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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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中轉悠著這些想法,看秦美茹也是越看越順眼。

  晚上回到家,何雨柱把棉襖往炕上一扔,轉身就對秦美茹說:「我出去買些紙筆。」

  秦美茹正蹲在爐子邊上添煤燒水,聞言抬起頭來:「買紙筆幹嘛?」

  「咱們廠里食堂抓了個人,趙二毛,就是舉報我那個。廠里把他調去掃廁所了,食堂空出來一個位子。」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來,「正好趁這個機會,問問你們家有沒有堂兄弟想進廠的。要是有人選,跟爸說一聲,讓他看著安排一個過來。」

  秦美茹把煤夾子擱進煤筐里,站起身來往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了起來:「那敢情好。我爸是三兄妹,上面一個大哥,下面一個妹妹。大伯家裡生了五個,小姨家裡也生了三個,堂兄弟可多了。」

  她想了想,補充道:「不過大伯十幾歲出去闖蕩,現在在順義縣那邊安家,小姨也嫁到通縣去了。他們平時不常回來,只有回鄉祭祖或者來老家拜年,才會帶著孩子回村里走一趟。」

  「在外地不要緊,都是自家人。」

  何雨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她額前的碎發往後撥,「跟你爸說一聲,讓他看看哪個堂兄弟最親近、最靠得住,挑一個出來。這個名額可不能便宜了外人。先前沒跟你提,是事情一樁接一樁沒忙活過來,後來又給忘了。現在正好,趙二毛的位置空著,咱們趕緊把人補上,省得夜長夢多。」

  他心裡其實還有一層盤算沒說出來。原先動過念頭,想給閻解放弄個工作。後來一想,還是不能太便宜閻家。先前給閻解成弄進軋鋼廠就沒要一分錢,劉海中那邊好歹能喊出一百五十塊,閻埠貴那個老摳,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一毛不拔的主兒——還是先緊著自家人。

  至於閻解放,再說。

  秦美茹自然不知道他肚子裡這些小算盤,光是聽到「這個位置可不能便宜別人」這句話,心裡就像被灌了一碗暖湯。「行,那你去買紙筆,我們今晚就把信寫好,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何雨柱剛要起身,被她一把拽住了袖子:「誒,你上次不是說要給梅姨帶肉吃嗎?這回去供銷社,空著手去?」

  「你不說我都忘了。」

  何雨柱一拍腦門,轉身從柜子里取出塊用鹽醃著的干熊肉,拿菜刀切一斤,扔進背簍里,背著出門。

  四合院外頭那條小巷拐個彎就是供銷社,這個點已經是關門的時候。何雨柱走到門口,果然看見梅姨正踮著腳去夠門板上方的鐵搭扣,準備上鎖。

  「別關,梅姨!」

  他三步兩步搶上前去,「有好東西給你。」

  梅姨回頭看見是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接著又去關門:「什麼好東西啊,這麼晚過來?我這可不開張了,都鎖了一半了。」

  「你上回賣給我一張煙票,我還欠著你人情呢,這不,給你補上了。」

  「煙票?那東西對我沒啥用,我家老頭子早戒菸了。」

  梅姨擺手,低頭去摸鑰匙。

  話沒說完,何雨柱已經把背簍送到她眼皮子底下。梅姨的目光往背簍里一落,後半截話就像被什麼堵住,戛然而止。背簍里露出裡面一塊暗紅色的肉,鹽粒在肉麵上閃著細碎的白光。

  「這是……肉?」

  梅姨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聲,兩個字剛出口她就猛地閉上了嘴,飛快地往左右看了看。巷子裡空蕩蕩的,路燈昏黃,只有遠處胡同口有個騎車的人影一閃而過,沒有人注意這邊。

  何雨柱嘿嘿一笑:「上回走的時候不是說了要給你帶肉嘛,我可沒食言。梅姨,我要買信紙和筆。」

  梅姨咽了口口水。她心想,難怪院裡的人叫他傻柱啊,可不是傻嗎,肉這種東西也隨便往外拿。這年月誰家有塊肉不是藏著掖著關起門來獨吃,他倒好,拿肉換信紙。不過這會兒是自己占便宜,她也不吭聲,手上動作麻利,一伸手把肉拿出來,拿出個紙袋子包了,塞進隨身的舊帆布挎包里。再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殷切的笑容。

  「你說你這小子,太客氣了。」

  她的聲音都不硬了,「以後晚上想買什麼就來,別管我關沒關門。只要我梅姨還在這個供銷社守著,就沒有你買不著的東西。」

  說著利落地推開鎖了一半的門,側身擠進去,從貨架上拿下一沓信紙和一支鋼筆,又摸出一瓶墨水,用紙袋裝了遞出來。

  「喲,鋼筆,梅姨,我買支沾水筆就行,再來一盒墨水粉。」


  「要那東西做什麼?不好用,這支鋼筆給你了,不要你的購物券。」

  何雨柱欲言又止,鋼筆確實是好東西,一兩塊錢呢。

  他想拿錢,梅姨阻止:「拿什麼錢?不要錢。」

  何雨柱本來心想那塊肉是賣給她的,這會兒不好說了,看來梅姨的意思是鋼筆跟肉抵消。

  倒也不虧,說:「謝謝了啊。」

  東西拿回家。

  煤油燈下,兩口子在炕桌邊面對面坐下來。

  何雨柱把信紙鋪開,拿起鋼筆吸了墨,在手裡轉了好幾圈,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半天也沒落下去。

  他撓了撓後腦勺,訕訕地把筆往秦美茹手裡一塞。

  「媳婦,我就讀過初小,認得幾個字不多,寫得還賊難看。小時候光跟著我爸學廚藝了,不會寫信啊。」

  秦美茹接過筆,抿唇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我讀過高小,我會寫。」

  「媳婦,你這麼有文化?」

  何雨柱好奇,身子往後仰了仰,像是頭一回認識她似的。

  「嘿,原本以為你做文書工作,是周局長放水,沒想到還真行。」

  秦美茹白他一眼,捏緊筆尖,一邊低頭寫信一邊說:「小時候有革命黨人躲在我家,我媽把老母雞下的蛋捨不得給我們吃,全留給他補身體。他說要報答,就教我認字寫字。那時候教的還是繁體字呢,我認了好些個。後來建國了,上頭到處在搞掃盲,倡導人人讀書認字,爸就把那隻老母雞賣了,狠狠心送我去學堂。可惜讀到高小還是讀不下去了,家裡實在供不起,我就棄學回家務農了。」

  說到這裡,她筆尖停下,輕輕嘆了口氣:「只苦了我那兩個妹妹。大的正是該上學的年紀,偏偏趕上這幾年災荒,家裡的錢全換成了糧食活命,哪裡還拿得出學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攢下錢來,送她們到學堂里去。」

  說到這兒,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連忙閉上嘴,低下頭繼續寫信,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得飛快。

  「嗨,我當什麼事。」

  何雨柱往她身邊挪動,「等明年開春,我出點錢,讓兩個小姨子去讀書。一學期才兩三塊錢的事,你丈夫還出得起。」

  秦美茹連忙抬起頭,筆都差點從手裡掉下去:「那可不行,要是拿你的錢去補貼娘家,院裡人知道了還不得戳我脊梁骨啊,哪有剛過門的媳婦就往娘家搬錢的道理。」

  「他們愛怎麼戳怎麼戳,咱過咱的日子。」

  「不用,柱子哥。」秦美茹把筆擱下,認真地看著他,

  「現在是災年,就算你出錢,村里學堂也未必開得了課。讓她們再等兩年,家裡緩過來了,就能種糧食賣錢了。你再厲害,也不能我們全家都靠著你一個人呀。再說了——」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紙的邊緣,「你有一個工作名額要給我堂兄弟,這個名額要是拿到外頭去賣,少說得好幾百呢。你給我家,這份情已經夠大了。再要別的,我怕你把自己掏空了。」

  何雨柱大手一揮:「賣它做什麼。這年頭,存錢不如存人。親戚們抱成團才好做事,你幫我我幫你,誰也別掉隊。我要是想賺錢,法子多的是,光是出去給人做酒席就不知道能掙多少。」

  他這是實話。以他兩輩子的手藝,八大菜系摸了個遍,譚家菜都能上全套,出去給人做紅白喜事的流水席,名氣打出去就是財源滾滾。只是他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特意去打出名聲,光大師傅和食堂主任的正差工資就是別人的兩倍多。錢這東西,夠用就行,過個幾十年就貶值了。他娶了媳婦,最要緊的是把家族力量壯大起來。

  未來十年起風的時候,他上輩子就因為婁家的成分,和婁曉娥黃了。這輩子得罪了易家和賈家,沒準又會出什麼事。

  到時候要是沒有幾個自己人撐著,光他一個人拳腳再硬也防不住四面八方射來的暗箭。家族力量大了,有工人有公安,成分硬扎,背景乾淨,誰想借個由頭來鬧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

  秦美茹聽著這話,看著他燈下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只覺得丈夫義薄雲天,連錢都不放在眼裡。她抿著嘴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寫信,眼眶卻悄悄地熱了一下。

  夫婦倆連夜把信寫好,字跡工整,放在桌上。

  第二天清早,天色還沒全亮,兩口子起床,洗漱完畢,直奔郵局。

  秦美茹把信投進郵筒的時候,彎腰湊近,對著那個綠漆斑駁的鐵皮筒子認真檢查,生怕信會卡住。何雨柱看著好笑,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走了,上班去。」

  兩人在郵局門口分手,各自出發。

  這天何雨柱出門的時候,同樣背了背簍,粗布蓋著簍口。他照例先去三食堂轉一圈,然後就去小食堂,把早飯和午飯做好,伊萬吃得很滿意。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小食堂的燈亮起來。何雨柱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卻沒像往常那樣解下圍裙就走。

  等伊萬吃完,何雨柱和他一起走出去,兩人來到外面的白楊樹小道,樹影斑駁,伊萬的翻譯跟在旁邊。

  何雨柱快走兩步湊到伊萬身邊,壓低聲音說:「伊萬先生,能不能讓翻譯同志先離開一下?我想跟您私下說件事。」

  伊萬好奇,這位師傅平時大大咧咧的,很少如此謹慎。他沒有多問,朝翻譯用俄語說了句什麼。翻譯遲疑了一下,轉身走開,站在遠處等著。

  當然,伊萬的安保人員是走不掉的。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永遠跟在伊萬身後三米遠的地方,目不斜視,從來不插話,像兩尊會走路的石像。

  何雨柱也沒想瞞過安保,把背簍提起,掀開粗布。

  簍口微斜,剛好讓伊萬的視線能看見裡面。

  伊萬低頭看去,藍眼珠驟然大了些。

  背簍里赫然擱著一大塊暗紅色的肉,上面分布著均勻的脂肪紋路,看得出用鹽醃過。

  「這……」

  伊萬的中文一下子不夠用了,嘴巴張合。

  「上回在山裡打了頭黑熊。伊萬先生在我們廠辛苦了大半年,勞苦功高,整天光吃雞蛋怎麼行,得補點營養。」

  「也是感謝您關鍵時候站出來,不然我被舉報,沒那麼容易擺平。」

  何雨柱把粗布重新蓋好,聲音壓低,「不過這個東西,不能在廠里弄。」

  且不說中蘇關係惡化,他私下給蘇聯專家弄肉,被人知道了,將來就是跟蘇聯獻媚的把柄,有心人沒準還會舉報他破壞計劃經濟,再說,廠里的工人們大半年見不到葷腥,肉香要是飄出去,怎麼解釋?

  沒準激起民憤,不明真相的會喊著:領導能吃肉,工人不能吃肉,到時候十張嘴都解釋不清。

  所以,得去廠外弄,正好蘇聯專家住在外面專門修建的專家樓里,可以防止被發現。

  聞言,伊萬肉眼可見地意動起來。

  他來華國大半年,剛來的時候食堂里偶爾還能見到幾片肉,後來越來越少,到現在已經幾個月沒碰過正經的肉味了。何雨柱做菜雖然手藝好,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再沒有肉,炒出來終究是素菜的味道。

  他只猶豫了幾秒,就做出決定。那張被西伯利亞寒風吹慣了的臉綻開笑容,湊近了些,用有些磕絆的中文說:「正好——我那住處有兩瓶,好酒,李書記給我帶的。我邀請何雨柱先生,來我家裡喝兩杯。」

  「行,那我今天就上門叨擾了。」

  「不過,不能一起出去,敏感時期……」

  何雨柱解釋,伊萬表示很懂。

  說定後,伊萬先出廠,翻譯和安保跟上。

  等他們身影看不到了,何雨柱才出現,隨意走出廠門。

  「嘩啦——」

  廠區外,街道兩旁布滿了新種下的白楊樹。

  夜風吹來,枝椏顫動,陣陣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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