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 章 一天工作十八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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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軋鋼廠,金工車間裡,絲絲燈光閃爍。

  工人們下班之後,一片寂靜,空曠的車間裡只剩下機器冷卻之後偶爾崩火發出的咔咔聲響。

  車間角落裡,一盞白熾燈還亮著,照著鉗工台上兩把扳手和一堆散落的零件。

  易中海站在鉗工台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半成品工件,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皺著眉頭放在桌上。

  「還是不行,差了點。」

  秦淮茹只能重新拿起一個工件嘗試,再次修整起來。

  她手裡拿著一把銼刀,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雕琢手裡的零件。她的手指被鐵屑劃了好幾道小口子,貼了兩塊膠布,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她已經在這個零件上費了一整個工時,眼看快要完成了,手一抖,銼刀偏了半分,零件表面又多了一道不該有的劃痕。

  「唉呀,又弄錯了。」

  把手裡的零件舉到燈下看了看,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連忙抬起頭來看易中海,「一大爺,是我手笨,我一定好好練,肯定能把這個練會的。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易中海沒有說話。低著頭,把那個報廢的零件從秦淮茹手裡拿過來,翻了個面看了兩眼,隨手丟進了廢品筐里。廢品筐底部已經躺了三個同樣的零件,每個都是差那麼一點點。

  他有些煩。不是煩這個零件,是煩這件事本身。

  當初在院裡,是他主動跟賈張氏開的口,說等秦淮茹頂了崗位,收到他手下當徒弟。

  他那時候想得簡單——賈東旭走得早,賈家就剩兩張吃飯的嘴,秦淮茹要是能進廠拿一份工資,賈家就撐得住。他也算對得起東旭叫了他那麼多年師父。更重要的是,院裡有那麼幾戶老人,總得有人靠著。他和老伴沒兒沒女,靠誰呢?他看秦淮茹平時在院裡勤快,性子也溫,年紀又輕,拉扯幾年,總歸能念個好。

  可他沒想到秦淮茹在鉗工上的天分,實在是太差。一級工的活計,他一個七級鉗工手把手教,換個徒弟早該出師了,秦淮茹還在最基礎的零件上反覆出錯。

  她又不是不努力,天天加班練,手上的口子一層摞一層,看著也挺可憐,可努力是一回事,東西做不出來是另一回事。他自己教徒弟的本事本來就算不上好,跟著蘇聯專家學習的時候就站在靠後的位置,王德厚沒安排他站前排是有原因的,他手藝做得出來,但講不出來,不會傳人帶人。如今還要教一個資質平平的女徒弟,那滋味就像是拿一把快刀去剁豆腐,有力氣使不上。

  他想起王德厚當眾說的那句話:「手藝這東西,是得能代代相傳才有意義。你自己學會了,教不了別人,什麼時候你出個意外,技術不就在你手上斷了?」

  「七級工又怎麼樣,也是白搭。」

  說完之後,王德厚還特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車間裡誰都心知肚明。

  讓他現在回想起來,還憋悶得慌。

  「算了,你別做了。」易中海心裡莫名湧起一股火氣。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開:「再做,也是浪費國家鋼材!」

  秦淮茹正伸手去拿一塊新的材料,聽到這話,手猛地一抖,那塊巴掌大的鐵片從指尖滑落,叮噹一聲掉在鉗工台上。她慌忙把材料撿起來放回原處,手指頭都在微微發顫。

  「一大爺,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老是手抖,我……」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頭低得下巴快要貼上胸口。

  易中海看著她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胸口那股火氣鼓脹了兩下,又被他硬壓了回去。他深吸了口氣,把扳手擱在桌上,褪下滿是油污的勞保手套扔進工具箱裡,聲音比剛才緩了些,卻還是繃著:「今天就到這吧。」

  秦淮茹慌張地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可易中海已經轉身朝車間門口走去。她愣了片刻,匆忙把桌上散落的工具收拾好,快速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車間。秦淮茹把大鐵門合上,鐵鎖咔嚓一聲扣死,她攥著鑰匙小跑到廠門口的治保室。值夜班的治保員老王正坐在窗口後面翻著一本舊連環畫,看見他們過來,站起身來接過鑰匙。

  「易師傅,您最近可真勤快,天天都是走得最晚的。」

  老王把鑰匙掛在牆上的木板上,笑著打趣,「這車間裡又不多發加班費,您這麼拼幹嘛。」

  「嗨,教徒弟,費工夫。」


  易中海擺手,嘴角扯了扯,那笑意沒到眼底,「你們忙,我們先走了。」

  秦淮茹跟在後面,朝老王點了點頭,沒說話。

  廠外,另一頭,何雨柱站定。

  抬眼,面前是國家專門建造給蘇聯專家住的樓房,在夜色中靜靜矗立。

  這是一棟三層的灰色磚樓,樓前有一小片院子,種著幾棵白楊樹,灰白的樹幹在路燈下泛著銀光,樹下擺著兩張刷了綠漆的長椅。

  這裡跟廠區其他宿舍樓明顯不一樣——門口有專人值守,樓道里舖了地磚,窗戶也比普通宿舍大了一圈,玻璃擦得鋥亮,窗簾是統一的米黃色棉布。這年頭講究領導和群眾打成一片,加上安全需要——住高了不利於緊急撤離,所以地位最高的住一樓,次一級的住二樓,年輕的、資歷淺的反而住在頂樓。伊萬的房間在一樓最深處,窗戶正對著院子裡那棵最大的白楊樹。

  此刻樓前的院子裡聚著七八個蘇聯專家,正圍在一起用俄語聊著什麼,笑聲不時在夜色里炸開。何雨柱背著背簍遠遠站著,沒往前湊,耐心等著。

  過了好一陣子,那群蘇聯專家終於三三兩兩散了,各自回房,伊萬才從樓道口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何雨柱從樹影里走出來,大步上前。

  「走,去我院子。」伊萬側身讓他進門。

  何雨柱跟著他穿過樓道,一邊走一邊聽伊萬絮絮叨叨地介紹,旁邊的翻譯快速地低聲譯著:「這棟樓住的大部分是我的學生,還有幾個同行的年輕工程師。我們原本選擇在一食堂吃的,這段時間李茂叢書記找我談些機要事情,為了方便,才把我安排到小食堂。沒想到在那裡遇到你這麼個好廚師,算是意外收穫了。」伊萬說到後面,自己先笑了起來。

  進了屋,翻譯正要跟進來,伊萬就朝他擺了擺手,用俄語吩咐了一句。翻譯點頭,轉身快步上了三樓。兩個安保人員倒是紋絲不動,一個站在門外,一個坐在樓道里的椅子上,隔著門板把守著。

  何雨柱站在屋子裡環顧四周,心裡暗暗咋舌。伊萬住的是一室一廳的套間,看著挺氣派,外間是會客室,擺著皮沙發和一個茶几,牆上掛著一幅莫斯科風景的油畫。裡間是臥室,門虛掩著能看見一角書桌。

  伊萬隔壁就是廚房,灶台水池一應俱全,放了不少食材。他把背簍放在灶台上,心裡犯嘀咕:原來不是伊萬一個人住,這棟樓加上伊萬得有十來號蘇聯專家,等會兒肉香味飄起來,瞞不住人,有點麻煩。

  但總比在廠里做要強,要是讓工人巡邏隊聞見肉味,那可就真熱鬧了。

  說起這些專家,倒讓何雨柱心裡冒出了個念頭——伊萬一個人,終究有限。要是能讓樓里十來個專家都吃上肉,大家會不會都願意多教點、多留一陣子,那廠里得少走多少彎路?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迅速按了回去。吃肉就得打獵,打獵是提著腦袋進山的營生。上回進山,那麼大的野豬,那麼壯的熊瞎子,現在回想起來脊梁骨還發涼。

  之前運氣好,可不是次次都有好運氣。自己手頭連把獵槍都沒有,全靠一把子力氣,真跟大黑熊莽上,萬一出點什麼岔子,美茹還不得哭死。

  他就是個廚子,想那麼多幹嘛?

  他把這念頭甩出腦子,重新琢磨起眼下的問題——怎麼做才能讓肉味不飄得滿樓都是?

  把自己幾十年的手藝翻了個遍,想到一種做法,油燜法。

  把熊肉切成拇指厚的薄片,鍋里先鋪一層底油,肉片碼進去,小火慢慢煨,油封住了鍋面,肉汁全鎖在肉裡頭,味道出不來外頭,卻把肉燜得酥爛。

  就是吃的時候,掀開蓋子瞬間香氣會炸出來一些,可做的時候起碼聞不出什麼動靜。

  想到就做。他把熊肉取出來,切得厚薄均勻,按規矩燜了,又趁著這個功法,收拾了些廚房原先的食材,弄出幾個配菜。

  木耳炒大蔥、醋熘土豆絲、白糖西紅柿,廠里對這位專家實在是非常看重,居然給配了棉白糖,這是戰略物資,供銷社常年貨架都是空的,有票沒處買。

  三道配菜上了桌,油燜熊肉也好了。何雨柱把鍋蓋掀開一條縫往裡看了看,肉片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表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筷子輕輕一戳就透過去。

  先檢查一遍,把廚房窗戶全關嚴實了,又探頭出去看了看走廊,確認通風口那邊沒什麼動靜,這才把鍋端下來,肉片碼進搪瓷缸子裡,油汪汪的湯汁澆在上面,接著馬上蓋上蓋子。

  燜熊肉端上桌的時候,伊萬已經在茶几邊坐不住了,一雙藍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搪瓷缸子。缸子蓋一掀,熱氣帶著一股厚重的肉香撲出來,肉片在油光里微微發顫,一看就燜得極透。

  他伸出筷子一夾,就見絲絲的紋理斷開,露出裡面粉嫩的斷面,肉汁順著筷子往下淌。

  吃進去,那味道,就別提了。

  何雨柱則沒心思管這些,又檢查了一遍屋裡的門窗,把抹布塞進門縫底下,絲毫細節都不放過。

  伊萬看著他的動作,笑著擺了擺手,示意沒關係。何雨柱坐下來,伊萬已經迫不及待夾起第二片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咀嚼,然後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眯著眼睛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嘰里咕嚕說了一串俄語。

  何雨柱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猜也知道肯定是說好吃。

  接著就是快速吃起來,配合配菜,那個舒坦。

  吃完之後,伊萬起身進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抓著一把錢和票,大團結、糧票、工業券,花花綠綠的一小把。

  他直接往何雨柱面前一遞:「何師傅,白吃你的肉,我實在過意不去。你們有句俗話說,有吃有還,再吃不難。這些錢,請你收下。」

  何雨柱連忙把他的手往回推:「不行不行,伊萬先生,您把我當什麼人了?我要是想要錢,提著這塊肉到黑市上,多少錢都賣得出去。我不缺錢。」

  伊萬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知道他是真不要,便把錢票收了回去,他看了看何雨柱,換了個問法:「你不缺錢,那你缺什麼?」

  何雨柱愣了一下。

  他想起李茂叢在小食堂後面那番急切而懇切的話,想起伊萬說國家的工業體系還沒有建成,也不打馬虎眼了,直接說:「伊萬先生,我就跟您掏心窩子說吧。我是受李書記所託才來找您的。他希望你們能在我們國家留久一點,幫我們把這個工業化進程走完。現在你們要抽身,好多項目做了一半,扔在那裡不上不下,留給我們工人,麻煩啊。」

  伊萬沉默了。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右手倚靠在沙發扶手上,目光望向窗外那棵白楊樹的枝丫。

  何雨柱看著他的神情,心裡那點小火苗竄了起來——沒有直接拒絕,就是有希望。

  然而伊萬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他轉過來看著何雨柱,表情鄭重而沉靜:「我,有我的祖國。我不能,背叛我的祖國。」

  何雨柱眼中剛燃起的光芒又黯下去。正準備說句「沒關係,我理解」,伊萬卻又開口了。

  「不過——我可以加班。」

  「加班?」何雨柱挑眉。

  「沒錯。以後晚上不用那麼早回來,中午也可以少休息一會兒。」

  伊萬說著,藍眼珠亮了幾分,「實話說吧,何師傅,我有長期的失眠症。躺在床上也睡不著,一天能睡著六個小時就算不錯了。與其在床上,看天花板,不如在車間裡多待一會兒。」

  何雨柱眼也亮了,說:「一天減去六個小時,還有十八個小時!」

  「伊萬先生,你要是一天教導十八個小時,我們國家的工業,復興有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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