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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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紅星軋鋼廠。

  天剛亮透,工人們三三兩兩拎著飯盒往廠里走,一切看起來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可如果有人仔細看,就會發現今天廠門口多了幾個生面孔——保衛科的幹事們比平時多了一倍,一個個站得筆直,目光不停地在進出的人群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篩查什麼。

  伊萬終於決定來廠里了。為了這個決定,李茂叢和楊為民在療養院隔壁小辦公室里爭論了大半個晚上,最終在和伊萬商議後,三人達成一致意見,李茂叢定下:「去可以,但必須提前安排到位。」

  於是伊萬做了喬裝。他那把留了許久、平日裡視若珍寶的大鬍子被颳了個乾淨,下巴和兩頰光溜溜的,看著竟年輕了好幾歲。臉上還被塗塗畫畫了一些東西,大概是化妝用的油彩,把原本白皙的膚色調暗了幾分,又在下頜和顴骨處添了些陰影,整張臉的輪廓看上去都跟原來不太一樣了。他摘下了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換上了一副粗黑框的舊眼鏡,頭上扣了一頂灰撲撲的土布帽子,身上脫下平日拉風的呢子西裝,換上了一身打了許多補丁的舊工人裝。他站在鏡子前面端詳了自己一番,忽然用俄語嘟囔了一句什麼,旁邊的翻譯忍著笑沒敢翻——大意是「我看起來像個剛下夜班的鍋爐工」。

  一行人從療養院後門悄悄出發,坐的是一輛不起眼的舊吉普車,車窗上拉著布簾。車子沒有直接開到廠門口,而是繞到廠區後面一個平時只用來運貨的側門,保衛科的人早就清空了附近的閒雜人等,車子一停穩,伊萬便被幾個人簇擁著快步走進了車間區域。這一路上他沒有見到任何無關的人,連搬運工都被臨時支開了。

  目的地是鍛工車間。當伊萬走進那扇沉重的鐵門時,楊為民和李茂叢已經等在門口了。他們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楊為民手裡拿著一張蓋著紅印章的文件,上面印著「絕密」兩個字。他上前一步,當著車間裡所有人的面,用洪亮而嚴厲的聲音宣布道:「上面發布了緊急軍工鍛造任務,一級保密,全面清場。」

  車間裡的工人們聽到這話都是一愣。一級保密,全面清場——這種級別的陣仗,在軋鋼廠的歷史上也不多見。上一次搞這麼大動靜,還是蘇聯專家第一次來安裝設備的時候。楊為民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目光轉向人群中的胡紅江,朝他招了招手。胡紅江趕緊快步走上前,楊為民把他拉到一邊,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個大概——來龍去脈沒有細講,只告訴他有一個極為重要的技術指導要來,是上面派下來的,身份絕對保密,他的任務就是把人看好、把技術學到手、把軍工任務完成。胡紅江聽著聽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的任務有希望完成了。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就開始清場。不一會,就把所有中低級工人全部清退出去,只留下劉海中的幾個核心徒弟,用來維持大型設備運轉,最後車間裡只剩九人——胡紅江自己,兩個七級工,兩個六級工,另外四個必要小工。偌大的鍛工車間平時上百號人幹得熱火朝天,此刻空曠得能聽見蒸汽管道里噝噝的漏氣聲。

  劉海中自然是其中一個。他站在鍛錘機旁邊,兩手攥著工裝的前襟,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一級保密任務,六個鍛工里留了兩個六級工,其中就有他。這不是信任是什麼?這不是重用是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把肚子腆了腆,覺得自己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天終於來了。

  接著,伊萬出現了。

  他從車間側面那道平時只用來運送廢料的小門裡走進來,戴個布帽,像個普通的老工人。大家都沒看出什麼異常,只覺得這人臉上的皮膚還挺白,只有胡紅江,站在人群最前面,不動聲色地盯著伊萬看了幾秒鐘。然後又很快移開了目光。

  伊萬沒有理會他的目光。他徑直走到那台趴了好些天沒能啟動的自由鍛造水壓機前面,停住了腳步。這台機器是他們剛造出來的,蘇聯專家撤走時甚至沒完全完成,胡紅江和其他幾個骨幹啃了好些天的資料,終於把它組裝好了,然後操作時卻屢出問題,其最核心的技術之一——溫度梯度控制,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此刻它安靜地立在車間中央,龐大的機身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冷沉沉的金屬光澤,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伊萬抬起一隻手,放在水壓機的操縱台上,另一隻手則扶了扶鼻樑上那副礙事的粗黑框眼鏡,張嘴開講。

  他從鍛造比講起,到不同鋼種的始鍛終鍛溫度,到怎麼通過操縱手柄控制變形速度和保壓時間,要點清清楚楚,數據信手拈來。他一邊講,一邊用手指在機器各個部位比劃,有時走到背面或者蹲下身,指著某個部件,說具體怎麼操作。

  這些東西,圖紙和文字只能記錄原理,哪裡像如今專業名師講解的如此細節?

  胡紅江也開始認真地聽。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離伊萬最近,耳朵一個字都不敢漏。他心想,不管特務的任務有沒有完成,以後他還得在這廠里幹活。哪怕被外派出去援建,本事也是自己的——掌握的知識越多,活兒就幹得越漂亮,地位就越穩當。正所謂特務是特務,技術是技術,兩樣都不能耽誤。


  其他幾個人也聽得極為投入。都瞪大了眼睛,抻著脖子,只覺知識灌頂,劉海中機智的已經拿來紙筆快速記錄了,他們都是在這個車間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鍛工,什麼沒見過,沒摸過?可伊萬講的這些東西,他們從來沒聽過——原來同樣的機器,同樣的材料,溫度差個三五度,應力分布就能差出一大截;原來冷卻速度不是越快越好,也不是越慢越好,而是要根據材料的金相組織變化來動態調整。這些道理,他們有時候憑經驗也能模糊地感知到,可哪裡像今日講解的這樣清晰。他們越聽越入迷,已經完全忘記外物了。

  劉海中更是激動得不行,這些都是考八級的門檻,特別是高技術的東西,別人不會,就他會,他不當主任誰當?

  只是,這個人的口音,怎麼有些蹩腳呢?大家都發現了,下意識地多看了伊萬的臉幾眼——這張臉雖然被塗暗,可那眉骨、鼻樑、那眼窩的深度,怎麼跟原來的伊萬教授有幾分相似?大家都意識到什麼,但都不敢說出來。

  「看什麼!」楊為民一聲斷喝,嚇得幾個工人一哆嗦,楊廠長威嚴甚大,罵道,「專心聽!學不會,等下的軍工件鍛造出了問題,看你們怎麼交代!」

  那些人立刻把目光從伊萬的臉上收了回來,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楊廠長在廠里可是出了名的嚴格,誰要是撞在他的槍口上,扣獎金、通報批評、調到後勤掃大院——哪一個都不好受。沒人敢去觸這個霉頭。所有人都把目光重新聚焦回機器上,再也不敢思考眼前這人的身份。

  伊萬的講解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講透後,才把機器打開,放入材料操作給他們看,這個過程是而危險的,水壓機不是開汽車,它容錯率為零。如果因為操作失誤導致幾千度的鋼錠壓偏,不僅幾十噸的模具會瞬間報廢,巨大的反作用力甚至可能震斷機器的立柱,造成災難性的設備損毀甚至人員傷亡,這也是伊萬不在,眾人根本不敢胡亂使用的原因。

  不能使用,就無法糾錯,一切便只能停滯。

  此時伊萬親自站在主控台上操作,五個工人圍在控制台周圍,伊萬起步的動作很穩,他每做一個動作,都會停下來,指著儀錶盤和鋼錠的變化,向這五個人講解為什麼要這麼做。五個人瘋狂地做筆記、在腦子裡死記硬背。

  他演示完,就是眾人試驗。

  胡紅江先上,他做好準備,抹了把汗,攥緊操縱杆,猛地拉下。

  壓頭緩緩壓下,鋼錠開始變形。

  「停!」

  到某個時間點,伊萬一把推開胡紅江,猛推操縱杆。壓頭瞬間懸停。

  「你瞎了嗎?!」

  伊萬指著鋼錠上一道暗紋,唾沫噴在胡紅江臉上,「溫度不夠!再壓,軸就廢了!」

  這些教導的必要詞彙,伊萬都是會的,特別跟何雨柱吃飯的時候,閒著沒事跟他學了些華國的罵人話,此時這個「你瞎了嗎?」說得格外清晰響亮。

  有時候罵人,起的就是加強語氣,提高重要性的作用。

  胡紅江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濕透後背。他盯著暗紋——伊萬是對的。

  車間死一般寂靜。後面四個工人連氣都不敢喘。

  伊萬重新握住操縱杆,盯著他:「我再來一遍,看好。」

  胡紅江低著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底閃過一絲陰鬱。

  但不敢有絲毫懈怠,又立刻專心看起來。

  實際操作的過程是漫長的,雖然每一個流程就幾分鐘,可要鍛造出一個熟練工人出來,卻要重複不知道多少次。

  漸漸地,門口的楊為民站得有點累了,跟李茂叢一個眼神,兩人就走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胡紅江終於掌握得差不多了。

  他在伊萬的注視下親手操作了兩遍水壓機,每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伊萬在旁邊看著,微微點頭,總算認可。胡紅江退到一邊,擦了擦汗,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海中身上,朝他招手。

  劉海中被叫上去時心潮澎湃——在場的七級工有兩個,六級工也有兩個,師傅偏偏在這麼多人里第二個就點了他,這不是看重是什麼?這不是獨一無二的信任是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把腰杆挺得跟標槍似的,兩隻手在褲縫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大步走到操作台前。

  劉海中開始操作後,眾人依舊目不轉睛地跟著學,伊萬依舊認真指導,劉海中雖然緊張,可他的悟性確實不錯,在伊萬手把手的糾正下,第一遍操作就做得有模有樣。

  沒人注意到的時候。

  胡紅江暗自走開,不動聲色地退到後方。他的目光掃視,所有人都沉浸在教學中,楊為民和李茂叢出去了,此處再無他人注意。

  他彎下腰,從自己的帆布工具包里拿出了照相機和一份當天的《人民日報》。

  照相機用一塊破布裹著,塞在工具包最底層的一堆扳手和遊標卡尺下面。他身為一車間主任,工具包里常年裝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除了常規的扳手、卡尺、千分表,還有半盒跌打損傷的膏藥、一本舊技術手冊,幾個媳婦做的菜糰子。保衛科的人早就習慣了,每次進出車間檢查的時候,看到他那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頂多拿手在外面按一下,問一句「裝的啥」,他說一句「都是幹活的家什」,對方也就放行了。今天早上進門的時候,有個年輕的保衛幹事想伸手進包里摸一下,被他呵斥:「亂摸什麼!裡面都是精密量具,摸壞了影響精度你負責?」那小子嚇得趕緊把手縮了回去,連聲道歉都沒來得及說完,胡紅江已經拉上包,大步走進了車間。

  此刻,他把那份《人民日報》從工具包的側袋裡抽出來。報紙是摺疊好的,只露出報頭下面那一行日期——一九六零年某月某日,油墨清晰,日期確鑿,就是今天。他把報紙平鋪在工具包上,端著照相機,開始用四爺教的法子笨拙地調整焦距。

  取景框裡,伊萬正側身站在操作台前,一隻手指著壓力表 正在跟劉海中講解什麼。這個角度正好能拍到他大半張臉。取景框的下方,那張攤開的《人民日報》端正地露出了當天的日期。

  咔嚓。咔嚓咔嚓。

  胡紅江的手指在快門上快速按了好幾下,每一下都很輕,相機的機械聲響被機械運轉時的低沉嗡鳴完全蓋住了。他把照相機重新用破布裹好,塞回工具包底部,又把報紙折起來塞進側袋裡,動作不急不緩,前後不過一兩分鐘。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重新把手背到身後,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專注聽講的表情,好像剛才他只是彎腰從包里拿了個扳手。旁邊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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