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逃跑
是啊。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才見過特務沒幾天，孩子們就死了——死在他拒絕合作的幾天之後。他的大腦從那一天起就在拼命地逃避這個念頭，從來不想往那方面想，因為他不敢面對。因為他再也沒有兒女了，他的妻子年紀大了，再也不能生了。而在遙遠的地方，卻還有他日日夜夜想念的小姐，還有那麼大一個、跟他長得那麼像的兒子。他想，只要他什麼都不知道，孩子們就是自己落水的，他只是個可憐的父親，他也只是想在絕後之前給胡家留一根苗。他靠著這個念頭撐過了每一個失眠的夜晚，撐過了每一次良心的刺痛。可現在，這個念頭被砸碎了。
「啊——」
胡紅江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那吼聲持續了很久，像是要把無盡的痛苦、悔恨、憤怒和自我厭棄，全都從這個聲音里排出去。
張慶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沒多說話，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犯人了——在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刻，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把腦袋往牆上撞。胡紅江還算好的，他只是喊了出來。等把這一聲喊完，他就能招了。
胡紅江的嘶吼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粗重的喘息，接著是一抽一抽地哭，哭完就慢慢平靜下來了。這時他抬起頭，臉上表情變成了一種什麼都無所謂了的、死灰般的平靜。
他開始招供，描繪出「四爺」的長相和身形，包括他嘴角一顆米粒大小黑痣的特點。
「明天，你去跟四爺見面，匯報。」
張慶說，揉著眉心，連日的工作，已經過於疲勞。
他想到了何雨柱。這小子提供的消息真好使，胡紅江、三爺、四爺，要是能順著抓到當家的……
至於怎麼抓當家的，孫三爺那邊有戲。那種程度的老狐狸，怎麼可能不暗中收集點保命的信息作後手？凌晨已經招供出許多。
張慶睜開眼，站起身來。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想，派出去的那支隊伍也該快回來了。
此前，城西的某間綢緞鋪。
鋪子門板緊閉，街面上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遙遠的狗叫從巷子深處傳來，又很快被風吞沒了。一切看著都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
然而鋪子裡，卻有喧囂——當家的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懷裡塞金條。
他的動作極快，一隻手掀開櫃檯底下那塊鬆動的青磚，另一隻手伸進磚洞裡往外掏，他把金條都揣進懷裡特製的暗兜里，貼著身體冰涼而沉重，此外還有幾塊玉牌，也被塞進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布袋。
他感覺到了不對。孫三爺昨晚沒有回來復命，派出去的人也沒有一個回來。老三被抓了——消息還沒有確證，可已經不需要確證。幹這一行的，等到確證擺在眼前，往往就晚了。
他有暴露風險。必須馬上撤退。
就在今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他已經用舊書鋪藏著的可攜式電台給最上面發了電報。用暗語彙報了情況嚴重性，請求下一步指示。隨即開始做撤退準備，直到今天中午，回復才來。
回復很短，很簡潔，他對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沉默，從沉默變成了鐵青。
「下線已毀，秋風將起。即刻銷毀一切聯絡痕跡，轉入靜默。若事敗，吞藥自裁，絕不吐露半字。你的家人，組織會照顧。」
這樣狠決的決策，讓他繼續隱藏，不就是相當於棄子，卻沒給任何保障。
甚至沒說將他調去另外一個地方，依舊潛伏在舊書鋪，簡直是不把他的命當回事！
當家的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家人？組織要挾他的籌碼，算個什麼，當初能留下他們，就做好了捨棄的準備。
組織這樣決定，無非是捨不得他這條線，上面有個大行動，而他潛伏在這一片多年，手下掌握非常多不可替代的「本地資源」：大行動需要本地掩護、武器藏匿點、撤退路線規劃。他經營舊書鋪多年，掌握著四九城的地形、黑市渠道甚至各種內部漏洞，作用不可謂不大。
他要是被抓到，無非死在公安手上，但要是成功潛伏下來，就意味著能為黨/國做出更大貢獻。
可是，他自己呢？
當家的已經後悔跟上面打匯報了，上面絕對懷疑了他的潛伏安全性，會瞬間切斷它的橫向聯繫，甚至斷他所有退路，他毫不懷疑，他們會做得比公安更狠。
而且，孫三爺的被抓，絕對讓他的一些撤退線路也被污染，兩相切斷，讓他的生路已經極度變窄。
也就是想到這些，當家的才以最快速度行動，當即拿了舊書鋪早已準備的應急包裹——幾份偽造的身份證明，一小包的現金和糧票，又快速來到這個綢緞莊，取出自己多年積攢的黃金，雖然耽誤時間了，但這是必須為之，身上沒本錢，跑出去也不好混。
至於手底下的其他人，公安動作太快，時局緊張，都顧不上了。
帶著這些黃金，他騎著自行車，快速到達西城區的一個廢棄磨坊，一把揪住一個聯絡線人的衣領，壓低聲音說：「快！給我弄輛驢車，我要出城！」
線人卻沒有動。他死死抵住門，手上拿著一張剛取來的紙條，喘著粗氣說：「當家的，不能走。上面剛發了死命令，『秋風』要起，您得留在『安全屋』待命。沒有命令，誰也不能擅自離開。」
當家的沉默，沒料到上面的手這麼快，接著他面露憤怒地拔出一把美制消音手槍，頂在線人的腦門上，咬牙切齒地說：「你連我也敢攔？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
小特務閉上眼睛，渾身發抖，但就是不讓開：「掌柜的，您打死我也沒用。外面還有兩個弟兄守著。您要是開槍，槍聲一響，公安的巡邏隊馬上就會過來，咱們倆都得完蛋。您就忍忍吧，等『秋風』一起，上面自然會派人來接您。」
那特務嘴上說著硬氣話，心裡卻想消音手槍又不是完全消音，開槍的時候還是會有一聲沉悶的噗響，在安靜的磨坊里能傳得格外遠。外頭那兩個兄弟雖然不是多機靈的主兒，可耳朵不聾，聽到槍聲准得衝進來。到時候，當家的絕對跑不掉。所以他不怕。當家的不敢開槍，殺了他，等於給自己敲喪鐘。
他心裡有了底，臉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就漸漸褪了，對當家的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討好、三分威脅，還有一分隱隱的得意：「爺，我勸您還是乖乖回去吧。為黨國盡忠是我等的使命，您回去，沒準不會有事，還能立大功呢，何必做逃兵？要是黨國知道了您臨陣脫逃，那可就不光是斷了您的後路——他們可能會把您也列入追捕名單。到時候，您可就兩面都不是人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把當家的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心想要是能把他勸回去，自己在組織里也算立了一大功吧，等下怎麼匯報功勞呢？
然而，當家的哪有空跟他廢話。
他沒開槍。就在那小特務還在得意洋洋的時候，當家的右手猛地一翻，那把消音手槍就被他插回腰間，與此同時，他的右臂像一條蟒蛇一樣纏上了小特務的脖頸，小臂內側死死地卡在他的喉結上方，左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把那張還掛著得意笑容的臉整個按在了自己的掌心裡。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從收槍到鎖喉到捂嘴，中間連半秒的停頓都沒有。
小特務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想要掙扎，兩隻手拼命地去掰當家的手臂，卻絲毫掰不動，兩條腿在地上胡亂地踢蹬著，踢得灰塵揚起。當家的力氣比他大太多了，粗壯而有力，像是兩條鐵箍。鎖喉的位置又極其精準，是專業訓練過的，正好卡在氣管和血管之間，不需要擰斷脖子，只要持續壓迫，幾十秒之內人就會窒息昏迷。小特務的臉從漲紅變成了紫紅，進而變成青灰，眼珠凸出，眼白都炸開血絲。他想要喊，可嘴巴被捂得嚴嚴實實，只發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咯咯聲。他的掙扎越來越弱，最後兩條腿軟軟地滑了下去，整個人無聲地癱倒在地。
前後不過一分鐘。當家的鬆開手，低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不會再醒過來，然後面無表情地跨過他的身體，推開那扇被他抵住的破門，快步走進了磨坊裡面。
磨坊後面果然有一輛驢車。此刻毛驢正低頭拱草。當家的麻利地把驢從槽邊牽出來，套上車架子，又把自己的自行車搬上去。從角落裡翻出一塊舊油布蓋在上面。
接著坐上車轅，拿起鞭子輕輕一抽驢屁股，驢車便吱吱呀呀地動了起來。
磨坊正門外，兩個把守的特務正百無聊賴地蹲著抽菸，看到當家的架著驢車繞出來，都愣了一下，連忙扔了菸頭迎上去。高個子那個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長官，您……您這是去哪兒？外面風大，要不要兄弟們替您趕車？」
「不用。」當家的聲音很平淡，鞭子一抽，看都沒多看他們一眼，「我有任務。」
他的話不容置疑，那兩個特務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再多問，乖乖地後退了一步，目送著驢車晃悠著駛上土路，越走越遠。
當家的走後，矮個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驢蛋，你怎麼不攔住他？」
高個子叫驢蛋的特務皺著眉頭，總覺得有什麼不對，說：「別問了，快進去看看。」
兩人快步衝進磨坊，就看見他們的隊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經散了。
「海哥！海哥死了！」
矮個子的聲音變了調，上去摸了摸隊長皮膚，一片冰涼，看向同伴的目光里滿是恐懼和茫然，「我們……我們怎麼辦？」
驢蛋比他更慌，可慌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下來了。他想了想，壓低聲音狠狠地說：「跑吧，我們也跑！這麼大的長官都跑了，肯定不對勁——沒準上頭要完了！咱們這種小嘍囉留下來就是替死鬼！」
「對對對，我們也跑。」
矮個子連連點頭，兩個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東西，連隊長的屍體都沒管，便腳底抹油，朝著跟當家的相反的方向撒腿狂奔，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當家的架著驢車飛快地往外奔，什麼都顧不上，心想跑出去就好了，馬上就能找到生路。
然而沒跑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了一大片燈光。
依舊是一種極其刺目的、齊刷刷的白光，像整條土路都被照亮了。當家的猛地一拉韁繩，驢車歪歪地打了個滑，停了下來。那頭老驢被強光刺得低下了頭，扭到一邊。
當家的坐在車轅上，眯著眼睛，透過那片刺目的光芒往前方看。
「當家的，先生？你已經被包圍了，投降吧，不然就地槍殺。」
大喇叭的聲音從光的那一邊轟隆隆地碾過來，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與此同時，幾把槍齊齊端了起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當家的見狀，嘴角浮起了一絲苦笑，果然逃不出去啊。
可他……不甘心啊。
他把鞭子擱在車轅上，慢慢舉起雙手，從驢車上下來。
依舊是那間審訊室，張慶主審，看到當家的，他的目光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這個人看起來太老實了，身材有些發福，兩隻手揣在袖子裡，低著頭，走進來時像個最普通的莊稼人。
可他幹的那些事，哪一件跟「老實」沾得上邊？
當家的坐到審訊椅上，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張慶問話，他馬上就答了，問什麼答什麼，一點抗拒也沒有。
「趙大爺，原名叫什麼？」
「趙老九，原來是開酒館的，早些年跟人起爭執，拿刀把人砍死了，我幫他把事情平了，他就死心塌地跟著我干，住在寬窄巷子往東數第三條胡同最裡頭那間院裡……」
「錢二爺呢？」
「他是上面派下來的人，不是本地發展的，專門過來跟我接頭。來了以後就在四九城紮根了，負責城南一帶情報的收集和匯總，具體地址是……」
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甚至不需要張慶追問他細節，他就自己把能想到的全都說了。那配合程度簡直讓人不敢置信——張慶審了十幾年的犯人，什麼樣的沒見過，可這樣的，他見得還真不多。他甚至有一瞬間產生了懷疑——這人該不會是在拿假口供糊弄他吧？
「啊——」
胡紅江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那吼聲持續了很久，像是要把無盡的痛苦、悔恨、憤怒和自我厭棄，全都從這個聲音里排出去。
張慶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沒多說話，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犯人了——在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刻，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把腦袋往牆上撞。胡紅江還算好的，他只是喊了出來。等把這一聲喊完，他就能招了。
胡紅江的嘶吼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粗重的喘息，接著是一抽一抽地哭，哭完就慢慢平靜下來了。這時他抬起頭，臉上表情變成了一種什麼都無所謂了的、死灰般的平靜。
他開始招供，描繪出「四爺」的長相和身形，包括他嘴角一顆米粒大小黑痣的特點。
「明天，你去跟四爺見面，匯報。」
張慶說，揉著眉心，連日的工作，已經過於疲勞。
他想到了何雨柱。這小子提供的消息真好使，胡紅江、三爺、四爺，要是能順著抓到當家的……
至於怎麼抓當家的，孫三爺那邊有戲。那種程度的老狐狸，怎麼可能不暗中收集點保命的信息作後手？凌晨已經招供出許多。
張慶睜開眼，站起身來。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想，派出去的那支隊伍也該快回來了。
此前，城西的某間綢緞鋪。
鋪子門板緊閉，街面上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遙遠的狗叫從巷子深處傳來，又很快被風吞沒了。一切看著都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
然而鋪子裡，卻有喧囂——當家的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懷裡塞金條。
他的動作極快，一隻手掀開櫃檯底下那塊鬆動的青磚，另一隻手伸進磚洞裡往外掏，他把金條都揣進懷裡特製的暗兜里，貼著身體冰涼而沉重，此外還有幾塊玉牌，也被塞進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布袋。
他感覺到了不對。孫三爺昨晚沒有回來復命，派出去的人也沒有一個回來。老三被抓了——消息還沒有確證，可已經不需要確證。幹這一行的，等到確證擺在眼前，往往就晚了。
他有暴露風險。必須馬上撤退。
就在今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他已經用舊書鋪藏著的可攜式電台給最上面發了電報。用暗語彙報了情況嚴重性，請求下一步指示。隨即開始做撤退準備，直到今天中午，回復才來。
回復很短，很簡潔，他對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沉默，從沉默變成了鐵青。
「下線已毀，秋風將起。即刻銷毀一切聯絡痕跡，轉入靜默。若事敗，吞藥自裁，絕不吐露半字。你的家人，組織會照顧。」
這樣狠決的決策，讓他繼續隱藏，不就是相當於棄子，卻沒給任何保障。
甚至沒說將他調去另外一個地方，依舊潛伏在舊書鋪，簡直是不把他的命當回事！
當家的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家人？組織要挾他的籌碼，算個什麼，當初能留下他們，就做好了捨棄的準備。
組織這樣決定，無非是捨不得他這條線，上面有個大行動，而他潛伏在這一片多年，手下掌握非常多不可替代的「本地資源」：大行動需要本地掩護、武器藏匿點、撤退路線規劃。他經營舊書鋪多年，掌握著四九城的地形、黑市渠道甚至各種內部漏洞，作用不可謂不大。
他要是被抓到，無非死在公安手上，但要是成功潛伏下來，就意味著能為黨/國做出更大貢獻。
可是，他自己呢？
當家的已經後悔跟上面打匯報了，上面絕對懷疑了他的潛伏安全性，會瞬間切斷它的橫向聯繫，甚至斷他所有退路，他毫不懷疑，他們會做得比公安更狠。
而且，孫三爺的被抓，絕對讓他的一些撤退線路也被污染，兩相切斷，讓他的生路已經極度變窄。
也就是想到這些，當家的才以最快速度行動，當即拿了舊書鋪早已準備的應急包裹——幾份偽造的身份證明，一小包的現金和糧票，又快速來到這個綢緞莊，取出自己多年積攢的黃金，雖然耽誤時間了，但這是必須為之，身上沒本錢，跑出去也不好混。
至於手底下的其他人，公安動作太快，時局緊張，都顧不上了。
帶著這些黃金，他騎著自行車，快速到達西城區的一個廢棄磨坊，一把揪住一個聯絡線人的衣領，壓低聲音說：「快！給我弄輛驢車，我要出城！」
線人卻沒有動。他死死抵住門，手上拿著一張剛取來的紙條，喘著粗氣說：「當家的，不能走。上面剛發了死命令，『秋風』要起，您得留在『安全屋』待命。沒有命令，誰也不能擅自離開。」
當家的沉默，沒料到上面的手這麼快，接著他面露憤怒地拔出一把美制消音手槍，頂在線人的腦門上，咬牙切齒地說：「你連我也敢攔？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
小特務閉上眼睛，渾身發抖，但就是不讓開：「掌柜的，您打死我也沒用。外面還有兩個弟兄守著。您要是開槍，槍聲一響，公安的巡邏隊馬上就會過來，咱們倆都得完蛋。您就忍忍吧，等『秋風』一起，上面自然會派人來接您。」
那特務嘴上說著硬氣話，心裡卻想消音手槍又不是完全消音，開槍的時候還是會有一聲沉悶的噗響，在安靜的磨坊里能傳得格外遠。外頭那兩個兄弟雖然不是多機靈的主兒，可耳朵不聾，聽到槍聲准得衝進來。到時候，當家的絕對跑不掉。所以他不怕。當家的不敢開槍，殺了他，等於給自己敲喪鐘。
他心裡有了底，臉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就漸漸褪了，對當家的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討好、三分威脅，還有一分隱隱的得意：「爺，我勸您還是乖乖回去吧。為黨國盡忠是我等的使命，您回去，沒準不會有事，還能立大功呢，何必做逃兵？要是黨國知道了您臨陣脫逃，那可就不光是斷了您的後路——他們可能會把您也列入追捕名單。到時候，您可就兩面都不是人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把當家的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心想要是能把他勸回去，自己在組織里也算立了一大功吧，等下怎麼匯報功勞呢？
然而，當家的哪有空跟他廢話。
他沒開槍。就在那小特務還在得意洋洋的時候，當家的右手猛地一翻，那把消音手槍就被他插回腰間，與此同時，他的右臂像一條蟒蛇一樣纏上了小特務的脖頸，小臂內側死死地卡在他的喉結上方，左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把那張還掛著得意笑容的臉整個按在了自己的掌心裡。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從收槍到鎖喉到捂嘴，中間連半秒的停頓都沒有。
小特務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想要掙扎，兩隻手拼命地去掰當家的手臂，卻絲毫掰不動，兩條腿在地上胡亂地踢蹬著，踢得灰塵揚起。當家的力氣比他大太多了，粗壯而有力，像是兩條鐵箍。鎖喉的位置又極其精準，是專業訓練過的，正好卡在氣管和血管之間，不需要擰斷脖子，只要持續壓迫，幾十秒之內人就會窒息昏迷。小特務的臉從漲紅變成了紫紅，進而變成青灰，眼珠凸出，眼白都炸開血絲。他想要喊，可嘴巴被捂得嚴嚴實實，只發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咯咯聲。他的掙扎越來越弱，最後兩條腿軟軟地滑了下去，整個人無聲地癱倒在地。
前後不過一分鐘。當家的鬆開手，低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不會再醒過來，然後面無表情地跨過他的身體，推開那扇被他抵住的破門，快步走進了磨坊裡面。
磨坊後面果然有一輛驢車。此刻毛驢正低頭拱草。當家的麻利地把驢從槽邊牽出來，套上車架子，又把自己的自行車搬上去。從角落裡翻出一塊舊油布蓋在上面。
接著坐上車轅，拿起鞭子輕輕一抽驢屁股，驢車便吱吱呀呀地動了起來。
磨坊正門外，兩個把守的特務正百無聊賴地蹲著抽菸，看到當家的架著驢車繞出來，都愣了一下，連忙扔了菸頭迎上去。高個子那個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長官，您……您這是去哪兒？外面風大，要不要兄弟們替您趕車？」
「不用。」當家的聲音很平淡，鞭子一抽，看都沒多看他們一眼，「我有任務。」
他的話不容置疑，那兩個特務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再多問，乖乖地後退了一步，目送著驢車晃悠著駛上土路，越走越遠。
當家的走後，矮個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驢蛋，你怎麼不攔住他？」
高個子叫驢蛋的特務皺著眉頭，總覺得有什麼不對，說：「別問了，快進去看看。」
兩人快步衝進磨坊，就看見他們的隊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經散了。
「海哥！海哥死了！」
矮個子的聲音變了調，上去摸了摸隊長皮膚，一片冰涼，看向同伴的目光里滿是恐懼和茫然，「我們……我們怎麼辦？」
驢蛋比他更慌，可慌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下來了。他想了想，壓低聲音狠狠地說：「跑吧，我們也跑！這麼大的長官都跑了，肯定不對勁——沒準上頭要完了！咱們這種小嘍囉留下來就是替死鬼！」
「對對對，我們也跑。」
矮個子連連點頭，兩個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東西，連隊長的屍體都沒管，便腳底抹油，朝著跟當家的相反的方向撒腿狂奔，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當家的架著驢車飛快地往外奔，什麼都顧不上，心想跑出去就好了，馬上就能找到生路。
然而沒跑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了一大片燈光。
依舊是一種極其刺目的、齊刷刷的白光，像整條土路都被照亮了。當家的猛地一拉韁繩，驢車歪歪地打了個滑，停了下來。那頭老驢被強光刺得低下了頭，扭到一邊。
當家的坐在車轅上，眯著眼睛，透過那片刺目的光芒往前方看。
「當家的，先生？你已經被包圍了，投降吧，不然就地槍殺。」
大喇叭的聲音從光的那一邊轟隆隆地碾過來，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與此同時，幾把槍齊齊端了起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當家的見狀，嘴角浮起了一絲苦笑，果然逃不出去啊。
可他……不甘心啊。
他把鞭子擱在車轅上，慢慢舉起雙手，從驢車上下來。
依舊是那間審訊室，張慶主審，看到當家的，他的目光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這個人看起來太老實了，身材有些發福，兩隻手揣在袖子裡，低著頭，走進來時像個最普通的莊稼人。
可他幹的那些事，哪一件跟「老實」沾得上邊？
當家的坐到審訊椅上，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張慶問話，他馬上就答了，問什麼答什麼，一點抗拒也沒有。
「趙大爺，原名叫什麼？」
「趙老九，原來是開酒館的，早些年跟人起爭執，拿刀把人砍死了，我幫他把事情平了，他就死心塌地跟著我干，住在寬窄巷子往東數第三條胡同最裡頭那間院裡……」
「錢二爺呢？」
「他是上面派下來的人，不是本地發展的，專門過來跟我接頭。來了以後就在四九城紮根了，負責城南一帶情報的收集和匯總，具體地址是……」
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甚至不需要張慶追問他細節，他就自己把能想到的全都說了。那配合程度簡直讓人不敢置信——張慶審了十幾年的犯人，什麼樣的沒見過，可這樣的，他見得還真不多。他甚至有一瞬間產生了懷疑——這人該不會是在拿假口供糊弄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