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華爾街往事——三簽制進華爾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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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簽制正式推行後的第一個月,交易室里的怨言此起彼伏。

  「這他媽是給獵豹套韁繩。」有人把報價單往桌上一摔,「以前在美林,看準了就能拍板,現在連買五百股都要三個人簽字——等簽完,行情早跑沒影了。」

  「等簽字等到機會跑了,算誰的?」另一個交易員靠在椅背上,把腿翹起來,「夫人的規矩是好,可她不懂市場的節奏——軍需倉庫那套搬來管交易室,子彈和股票能一樣嗎?」

  有人私下找科恩抱怨,推門進去的時候還在嘟囔:「科恩先生,您得跟夫人說說——三簽制太慢了,我們不是兵工廠的搬運工,我們是交易員。」

  科恩靠在椅背上,沒說話。他把桌上的玻璃板往對方面前推了推——玻璃板下壓著一張芝加哥鋼鐵的招股書複印件,上面用紅筆圈著Fengzhi Yu這個名字。

  「看見這個圈了嗎?」他拿手指敲敲玻璃板。

  「看見了。」

  「這個人在化療病房裡靠一隻算盤翻了芝加哥鋼鐵三倍。你告訴我——她不了解什麼?」

  抱怨的人看看那個紅圈,沒再說話。

  第二個月,風控主管在審核中發現了一筆問題交易。一個分析師推薦的礦業股,在貨運數據中已經出現了原料到貨量驟降的預警信號——那條數據上周就更新了,但分析師只看了財報,沒有翻那份每周更新的鐵路貨運周報。風控拒絕簽字,交易被撤銷。

  三天後,這隻礦業股因產量預警暴跌,單日跌幅超過一成半。如果那筆交易做成了,公司至少虧損十萬美元。風控主管把撤銷單和那隻礦業股的K線圖貼在公告欄上,旁邊寫了一行字:三簽制第一課——不看鐵路貨運數據的分析師不是好分析師。

  消息傳開後,交易室里的抱怨聲消失了。那張K線圖在公告欄上貼了好幾個星期,每一個從旁邊經過的交易員都會多看它一眼。

  第三個月,公司開始按月度公布交易統計數據:交易執行速度環比下降百分之二,但交易失誤率降到零。零。在這條街上,零失誤率比任何話都有說服力。

  那個被風控攔住的分析師後來在全員大會上站了起來。

  「我被攔下的那天很不服氣,氣了一下午,覺得風控在耽誤我。晚上回家把鐵路貨運周報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那條原料到貨量驟降的數據我連續看了三周,從來沒認真想過它是什麼意思。風控是對的。」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給女兒講了個故事。我說爸爸今天差點犯了個大錯,有個同事拉了我一把——就像你在學校快摔倒了,同學扶了你一下。她問我那個同事是男的還是女的,我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我摔倒之前伸了手。」

  後來他每個月都主動把貨運周報從頭到尾翻三遍,翻完在每一頁空白處寫上批註,再交給風控。

  于鳳至聽完他的發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規矩比人更可靠。規矩不會累,不會情緒化,不會因為一時僥倖而放鬆。人會有僥倖心理——今天沒出事,就覺得明天也不會出事。但規矩每天都在,它不等你犯錯了才提醒你,它在犯錯之前就把門關上了。

  科恩是在三個月後的一個午後走進于鳳至的辦公室的。他把一張最新的審計報告放在她桌上,指了指上面那行統計數字——季度交易失誤率:零。

  「零失誤率。」科恩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雪茄點上,「整條華爾街找不出第二家。三簽制從第一次會議到今天,一整年沒有出現任何差錯。夫人,這套制度您從哪裡學的?」

  于鳳至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一份航運周報。她放下報表,拿起桌上的舊算盤,撥了一下最右邊那顆骨珠。窗外哈德遜河上的渡輪正在緩緩駛出港口,汽笛聲穿過玻璃窗傳進來。

  「在東北管過軍需。那時候一顆子彈從買進來到打到前線去,中間有多少人經手,帳本上就要有多少個簽字。缺一個簽字,這顆子彈就可能打在空處。被服、磺胺、槍管、鋼軌——每一樣東西出庫都要三個人簽:申請的人、審批的人、驗收的人。申請的人知道需求在哪裡,審批的人知道庫存有多少,驗收的人知道標準是什麼。三把鎖,缺一把都不行。」

  「簽字不是管東西,是管人。」科恩慢慢吐出一口煙。

  「對。簽字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紙上,就是把自己的信譽押在這筆帳上。槍管上了戰場卡殼了,追誰的責任?簽過字的,一個一個追。沒人能推,也沒人敢推。當年在奉天,有一批槍管驗收的時候發現內徑偏了一絲——不多,就一絲。程師傅拿卡尺量了三遍,每一根都量過,然後把那批槍管全部退回。兵工廠的負責人來找他說情,說這一絲不影響使用,前線急等著用。程師傅說槍管上了戰場不是你在用,是兵在用,你拿什麼保證不影響。後來驗收單上他簽了『不合格』,我也簽了。那次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在槍管上省工。」


  「華爾街的交易比軍需複雜得多,但人性的弱點是一樣的——不想擔責任,不想等流程,覺得自己的判斷比規矩更可靠。三簽制的本質不是讓流程變慢,是讓每一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判斷承擔後果。」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已經簽字歸檔的交易單,指著上面三個簽字欄。「建議的人簽了名,知道自己要對分析結果負責;審核的人簽了名,知道自己要對風險敞口負責;批准的人簽了名,知道自己要對整筆交易負責。三個簽名鎖在一起,誰也不能事後說『我以為』——因為這個『我以為』被兩個人反駁過了。」

  「所以零失誤率不是因為制度,而是因為簽字的人怕了。」科恩說。

  「不是怕,是負責。」于鳳至把算盤上的骨珠撥回原位,抬頭看著科恩,「簽字的人不怕制度,怕對不起自己的名字。能對自己名字負責的人,才可能對別人的錢負責。我在帥府帳房裡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簽字之前把每一個數字都撥一遍。撥完了,心裡有底了,再簽。這個習慣改不了,也不想改。現在我每天早上翻完航運周報之後,還會把算盤拿過來撥一遍從一加到一百——不是要算什麼,是讓手指記住撥珠子的節奏。這節奏對了,心就定了。」

  科恩把那份審計報告折好,放進西裝內袋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夫人,下次董事會開會的時候,我想把三簽制寫進公司章程。不是作為內控條例,是作為章程正文——以後不管誰接任,都不能廢掉這條。零失誤率不是運氣,是規矩的成果。這條街上有無數種風控制度,但沒有哪一種能把失誤率降到零。您的制度做到了,不是因為三簽有多複雜,是因為簽字的人都知道——簽了字就要認到底。您這句話,我想刻在章程的第一頁上。」

  于鳳至點了點頭,沒有抬頭,繼續翻手裡的航運周報。算盤放在手邊,最右邊那顆骨珠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那是她撥了大半輩子磨出來的凹痕。她把那顆珠子撥上去,又撥下來,然後拿起鉛筆,在航運周報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零,不是目標,是底線。目標可以妥協,底線不能。

  窗外的哈德遜河上,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駛出港口,汽笛聲穿過玻璃窗傳進來,低沉而悠長。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秦皇島倉庫的那個冬天,她穿著舊棉襖站在彈藥箱旁邊,每一箱彈藥出庫都要三個人簽字,缺一個簽字東西不能走。

  那天程師傅拿卡尺量完最後一根槍管,把卡尺往工具箱裡一扔。

  「少夫人你放心,咱奉天兵工廠出來的槍管,每一根都經得起量。」

  于鳳至在驗收單上簽了字,遞給押運員。押運員接過去看了一眼。

  「少夫人,您的字寫得真好。」

  「不是字好——是簽了字就要認到底。」

  後來她在紐約簽過的每一份合同、每一張交易單、每一份基金會撥款單,用的都是同一種力道,不重不輕,恰好入紙三分。

  三簽制推行的第二年,公司的員工已經習慣了這套流程——新入職的分析師上的第一堂課不是如何選股,是如何在三簽單上簽字。簽名欄旁邊印著一行小字: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信譽,不要把它簽在你沒算過的數字旁邊。

  這句話是科恩提議加上去的,于鳳至看了之後只改了兩個字——把「算過」改成了「撥過」。科恩問有什麼區別,她說算過是腦子過,撥過是手過,手過了心裡才有底。

  科恩在自傳里寫過這段。

  他說夫人告訴他,算盤上的每一顆珠子撥下去的時候都會發出聲音——對的時候是一種聲音,錯的時候是另一種。聽得久了,不用看數字,光聽聲音就知道對不對。他說他這輩子從來沒學會這招,但他學會了另一件事——每一份交易單在簽字之前,先在心裡撥一遍。那顆心裡的珠子有沒有撥到底,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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