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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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漫過廣宗城頭,城西官道旁的粥棚里飄起了米粥的香氣。

  呂強裹著半舊的粗布袍子,混在三三兩兩的流民里,手裡攥著的陶碗還在發燙。他低著頭,用木勺慢慢攪著碗裡稠厚的米粥。

  他從洛陽出來已經七日了。

  從朝歌到魏郡,再到冀州腹地,一路走來,入目皆是餓殍遍野的荒村,要麼拖家帶口往南逃,要麼就成了路邊的枯骨。

  就連鄴城周邊,也是十室九空,田裡長滿了荒草,偶爾能見到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也是縮在破屋裡,連抬頭看人的力氣都沒有。

  可一腳踏進廣宗地界,光景竟全然變了。

  官道兩旁的荒地全被翻耕過,男女老幼在地里忙碌著,手裡的農具雖舊,臉上沒有別處百姓的惶恐麻木,反倒帶著實打實的盼頭,偶爾還能聽見田埂上傳來幾聲說笑。

  城門口的黃巾兵卒沒有盤剝過往的商隊流民,反倒幫著一個挑著擔子的老婦把擔子拎進了城,見著拖家帶口的流民,還會主動上前問一句要不要去登記分地,語氣平和,沒有半分兵卒的凶戾。

  就連這粥棚,也不是他想像中用來裝樣子的擺設。管棚的黃巾小吏見著他孤身一人,主動多添了半勺米,還隨口問了一句從哪來,家裡還有沒有人,要是沒地方去,就去城南的流民登記處,能分一間空房,過幾日還能按人頭分地。

  呂強捧著粥碗微微發顫。

  他在宮裡待了半輩子,見慣了陛下的奢靡,十常侍的貪婪,士族官員的虛偽,也看遍了各州郡送上來的奏摺里,那些張角妖言惑眾,裹挾流民,屠戮鄉里的字句。

  他奉陛下密旨而來,本是要查探這個妖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天命護佑,是不是真的民心歸附,心裡早已先入為主,把張角定成了禍亂天下的反賊。

  可親眼所見的一切,卻把他半輩子的認知震得稀碎。

  這哪裡是被裹挾的流民?這分明是找到了活路的百姓。

  洛陽城裡,陛下和十常侍天天喊著安民定邦,可百姓的死活,他們半分也沒放在心上。反倒是這個被朝廷罵作逆賊的張角,真的給了這些走投無路的百姓一口飯吃,一塊地種。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溫熱的米粥滑進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老哥,問一句,」呂強放下粥碗,對著身邊一個正在擦嘴的老漢,壓著聲音問道,「這廣宗城裡,真的人人都能分到地?不用交租?」

  老漢抬眼看了看他,咧嘴一笑,「那還有假?我上個月剛從鄴城逃過來,當天就分了兩畝地,還有半袋麥種,大賢良師說了,第一年不收租,第二年也只交十五分之一的糧,比那些地主老財的六成租子,可是天差地別!」

  他說著,往廣宗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臉上滿是虔誠:「要不是大賢良師,我這把老骨頭,早就爛在路邊了。那些官老爺天天罵大賢良師是反賊,可在老百姓眼裡,他是不是反賊我們不知道嗎?」

  呂強沉默了。

  「陛下還等著我查探張角虛實,觀其民心向背,據實回奏。可現在,該怎麼寫?寫這個反賊把冀州治理得比洛陽周邊還好?寫天下的百姓,都念著這個反賊的好?」

  他心裡清楚,這話要是傳回洛陽,十常侍第一個不會放過他,陛下也未必會信。可他呂強這輩子,清忠奉公,從來沒說過一句假話。

  他正怔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抬頭一看,只見一隊黃巾騎兵從城裡出來,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一身玄甲,腰間挎著環首刀,正是前些日子燒了皇甫嵩糧草大營的張梁。

  張梁勒住馬韁,對著身邊的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親兵齊齊應諾,策馬朝著東北方向去了。張梁則調轉馬頭,又回了城裡,腳步匆匆,像是有什麼急事。

  呂強心裡一動。

  他截獲的消息里說,張梁前些日子帶著八千人從清河回了廣宗,怎麼這就要往清河去?清河那邊,到底藏著什麼後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廣宗城內的帥帳里,張角正看著案上的輿圖,對著面前的張梁,一字一句地交代著部署。

  「你帶兩千精銳,今日就動身回清河界橋大營。」張角的指尖落在輿圖上清河郡的位置,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之前讓你收攏的那兩萬流民,青壯單獨編營,日夜操練,老弱婦孺安排到周邊屯田,務必在入冬前,把界橋到廣宗的這條糧道徹底穩住。」

  張梁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大哥,我剛回來,怎麼又讓我回清河?皇甫嵩那老小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打過來了,我留在廣宗,還能幫你守城啊。」


  「清河比廣宗更需要你。」張角抬眼看他,「界橋是冀州的咽喉,守住了界橋,往北能聯絡幽州的流民帥,往東能接應青州的太平道信眾,往南還能掐斷皇甫嵩的糧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你到了清河,立刻派人去聯絡張牛角、褚飛燕他們。這些人在黑山占山為王,手裡都有不少弟兄。你告訴他們,只要願意和咱們太平教聯手,將來打下的地盤,大家一起守,搶到的豪強糧草,大家一起分。朝廷容不下他們,我張角容得下。」

  張梁眼睛瞬間亮了。

  他之前只想著守好清河,給廣宗留個屏障,卻沒想到大哥還有這麼遠的算計。張牛角和褚飛燕他早有耳聞,手裡加起來有好幾萬人,要是能把這些人拉過來,皇甫嵩那五萬大軍,根本不足為懼。

  「大哥放心!我保證把這事辦得妥妥噹噹!」張梁拍著胸脯,臉上滿是興奮,之前的那點不情願早就煙消雲散了。

  一旁的張寶看著輿圖,眉頭微微皺起,上前一步道:「大哥,你真的確定,皇甫嵩一定會出兵?他要是敢抗旨,就不怕落得和盧植一樣的下場?」

  張角聞言,輕笑了一聲,指尖在輿圖上鄴城的位置輕輕一點:「他一定會來。」

  這位漢末頂級名將,一輩子都在為大漢征戰,把軍功和名聲看得比性命還重。

  廣宗一戰的慘敗,是他戎馬半生最大的恥辱,他恨不得立刻就帶兵踏平廣宗,一雪前恥。

  更何況,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和十常侍早就結了死仇,只有滅了張角,立下不世之功,才能在靈帝面前站穩腳跟,不被十常侍扳倒。

  「十常侍的敕令,看著是約束他,實則是把他往絕路上逼。」張角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十常侍讓他借著平叛的名頭向豪強斂財,敗壞他的名聲,斷他的外援,就是想把他困死在鄴城。他要是再等下去,不等他出兵,十常侍就能在洛陽給他安個通敵的罪名,把他扔進檻車。」

  「所以,他別無選擇,只能賭一把。賭在十常侍反應過來之前,一舉攻破廣宗,斬了我的腦袋,用不世之功,堵住所有人的嘴。」

  張寶和張梁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過來。

  「那城防的事?」張寶定了定神,沉聲問道。

  「南門和西門應是皇甫嵩的主攻方向,各放一萬五千戰兵,滾石、擂木、火油都備足,城頭的箭樓再加派弓弩手。」

  「北門留五千人,守住通往清河的糧道,東門留三千人,多設斥候,防止皇甫嵩分兵偷襲。其餘人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馳援各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皇甫嵩上次吃了糧草被燒的虧,這次必然會把糧草大營守得密不透風,你不用再想著派人去燒糧。他想跟我們耗,我們就跟他耗。他遠道而來,糧草全靠周邊豪強供給,只要我們守住廣宗三個月,入冬之後,天寒地凍,他的糧草補給不上,軍心必亂,到時候不用我們打,他自己就會退。」

  張寶鄭重拱手:「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兩人轉身出了帥帳,帳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張角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帳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呂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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