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黃埔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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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北京飯店。

  旅長做東,宴請他的黃埔同學。

  功德林第一批特赦的,來得整齊,宋希濂、王耀武、杜聿明,還有幾個劉國清叫不上名字的,坐在一張大圓桌周圍,氣氛熱絡得很。

  劉國清跟著旅長走進包間的時候,宋希濂第一個站起來,快步走過來,伸手跟他握了握:「劉國清!我記得你!」他的聲音不大,帶著點湖南口音,「白公館那頓飯,長樂燒,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兒。」

  劉國清笑道:「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宋希濂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他去哪兒都帶著你,我怎麼能記不得?你的麻袋呢?今天怎麼沒帶?」

  劉國清攤了攤手:「今天是來吃飯的,不是來搬東西的。」宋希濂哈哈大笑,拉著他往桌邊走。

  王耀武湊過來,端著一杯茶,笑呵呵的:「聽說劉書記的石景山做得很大,產量跟鞍鋼差不多了?厲害,相當厲害。我們同學都說,陳旅長身邊有個燕大的,去了功德林好幾次,我都沒見到你,今日一見,這麼年輕!」

  杜聿明也端著酒杯走過來,上下打量:「劉書記,還記得我嗎?」

  劉國清笑道:「記得記得。」杜聿明在功德林的時候,他跟著旅長去過幾次,雖然沒怎麼說過話,但那張臉有印象。

  酒菜上桌。

  旅長不喝酒,這杯酒就由劉國清代勞。

  一圈下來,劉國清喝了不少,但臉不紅心不跳,端著酒杯跟這個碰一下跟那個碰一下,嘴上說著客氣話,心裡在琢磨怎麼把節奏放慢一點,別把這幾位老同志喝趴下了。

  宋希濂第一個扛不住,放下杯子擺了擺手:「不行了不行了,劉書記你這是海量。」王耀武也跟著叫苦:「三斤伏特加臉不紅心不跳,我可不行。」杜聿明坐在旁邊,端著茶杯,看著劉國清跟幾位老同學喝得有來有回,嘴角帶著笑,沒說話。

  旅長坐在主位,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端起面前那杯白開水,朝眾人舉了舉:「同學們,你們看看,我的這個小老弟厲害吧?三斤伏特加,臉不紅心不跳,你們行不行吶?」

  哄堂大笑。

  宴席散了,劉國清把幾位老同志送到門口,看著他們上了車,轉身往回走。

  旅長還坐在包間裡,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沒喝,就那麼端著。

  劉國清在他旁邊坐下,旅長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開了口:「你啊......」

  劉國清納悶:「我怎麼了?」

  旅長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你做的已經夠多了。丁偉的腿,是你讓正中打斷的吧?」

  劉國清苦笑了一下。這事兒瞞不過旅長,他也沒打算瞞。「是啊,去年上半年,您突發心梗,無法出席會議。您不在,他們去了,那不是挨揍的份兒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且,我可是聽學院的老同事說,您為了規避風向,特批學生們出去外面。我知道,您的壓力更大。」

  旅長擺了擺手,臉上那層笑意淡了些:「就你貧。」他扶著拐杖站起來,動作比昨天又慢了些,「這段時間,咱們跟老大哥的情況,想必你也清楚。是時候了。」

  劉國清知道旅長說的是什麼。去年十月高層訪華,分歧已經擺在明面上了。年初意識形態爭論公開化,兩邊各說各話,越說越僵。蘇聯收縮了對華援助,專家團開始分批撤離。石景山這邊,弗拉基米爾還拖著沒走,不是不想走,是那個氧氣頂吹轉爐的項目還沒完,他捨不得走。

  但再捨不得,也得走。上面已經有人盯上那些跟蘇聯專家走得近的人了。

  劉國清在石景山的貢獻,誰都看得到,可你跟弗拉基米爾的關係,也會有人拿來做文章。

  旅長說的「是時候了」,就是要他在弗拉基米爾離開之前,把切割的事做了。

  「他們收縮了對華援助,到時候,勢必會有人跳出來跟老大哥走得近的人。」

  旅長拄著拐杖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著劉國清,「你在冶金的貢獻非常大,我知道,這不是弗拉基米爾提供的幫助,是你的水平凌駕於弗拉基米爾之上。這就是我擔心的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半度:「我跟他叔叔拉布拉多談過,需要我幫忙嗎?」

  劉國清鼻子酸了一下。旅長到了這個地步,還在替他操心。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熱意壓回去,聲音穩了穩:「謝謝你啊,老旅長。任何時候,你總是想著我。」


  旅長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劉國清跟在後頭,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走在走廊里,一步一頓,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敲在他心上。

  回到百萬莊,天已經黑了。楊秀芹在客廳里哄念中睡覺,明中趴在沙發上啃一塊饅頭,劉國清換了鞋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把明中從沙發邊上撈起來放在腿上。明中被他撈起來,也不哭,低頭繼續啃饅頭,啃得滿嘴都是渣。

  劉國清摸了摸他的腦袋,這孩子心大,不爭不搶,將來不會差。

  「怎麼樣了?」楊秀芹把念中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劉國清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旅長的話,弗拉基米爾的事,該切割的遲早要切割。

  楊秀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看著辦。家裡你不用操心。」

  劉國清點了點頭。

  家裡的事,楊秀芹從來不用他操心,五個孩子,她一個人操持得妥妥帖帖。

  他在外面忙,家裡的事全是她在扛,但他從來沒見她抱怨過一句。

  接下來的日子,劉國清開始著手跟弗拉基米爾做切割的事。

  不是突然切斷,是慢慢收,把兩人之間的工作交集一條一條捋清楚,該移交的移交,該歸檔的歸檔。

  弗拉基米爾那邊也配合,兩人共事多年,有些話不用說明白,心裡有數。

  各自的國家走到了這一步,誰也不能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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