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小鋼炮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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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丁偉和聶青青辦了婚禮。

  一切從簡。

  災年,吃的東西都緊巴,辦酒席不能鋪張。請的人不多,京城能來的老戰友,湊了兩桌。

  李雲龍沒來,打了電話,說閩省走不開,那邊沿海的防務不能松,讓他替自己多喝兩杯。

  孔捷也沒來,派了個人送了封信,信封里夾著張匯款單,金額不大,但字寫得工工整整——「隨禮」。

  趙剛來了,坐在角落裡,跟馮楠挨著,不怎麼說話,但杯里的酒沒斷過。

  劉國清坐在主桌,旁邊是楊秀芹。

  劉大中作為乾兒子,被丁偉拉在身邊,穿了件新衣裳,是聶青青親手做的,針腳細密,袖口還繡了朵小花。

  而周曉白的父親是丁偉的戰友,也跟著劉大中站在一起。

  劉大中嫌花秀氣,但沒吭聲,他知道今天不能鬧,畢竟旁邊站著周曉白。

  婚後第三天,丁偉的調令就下來了。

  國防科委,某研究所,副所長。

  級別沒變,還是少將,但環境清淨得多,不用再操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事。

  丁偉拿到調令的時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把紙往桌上一拍,罵了一句「狗日的劉國清,老子欠你的,還不清咯」,臉上的表情卻是在笑。

  四月六日,劉國清正在石景山看研發中心的試驗報告,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拿起來,那頭傳來一個聲音,中氣不太足,但那股子熟悉的調調還在:

  「劉麻袋,我要恭喜你發財了。」

  劉國清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笑了。

  最近這電話接得頻繁,他的位置決定了很多事繞不過他。

  但旅長的電話,跟別人的不一樣,不是工作,是惦記。

  「老旅長,就別恭喜我了。」

  他把話筒換了個手,語氣裡帶著點調侃,「是不是明天你們黃埔的聚會,你要邀請我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旅長標誌性的笑聲:「哈哈,你啊你。對嘛,你以前是我的警衛員,傍晚你過來,帶上秀芹和孩子們,我帶你們吃一頓好的嘛。」

  劉國清心裡熱了一下。旅長身體越來越差,拄著拐杖走路都費勁,還惦記著請他們一家吃飯。

  災年,物資緊巴,他這個級別的幹部,按說不缺吃穿,但想吃頓像樣的,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旅長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幫襯他。

  「好啊。」他應了一聲,沒說謝。

  傍晚,西城區靈境胡同41號。劉國清領著一家老小抵達門口。

  他抱著老四明中,劉正中抱著老五念中。

  念中趴在大哥肩膀上,手裡攥著塊糖,含在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明中蹲在父親懷裡,也不鬧,瞪著眼睛看門上的銅環,伸手想摸,夠不著。

  劉國清站在門口,低頭看了明中一眼。這孩子從小就不爭不搶,不哭不鬧,誰抱都行,怎麼折騰都不鬧。

  家裡人都寵念中,他這個當爹的也沒少偏心,可明中從來不氣,該吃吃該睡睡,心大得不像個兩歲的孩子。

  有時候劉國清覺得自己虧欠這個老四,但轉念一想,能吃虧的人,將來不會差到哪兒去。

  門開了,楚大姐站在裡頭,穿得素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著朝楊秀芹招手。

  楊秀芹快步迎上去,叫了聲「大姐」,拉著她的手往裡走。

  阿健從後院跑出來,看見劉正中,眼睛一亮,跑過來拉住他的手往屋裡拽。

  正中回頭看了一眼他爸,劉國清點了點頭,他帶上大中廣中跟著阿健走了,念中被他抱在懷裡,回頭朝劉國清揮了揮小手。

  劉國清走進院子,看見陳旅長拄著拐杖站在台階上。

  他放下明中,站定,啪地一聲敬了個禮。

  手放下來的時候,旅長已經走了過來,一隻手拉住他的手,拍拍手背:

  「快快快,你要是來晚了,小鋼炮就走了。」

  劉國清心裡咯噔了一下。

  小鋼炮——旅長的連襟,129師的老人,打下過機場的那位,現在瀋陽軍區的司令員,孔捷的直屬領導。


  誰敢想,到時候小鋼炮能達到那個位置,結果卻成了任安。

  那年老大哥送來的廢鋼,就是他幫忙協調,安排孔捷接收的。

  劉國清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堂屋裡已經傳來一個聲音,洪亮得很:

  「劉麻袋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陳司令員坐在堂屋的沙發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軍裝,沒戴領章,肚子微微隆著。

  他看見劉國清走進來,哈哈一笑,上下打量:「嘖,我說你這劉麻袋,怎麼也不見長肉呢?」

  他拍了拍自己那個將軍肚,「你看看我,這肚子,跟懷了似的。」

  劉國清笑道:「您這是將軍肚,我又不是將軍,我倒是想來一個。」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陳旅長拄著拐杖走過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得像只老狐狸:「好嘛,劉麻袋,照你這麼說的話,我這算啥?」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這也叫將軍肚,可我這兒,肚子裡裝的都是氣。」

  劉國清端著茶杯,差點沒嗆著。旅長這人,幽默感是刻在骨子裡的,到了這個歲數,身體這樣了,嘴上還是不肯饒人。

  當晚,劉國清一家就住在四合院裡。阿健帶著孩子們在後院玩,劉正中領著幾個小的蹲在院子裡挖蚯蚓,說是明天要去釣魚,劉大中跟在後頭,手裡攥著個罐頭瓶,裡面已經裝了小半瓶土。

  念中被放在椅子上,看著哥哥們忙活,咯咯直笑,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也沒人顧得上給她擦。

  楊秀芹蹲下來,用手絹擦了擦,念中抓住了她的手絹,攥在手裡不撒手。

  陳司令員吃過晚飯就離開了。

  瀋陽那邊的事多,他不能久待,走得急。

  劉國清送到門口,陳司令員握著劉國清的手,用力握了握,說了句「好好干」,然後上了車。

  車燈在胡同口閃了一下,拐過彎不見了。

  劉國清轉身回屋,旅長還坐在堂屋裡,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慢慢地喝。

  他看見劉國清進來,放下杯子,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劉國清坐下來,想摸根煙,手指碰到煙盒,又縮回去了。

  旅長臉色不好,蒼白的底子上帶著一層蠟黃,說話的時候氣不太足,吸氣深,吐氣淺。

  他看了旅長一眼,心裡堵得慌,但臉上沒露出來。

  旅長先開口了,說的不是工作,是孩子。問正中學習怎麼樣,問大中在哪個學校,問念中會不會走路了。

  劉國清一一回答,說正中成績還行,年級第二,大中在衛戍軍區機關小學,念中已經會扶著牆走了。

  旅長聽著,不時點一下頭,嘴角帶著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老人特有的慈祥。

  「正中那孩子,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旅長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說的,讓他免試去哈軍工的事,你們考慮過沒有?」

  劉國清點了點頭。

  哈軍工,那是他的老單位,工兵工程系的副主任,教務處長。

  把正中送進去,路子是現成的。

  但他心裡另有打算,想讓正中先去部隊,去基層,去連隊,吃兩年苦再回來讀書。

  這話他沒跟旅長說過,但旅長大概猜到了。

  旅長擺了擺手:「行,孩子的事你們自己定。工作的事,明天再說。」他站起來,拄著拐杖往裡走。

  劉國清跟在後頭,看著他佝僂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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