生子來做誘餌，一步一步把他拉下水。
錢遼聽完之後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神渙散而茫然。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地說了一句：「這些特務也太壞了……為啥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好嗎？大家各過各的日子不好嗎？」
「世上哪有那麼多和平。」何雨柱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帶著一股子乾澀而滾燙的恨意，「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要麼咱們把特務除乾淨，要麼特務把咱們殺光——沒有第三條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表情沒有太大的波瀾，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冷厲的狠勁，錢遼抬頭看著他，愣住了。
大炮在床上倒是活躍得很，大大咧咧地笑著說：「嘿，怕什麼！咱們福大命大——你看我，不是沒死嗎？沒準廠里還能再發點什麼獎勵呢，上次不是一人發了五十塊錢？這年頭啥也不干，餓都能餓死，去跟特務拼一仗還能混點回來——可惜我動作慢了，沒能反殺一個，不然又是一樁大功勞。」
大家都被他這話逗笑了，病房裡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氣氛一下子輕鬆了。田得本拄著拐杖笑罵道：「你他媽的就惦記著那點好處。」
大炮理直氣壯地一挺胸：「那可不，發的錢可以買高價糧的，英雄也得吃飯啊！」
「嘿嘿，確實，打獵那些天吃肉是我三年來吃的最好的幾天。」
眾人都附和，笑聲在病房裡迴蕩開來。
晚上。
胡紅江被收押，張慶終於空出時間來，對他進行審訊，何良民貼身跟著他，在旁邊做筆錄。
照相機擺在審訊桌上。旁邊還放著那張疊好的《人民日報》，證據確鑿。胡紅江坐在審訊椅上，目光在那隻照相機上停了很久，神情從緊張變得放鬆，他知道，在這鐵證面前，他沒什麼好辯駁的。
「胡紅江，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張慶看著他，質問。
胡紅江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公安同志，我只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我本質並不是一個反革命。只是，只是我那一雙兒女……無端端就沒了，落湖死的。我也是想要個孩子啊。正好當年有個孩子流落在外——我跟你們說，我年輕的時候，在地主家做長工，跟地主家的小姐好過……」
他把那段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舊情和盤托出，從當年到賴三，到四爺，他說他沒有想過真的要叛國，只是想要個孩子，想給老胡家留個後——他只是想做個有後的普通人。
張慶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目光在那張理直氣壯的臉上停了幾秒鐘。
然後緩緩地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
「你知道是誰殺了你的兒女嗎？」
胡紅江茫然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是沒聽懂這個問題：「不是說……意外落湖嗎？先前我報了公安，說是意外落湖。沒有人看到，沒有任何證據……」
「那只是一種可能。」張慶的聲音打斷了他，語句簡短而鋒利，不給他遺留任何僥倖，「殺死你兒女的，正是你所投靠的那些特務。昨天，他們剛好被抓住了。」
「什麼？」
胡紅江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像是有一道閃電從天靈蓋直劈而下，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顯出一種空白的震驚，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牙齒磕著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響。然後他猛地搖頭，搖得整個人都在審訊椅上來回晃蕩，手銬和腳鐐叮叮噹噹地響成了一片。他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不可能！絕不可能！明明是自己落湖的！沒有任何人看到有特務出手！我查過的，我去公安問過的——沒有任何證據！你別騙我，你想套我的話，你想讓我崩潰——我告訴你，我不信！」
張慶眼中的憐憫更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所有的問話都更有力量：「其實，你心裡早就有定論了，不是嗎？」
「好好的一對兒女，怎麼會在你見過特務之後，就突然全死了？」
「那麼偏僻的地方，兩個孩子自己走過去——你信嗎？」
「你做了一輩子鍛工，判斷力和邏輯，不比我差。」
一句接一句，每句話都像一把大鐵錘，狠狠砸在胡紅江的胸口，把他那些自欺欺人一層一層砸得粉碎。他整個人瞬間癱軟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兩隻手無力垂落，他的眼睛大睜著，卻沒有看任何東西，目光渙散而空洞。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車間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知為何，他忽然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車間門外。幾個穿公安制服的人跟著保衛科的人匆匆走了過來。保衛科的幹事快步走到楊為民身邊，壓低聲音說：「楊廠長，公安同志找您。」楊為民認識公安老隊長趙建國，趙建國上前一步，湊到他耳邊快速說了幾句話。楊為民的面色在那一瞬間大變。
「胡紅江？」
楊為民又跟李茂叢說了，李茂叢也是臉色劇變，他們剛把胡紅江跟伊萬教授放在一起……當即絲毫不敢耽誤。
楊為民跟公安打了個招呼，便推開車間門走進去，進去的一瞬間，他臉上快速調成一個不打緊的表情，走到胡紅江身邊停住腳步，語氣平常地說：「老胡，有事情找你。」
胡紅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後放下手裡的筆記本，跟著楊為民走了出去。
他被帶到了廠長辦公室。門推開的一瞬間，他就看到了屋裡站著的人——兩個公安，一左一右，靠牆站著，目光像兩把刀子同時扎在他身上。辦公桌後面還站著一個人，是廠里的保衛科幹事。楊為民走到辦公桌後面，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方才的平靜變成了一種極深的痛心和憤怒，那是一種被自己最信任的下屬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胡紅江還沒來得及開口，兩個公安就一左一右地撲了上來，一人扭住他一隻胳膊，膝蓋往他腿彎里一頂，把他整個人按倒在地上。他的臉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鼻尖貼著地。
「楊廠長！楊廠長！你這是做什麼！」他的聲音被擠壓得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驚愕。
「老胡。」楊為民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沉得像一塊鐵，每一個字都帶著種無比的憤怒和惋惜，「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會勾結特務。」
「楊廠長，我冤枉啊！」胡紅江的臉被按在地上，嘴巴蹭著水泥地，急切道，「誰說的？誰說的！我沒幹！我在廠里二十多年了，我是什麼人你們還不清楚嗎！我怎麼可能勾結特務！」
沒有人回答他。公安把他的兩隻手扭到背後，咔嚓一聲戴上了手銬。金屬的冰涼從手腕一路傳到他的脊椎骨，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中午。
反特英雄被特務殘害的消息，通過廠廣播站那口高音喇叭，悲情而沉重地傳遍了整個軋鋼廠的每一個角落。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名字——許大力，反特英雄，狩獵隊隊員，在深夜被特務殘忍殺害。無數工人放下飯盒，默默低下了頭。
然後是許大力的親人到廠里來。他六十歲的老母親在廠辦公室老淚縱橫，一邊哭一邊拍著大腿，反覆唱著兒子的名字，喊著喊著又開始鬧著要廠里給個說法、給個交代。李懷德親自出來接待，彎著腰，雙手攙著老太太的胳膊，許諾——廠里該給的撫恤一分不會少，追悼會已經在準備了。他說完又讓人去搬椅子、倒熱水，忙前忙後地張羅。
中午吃飯的時間，伊萬在鍛工車間的教學短暫告一段落。他累得不行，楊為民忙安排把他送回療養院，讓他下午再過來。
伊萬走後，公安終於有機會進入鍛工車間進行全面搜查。他們進來的時候，那幾個剛才還沉浸在技術學習中的工人全都傻了眼，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劉海中手裡還攥著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公安們在他師傅的工具包里翻來翻去。然後，照相機被搜了出來。
劉海中徹底傻眼了。他師傅的包，怎麼會裝著一隻照相機？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但沒敢吭聲。
胡紅江當天就被收押了。整個過程極其安靜。當時在車間裡的所有工人都被楊為民召集到一起，嚴肅開會告知——今天看到的事情，屬於一級保密，絕不允許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違者按泄露國家機密處理。那幾個工人嚇得連連點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心裡都滿是驚駭和疑惑，越想越覺得魔幻。
下午，何雨柱和田得本帶著剩餘的狩獵隊隊員，一起去看望了許大力的遺體。
停屍間裡很冷，白熾燈光線慘白，許大力躺在冰冷的鐵架床上，身上蓋著一張白布單，衣襟上有一個暗紅色的破口。他死得挺痛快，匕首捅進去的那一瞬間大概來得太突然，他的臉上甚至沒有太多痛苦和掙扎的痕跡。
大家圍站在床前，誰也沒有說話。錢遼的肩膀在微微發抖。田得本拄拐杖的手攥得發白。何雨柱的目光在許大力的臉上停了很久很久，眾人什麼也沒說，然後齊齊鞠了一躬。
從停屍間出來，眾人又一起去了人民醫院，看望江炮。
江炮就是大炮，他躺在病床上，右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包裹得像個大粽子。他的臉色還很蒼白，眼睛卻依舊活泛，看見大夥推門進來，立刻咧開嘴笑了，還沒等人開口問候，他自己先扯著嗓門說開了：「嘿嘿，爺們兒機智！閃得快——本來那匕首是朝我心臟來的，我一扭腰，就扎到我大手臂上了。你們看，這肉厚，扎進去都沒多深，過兩天就能拆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大夥本來一片壓抑的心情愣是低沉不下去。
錢遼坐到旁邊的空病床上，低著頭，雙手交叉嘀咕：「咱們狩獵隊不吉利——這一轉眼都死了三個了，傷的也傷了三個。王朗死了，老趙死了，大力也死了。隊長腿被打穿，羅洪胸口被野豬戳了個窟窿，大炮胳膊又被刀子捅了。我他媽的都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田得本拄著拐杖站在窗邊，聽到這話猛地轉過身來，拿拐杖在地板上篤篤敲了兩下，嚴肅道：「胡說什麼。咱們跟特務戰鬥而死，這是榮耀。咱們是反特英雄，不是白白送命的。」
錢遼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什麼狗屁榮耀。我不要這種榮耀——我寧肯什麼都不要，就想平平安安地回家吃口熱飯。」
何雨柱靠在病房的門框上，一直沉默著。這時候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可那話里的內容卻讓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了下來：「咱們起碼算是被盯上了，殺死過特務，都算死得值。胡紅江更慘——特務為了讓他叛變，提前先殺了他一對兒女。那才是真正的無妄之災。」
錢遼瞬間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頭來看著他，聲音都變了：「還有這種事？」
何雨柱就把從公安那邊聽來的猜測簡單說了——胡紅江的兒子和女兒不是意外溺死的，是被特務蓄意引誘到偏僻處推下水的。為的就是讓他崩潰，讓他恨，讓他無牽無掛，再拿舊情人和私生子來做誘餌，一步一步把他拉下水。
錢遼聽完之後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神渙散而茫然。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地說了一句：「這些特務也太壞了……為啥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好嗎？大家各過各的日子不好嗎？」
「世上哪有那麼多和平。」何雨柱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帶著一股子乾澀而滾燙的恨意，「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要麼咱們把特務除乾淨，要麼特務把咱們殺光——沒有第三條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表情沒有太大的波瀾，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冷厲的狠勁，錢遼抬頭看著他，愣住了。
大炮在床上倒是活躍得很，大大咧咧地笑著說：「嘿，怕什麼！咱們福大命大——你看我，不是沒死嗎？沒準廠里還能再發點什麼獎勵呢，上次不是一人發了五十塊錢？這年頭啥也不干，餓都能餓死，去跟特務拼一仗還能混點回來——可惜我動作慢了，沒能反殺一個，不然又是一樁大功勞。」
大家都被他這話逗笑了，病房裡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氣氛一下子輕鬆了。田得本拄著拐杖笑罵道：「你他媽的就惦記著那點好處。」
大炮理直氣壯地一挺胸：「那可不，發的錢可以買高價糧的，英雄也得吃飯啊！」
「嘿嘿，確實，打獵那些天吃肉是我三年來吃的最好的幾天。」
眾人都附和，笑聲在病房裡迴蕩開來。
晚上。
胡紅江被收押，張慶終於空出時間來，對他進行審訊，何良民貼身跟著他，在旁邊做筆錄。
照相機擺在審訊桌上。旁邊還放著那張疊好的《人民日報》，證據確鑿。胡紅江坐在審訊椅上，目光在那隻照相機上停了很久，神情從緊張變得放鬆，他知道，在這鐵證面前，他沒什麼好辯駁的。
「胡紅江，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張慶看著他，質問。
胡紅江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公安同志，我只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我本質並不是一個反革命。只是，只是我那一雙兒女……無端端就沒了，落湖死的。我也是想要個孩子啊。正好當年有個孩子流落在外——我跟你們說，我年輕的時候，在地主家做長工，跟地主家的小姐好過……」
他把那段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舊情和盤托出，從當年到賴三，到四爺，他說他沒有想過真的要叛國，只是想要個孩子，想給老胡家留個後——他只是想做個有後的普通人。
張慶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目光在那張理直氣壯的臉上停了幾秒鐘。
然後緩緩地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
「你知道是誰殺了你的兒女嗎？」
胡紅江茫然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是沒聽懂這個問題：「不是說……意外落湖嗎？先前我報了公安，說是意外落湖。沒有人看到，沒有任何證據……」
「那只是一種可能。」張慶的聲音打斷了他，語句簡短而鋒利，不給他遺留任何僥倖，「殺死你兒女的，正是你所投靠的那些特務。昨天，他們剛好被抓住了。」
「什麼？」
胡紅江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像是有一道閃電從天靈蓋直劈而下，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顯出一種空白的震驚，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牙齒磕著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響。然後他猛地搖頭，搖得整個人都在審訊椅上來回晃蕩，手銬和腳鐐叮叮噹噹地響成了一片。他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不可能！絕不可能！明明是自己落湖的！沒有任何人看到有特務出手！我查過的，我去公安問過的——沒有任何證據！你別騙我，你想套我的話，你想讓我崩潰——我告訴你，我不信！」
張慶眼中的憐憫更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所有的問話都更有力量：「其實，你心裡早就有定論了，不是嗎？」
「好好的一對兒女，怎麼會在你見過特務之後，就突然全死了？」
「那麼偏僻的地方，兩個孩子自己走過去——你信嗎？」
「你做了一輩子鍛工，判斷力和邏輯，不比我差。」
一句接一句，每句話都像一把大鐵錘，狠狠砸在胡紅江的胸口，把他那些自欺欺人一層一層砸得粉碎。他整個人瞬間癱軟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兩隻手無力垂落，他的眼睛大睜著，卻沒有看任何東西，目光渙散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