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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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撒入廣宗的街巷。

  張角身著一件常服,帶著李虎和兩名親兵走在街上,沿途的百姓見了他,都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躬身行禮。

  李虎跟在身後,臉上滿是驕傲。他以前總覺得,要讓百姓心裡怕,可跟著大哥才明白,要讓百姓心裡服。

  「大賢良師,咱們真就這麼去見那個朝廷來的宦官?」李虎壓低了聲音,「他可是靈帝的心腹,萬一他心懷不軌……」

  「他不會的。」張角淡淡開口,腳步沒停,「他這一輩子一直都是清忠奉公。這樣的人,不會用下三濫的手段。」

  歷史上的呂強,最終就是因為直言進諫,被十常侍誣陷下獄,寧死不屈,自盡而亡。這位東漢少有的正直宦官,一輩子都在試圖挽救這搖搖欲墜的大漢,卻最終成了黨爭的犧牲品。

  而現在,他要做的,不是把呂強推到自己的對立面,而是讓他看清,這大漢的病根,到底在哪。

  「還有,盯著客棧外圍那四個眼線的弟兄,都安排妥當了?」張角隨口問道。

  「都安排好了。」李虎立刻回話,「四個小子,兩個扮成貨郎,兩個裝成挑夫,就在客棧巷子口守著,咱們的人把兩頭都堵死了,他們跑不了,也聽不到屋裡半點動靜。」

  張角微微頷首,沒再說話。

  他早就料到,十常侍絕不會真的放心讓呂強獨自出京,必然會派人跟著。一來是監視呂強的一舉一動,二來,若是呂強查到了什麼對他們不利的東西,這些人隨時會動手,要麼截殺呂強,要麼偽造他通敵的證據。

  這些眼線,既是呂強的催命符,也是他手裡的一步棋。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客棧門口。這是城西最普通的一家客棧,往來的多是往來冀州的行商,人多眼雜,正好適合呂強隱藏身份。

  張角抬了抬手,示意李虎和親兵留在門外,自己整了整衣袍,緩步走上了二樓。

  客棧二樓的客房裡,呂強正背對著房門,站在窗邊,攥著那封靈帝親書的密詔。

  他從粥棚回來已經快一個時辰了,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老漢說的話,還有廣宗城裡城外的光景。

  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多年,從一個小黃門,一步步做到中常侍,陪著靈帝從皇子長到天子,他太清楚這位年輕陛下的心思了。

  陛下怕張角,怕他手裡的幾十萬流民,真的能掀翻這大漢的江山。

  可陛下更怕宮裡的宦黨,朝堂上的士族,手握重兵的武將。

  盧植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皇甫嵩如今的處境,也早已是危如累卵。陛下用十常侍制衡士族,用皇甫嵩這樣的武將平定叛亂,又用張角這樣的反賊,制衡著功高震主的武將。

  這盤制衡的棋,陛下玩了十幾年,從來沒變過。

  可他這次親眼所見的一切,卻把這盤棋徹底攪亂了。

  張角不是奏摺里寫的那個只會裝神弄鬼的妖道,他是真的能收攏民心,真的能給百姓一條活路。廣宗這彈丸之地,在他手裡,竟比洛陽周邊還要安穩,還要有生氣。

  若是這樣的人,真的坐穩了冀州,不出三年,整個河北的百姓,都會心向於他。到那個時候,就算朝廷以大軍壓境,也未必能踏平這裡。

  可這話,他該怎麼跟陛下說?

  說陛下眼裡的逆賊,比滿朝文武更懂安民定邦?說天下的百姓,都願意跟著這個逆賊走?

  陛下會不會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話若是傳出去,張讓和趙忠,一定會立刻給他安個通敵叛國的罪名,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長長嘆了口氣,把密詔重新藏進衣襟的夾層里,剛轉過身,就聽見房門被輕輕叩響了。

  篤,篤,篤。

  三聲叩門,不輕不重,節奏平穩,卻讓呂強一驚。

  他反手抽出藏在袖筒里的短刀,橫在身前,「誰?」

  門外傳來一道平和的聲音,「巨鹿張角,特來拜訪呂常侍。」

  呂強渾身一僵,手裡的短刀差點沒握住。

  張角?!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他怎麼敢孤身一人過來?!

  無數念頭在腦子裡炸開,他握著短刀的手越攥越緊。

  他想不通,自己偽裝得天衣無縫,一路行來,連鄴城的官府都沒察覺他的身份,怎麼會被張角一眼識破,還直接找到了客棧里?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我只是個普通行商,張將軍找錯人了。」

  門外的張角聞言,輕笑了一聲,「常侍從洛陽南門出京,帶了兩名隨從,七日前離宮,頭兩日快馬趕赴朝歌,第三日在朝歌停留一日,查探了魏郡周邊的塢堡動向,第四、五日深入魏郡腹地,查探鄴城周邊動靜,昨日剛入冀州地界,今日清晨便到了廣宗城西。一路行來,身後跟著四個張讓派來的眼線,兩前兩後,從未斷過。」

  「這些事,普通行商,可做不到。」

  屋裡的呂強臉色徹底白了。

  張角說的一字不差,連他在朝歌停留了一日,都查得明明白白。他自以為隱秘的行蹤,在人家眼裡,毫無秘密可言。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放下了手裡的短刀,「門沒鎖,進來吧。」

  房門被輕輕推開,張角緩步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房門。

  張角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目光最終落在呂強身上,對著他點了點頭,算是見禮。

  呂強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張角。

  眼前的張角,和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樣。他眉眼清俊,氣質溫和,看著倒像是個飽讀詩書的文士,而不是那個領著幾十萬流民,掀翻了半壁大漢江山的天公將軍。

  「張將軍倒是好本事,竟能把我的行蹤查得這麼清楚。」呂強先開了口,「怎麼?張將軍孤身前來,是想把我扣下,當作和朝廷談判的籌碼?」

  「常侍說笑了。」張角走到桌前,自顧自地坐下,抬手示意呂強也坐,「我若是想扣下常侍,就不會一個人進來了。門外我的親兵,連樓梯都沒上。」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呂強,「我來,只是想和常侍說幾句話。幾句洛陽宮裡聽不到,奏摺里也寫不出來的話。」

  呂強盯著他看了半晌,終究還是放下了手裡的短刀,走到桌前,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你我立場對立,我是朝廷的人,你是朝廷要剿的反賊,有什麼話好說?」

  「反賊?」張角聞言,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常侍一路行來,從洛陽到朝歌,再到魏郡、冀州,見了那麼多餓殍遍野,見了那麼多家破人亡的百姓,常侍覺得,他們為什麼會跟著我這個反賊走?」

  呂強瞬間語塞。

  他想反駁,說張角是妖言惑眾,裹挾流民,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親眼見過那些百姓眼裡的光,見過他們提起張角時的虔誠,那不是被裹挾的樣子,那是找到了活路的樣子。

  「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張角沒等他回答,自己緩緩開了口,「陛下在宮裡修西園,賣官鬻爵,一畝地的賦稅,能收到十成里的六成。十常侍把持朝政,他們的父兄子弟,遍布州郡,搜刮民脂民膏,搶人田地,霸人妻女。各地的豪強塢堡,借著朝廷的勢,把百姓手裡最後一點活命糧都榨乾了。」

  「百姓們沒飯吃,沒地種,生病了沒人治,被人欺負了沒處說理。他們不跟著我走,難道等著被活活餓死,被活活逼死嗎?」

  呂強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角說的,都是實話。他在宮裡待了半輩子,這些事,他不止一次地向靈帝進諫,勸陛下減免賦稅,勸陛下疏遠十常侍,勸陛下體恤百姓,可陛下從來都聽不進去。

  「常侍奉陛下密旨而來,是想查我是不是真的死而復生,是不是真的有天命護佑,對不對?」張角抬眼看向他。

  呂強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那我今天就告訴常侍實話。」張角的語氣依舊平靜,「我沒有什麼天命,也沒有什麼上天續命的神跡。我能活過來,不過是運氣好。我能守住廣宗,能讓百姓跟著我,也不是靠什麼妖言惑眾,只是因為我給了他們一口飯吃,給了他們一塊能自己種的地,讓他們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所謂的民心,從來都不是靠裝神弄鬼騙來的。你對百姓好,百姓就念你的好。你給百姓活路,百姓就願意跟著你走。就這麼簡單。」

  呂強沉默了。

  他看著對面的張角,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滋味。滿朝文武,天天喊著忠君愛國,天天喊著安民定邦,可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竟然是這個被他們罵作逆賊的人。

  「你跟我說這些,到底想幹什麼?」呂強定了定神,重新抬眼看向張角,多了幾分不解,「你難道想讓我回洛陽,替你在陛下面前說好話?勸陛下答應你那五條條件?」


  「不是。」張角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我知道,那五條條件,朝廷不可能答應,陛下也不可能答應。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朝廷的招安。」

  呂強愣住了。

  他沒想到張角會說出這樣的話。既然不指望招安,那他當初為什麼要對著梁衍,拋出那五條條件?又為什麼要跟自己說這些?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呂強追問了一句,眼裡滿是疑惑。

  張角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也給呂強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緩緩開口:「我想要的,很簡單。守住廣宗,守住冀州這一方百姓,讓他們能安安穩穩地種地,能吃飽飯,不用再受豪強的欺壓,不用再怕官府的盤剝。」

  他抬眼看向呂強,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常侍在宮裡待了半輩子,應該清楚,陛下現在最怕的,到底是什麼。不是我張角,是手握五萬重兵、戰功赫赫的皇甫嵩,是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的十常侍,是那些盤根錯節、壟斷朝堂的士族世家。」

  「我活著,皇甫嵩就有存在的價值,十常侍就有斂財的由頭,陛下就能借著我,制衡朝堂上的各方勢力。我若是死了,皇甫嵩下一個要清的,就是君側的宦黨。到那個時候,陛下手裡,就再也沒有能制衡他們的棋子了。」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在呂強的腦子裡炸響。

  他抬起頭,看向張角,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遠在冀州的反賊,竟然把陛下的心思,把洛陽朝堂的制衡之術,看得這麼透。

  而現在,他跟自己說這些,是要借著自己的嘴,把這個意思,原原本本地傳到陛下的耳朵里。

  呂強端起桌上的茶杯,連喝了兩口涼茶,才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

  「你就這麼確定,我會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陛下?」呂強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張角,「你就不怕我回洛陽之後,立刻勸陛下,調集天下大軍,全力圍剿你?」

  張角聞言,輕笑了一聲:「常侍不會。」

  「因為常侍和那些人不一樣。常侍心裡,還裝著這天下的百姓。你清楚,若是朝廷調集天下大軍圍剿冀州,最先遭殃的,是冀州的百姓。連年征戰,再加上天災,百姓已經經不起再一次的兵禍了。」

  「更何況,」張角的語氣頓了頓,目光落在呂強的身上,「常侍也該清楚,你這次回洛陽,十常侍絕不會放過你。你查到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就是催命符。他們一定會在陛下面前,誣陷你通敵叛國。沒有我,你在洛陽,連自保都難。」

  呂強渾身一僵。

  他當然知道。從他踏出洛陽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十常侍的眼中釘。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他自然清楚。

  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生死,竟然會和眼前這個反賊,綁在了一起。

  屋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吹進來的秋風,輕輕掀動著窗紙。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緊接著是幾聲悶響,隨即又恢復了安靜。

  呂強瞬間繃緊了神經,猛地站起身,手再次按在了短刀上。

  張角卻依舊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只是抬眼看向房門的方向,微微皺了皺眉。

  片刻後,李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急色:「大哥,出事了。盯著那四個眼線的弟兄,一時不察,跑了一個。那小子搶了匹馬,往洛陽方向去了,咱們的人已經追下去了。」

  屋裡的呂強,臉色瞬間慘白。

  跑了一個!

  十常侍的眼線跑了!

  用不了多久,張讓和趙忠就會知道,他呂強在廣宗,和張角閉門獨處,密談了近一個時辰。

  到那個時候,就算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通敵的罪名,會死死地扣在他的頭上,再也摘不掉。

  他猛地轉頭看向張角,眼裡滿是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張角緩緩站起身,看向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眼底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他轉頭看向呂強,「常侍不必慌。他跑了,正好。」

  「正好?」呂強愣了一下,滿眼不解地看著他。

  「對,正好。」張角微微頷首,「他跑回洛陽,十常侍就會知道,你我見了面。他們一定會立刻在陛下面前,誣陷你通敵,逼著陛下下旨召你回京治罪。」

  「而你的陛下,在收到你的密奏之前,絕不會輕易動你。因為他也想知道,我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我到底想幹什麼。」

  他往前一步,看著呂強,一字一句道:「所以,常侍現在,沒有退路了。你只能留在廣宗,親眼看一看,我跟你說的一切,是不是真的。然後,把你親眼所見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寫下來,送回洛陽,送到陛下的手裡。」

  「是成是敗,是生是死,全在常侍自己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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